但唯独身前这人不可割舍。
可即便这样,她还是直迎着青年的那双眼睛,想要看清楚,也听明白。
直到少女眼里的泪花快要流下来,才见练幽明笑说道:“话说这腹语术怎么练的呀?有意思。要是我逗你笑,你会不会就说不出话了?”
语气温和依旧,亦如当初。
练幽明将右手抬到半空,只是迟疑了半秒,然后落在少女的眼角,抹去了那快要滑落的泪。
他确实在笑。
欣慰的笑。
这丫头能直抒心意,可见已经有了自己的心气,而不是因为什么自身的缺损心存自卑,将自己放在低一等的位置,不敢说出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谢若梅无疑是一个练武的好苗子,敢直视内心,于精神层面上脱胎换骨了。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想要什么都得藏着掖着,那可就太遗憾了,也太累了。
更别说还是如今连拉个手都能脸红的年头,确实进步不小。
当然,练幽明也不会安慰眼前这个丫头。
安慰和怜悯有时并无区别,而且谢若梅要的也不是他的安慰,而是以一种平等的心态去看待她,面对她的内心。
对某些人而言,怜悯其实就是轻贱,是贬低。
练幽明怪笑道:“哭什么?那天被你亲了一口,我都没哭呢。”
闻言,谢若梅苍白的面颊又红了,红红的像是夕阳下山前的一抹晚霞。
练幽明罕见的没有嬉皮笑脸,而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轻声道:“不慌,别总把相遇当成最后一次见面。你不妨这样想,一时的分别,是为了将来更好的再相逢。我在追逐别人,同样的,我也会在前面等你,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听到这番话,看着眼前人,谢若梅轻点着光洁的下巴,侧着身,也不知是明月映眼,还是眼映明月,眼里的万千柔情好似都在刹那间被月光揉碎,不加掩饰的,恨不得将之全都注入面前男子的身体内。
这人果然懂她。
她什么都不要,只要这人能听到,一切就都足够了。
正当谢若梅想说话的时候,练幽明突然大手一抓,将其拎到了背上。
“我带你去个地方,抓紧了。”
练幽明瞧了眼月色,估摸了一下时间,然后快步冲着大兴安岭而去。
就在二人离去不久,徐天才背着手从一棵老树的树荫下现身走出,“艹,这小子还挺能扯,也不知道骗了多少小姑娘。唉,但愿将来不会是一桩憾事,不然这二人心神互守,一旦大憾铸成,若梅我说不准,那小子搞不好要遭劫。”
武夫之死,散功之劫,即便徐天也忌惮非常。
话起话落,树荫下又走出一人,李山。
“我看着也有点悬。这人更是主修了道门丹功,劫祸一起,其中的凶险恐怕比寻常武夫还要险恶数倍,到时候丹破鼎裂,气冲五脏,只怕比杜心五当年还惨……诶,我倒是听说白莲教昔年曾传有一路避劫之法,好像叫什么‘天罡劲’、‘地煞桩’,也不知是真是假,可惜自那人之后都失传啦。”
……
身畔风声呼啸,听着沿途的虫鸣,谢若梅起初还有些好奇,但很快又静静趴着,闭着眼睛,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而是聆听着眼前这具身躯内那一声声蓬勃且有力的心跳。
练幽明健步如飞,在林中奔走腾挪,跑了小半夜,才来到一片白桦林外。
依着之前的记忆,他穿过林子,来到一颗长满绿色苔藓的巨大枯木前,然后又寻着一条小溪走了一段,最后站在几颗摆放凌乱的焦黑山石前。
练幽明把谢若梅放了下来,轻声道:“这就是谢老三当初火化的地方。”
说罢,他用脚把那些石头扫开,将一条袖子扯了下来,又用军刺刨了些土,“既然恩怨已经解开了,带回去立个衣冠冢吧,都说落叶归根,入土为安,权当留个念想。”
谢若梅闻言呆在当场,好一会儿才回神点头,眼眶微红,不发一言的将那包土接入手中。
正当练幽明准备回去的时候,谢若梅却拉着他的衣角,“练大哥,我想看日出。”
练幽明挠了挠头,瞧瞧天边冒起的微弱天光,眼瞅着天也快亮了,便应下了少女的要求。
二人沿途又摘了不少山果,才在一片烂漫山花间坐下。
望着山峦间的云海雾气,练幽明随手拿着一颗山荆子咬了一口,却是被还未成熟的山果酸到五官都扭曲了,跟鬼上身了一样直抽抽。
谢若梅笑弯了双眼,却没笑声发出,然后拿过练幽明手里的另外半颗野果,也放进了嘴里,同样被酸的秀眉紧蹙,却笑的格外开心。
直到一阵轻风袭过,云海霎时翻腾涌动。
练幽明见状盘膝坐下,目望天边,眼中神华乍现,感受着日出前的那一丝天地之炁。
只是,一只很好看的蝴蝶突然从满地山花间摇摇晃晃的飞来,在空中舞了两圈,没想到最后竟然歇在了练幽明的眉间。
练幽明正想动作,却见谢若梅眨巴着眼睛凑了过来,也不动手,生怕伤及这只蝴蝶,只是呵气轻轻一吹。
温热的气息溅在眉心,带起一股酥痒。
瞧着蝴蝶飞走,少女仰着头,露着明媚的笑容。
这时,天边晨光乍现,橙红色的朝霞几乎铺满大半天空,仿佛染透了谢若梅的脸,染出一抹酡红,染出一抹赭色,染出了生机,也染透了练幽明的双眼。
练幽明为之一怔。
直到少女回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看着那张脸,迎着那双眼,脸更红了,也痴了。
片刻,恍若永恒。
……
……
“杨排长!”
中午,林场外。
“谁啊?”
闻声走出的杨大炮一瞅见来人,顿时乐的合不拢嘴,直拍大腿。
“哈哈,你小子怎么来塔河了?”
练幽明拎着一头野猪,嘿嘿笑道:“给你们带的,够加餐了吧。”
杨排长笑的更开心了,让人把野猪抬去了饭堂,又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让我看看,嗯,不错,更壮实了。这趟是公干还是旅游啊?还有这位是……不会是你相好吧?啧啧,结婚了?不错不错,你小子有福气。”
这话密的,练幽明想插嘴都插不上。
一旁的谢若梅更是脖颈、耳朵、面颊全都红了,红的就像喝了烈酒一样,却又揪着衣角,眯眼在笑。
练幽明嘴角一抽,也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说道:“路过,蹭顿饭总行吧。”
杨大炮乐呵道:“行,管饱。”
二人边说边往里走,谢若梅则是跟在练幽明身后,左瞧右看。
这会儿林场的伐木工人都已上工,瞧着有些冷清。
一直来到饭堂,杨大炮才挽着袖子,操着剔骨刀,收拾着带回来的野猪,顺便和练幽明聊了一些琐事,谈谈家常。
等处理的差不多了,才听杨大炮招呼道:“你小子帮我去地窖舀两瓢大酱,今天我可得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前段时间跟一位老师傅学的。”
练幽明听的直乐,便让谢若梅在饭堂坐着,自己拿着一个木瓢和一个瓷罐朝那个暗室走去。
还是之前看见的那样,土屋里堆着不少煤炭和柴堆,入口盖着一块木板。
练幽明轻车熟路的下去,借着入口透进的光线,走进了暗室。
压根不用点灯,凭借着自己过人的目力,他几乎无有阻碍。
暗室里,除了一口酱缸和一口咸菜缸还搁着不少土豆和红薯,也不知是不是放坏了,散着一股臭鸡蛋的味儿,再加上大酱和咸菜,烟熏火燎的,熏的人难受至极。
“啥味儿啊这是。”
练幽明嘀咕了两句,等憋着一口气快步走到酱缸前,他才把上面的簸箕拿开,赶紧舀了两瓢大酱,扭头就准备往外跑。
可就在转身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眼那张石床。
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随意一瞥,但不知为何,他忽然顿了顿脚步。
只见暗室里几乎零零散散的都放着东西,唯独石床上空无一物。
但也只是稍稍一顿,练幽明便端着大酱回到了饭堂。
“那石床你睡过了?”
杨大炮一翻白眼,“啥话啊,别人不知道那是啥地方,你还不知道。死人墓有什么好的,再说了里头阴森森的……”
只是听到这些话,练幽明的神情却渐渐凝住,双眼也眯了起来。
“没睡过?”
127、战场已现,再见老人
不对劲儿。
练幽明气息陡沉,便是身侧垂落的双手也缓缓攥紧,浑身筋肉都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
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石床内里是一口石棺,能藏人。
守山老人?
只一瞬间,练幽明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了这个念头。
没办法,此时此地,他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人。
尽管是猜测,但练幽明几乎已经笃定。
那处无人寻觅到的战场……找到了!!!
紧绷的身体又渐渐舒展下来,但他的眼神却在不住变幻。
如此一来,可就有些不得了。
因为对方不是主动现身的,这般情形只能分为两种情况。
一种是守山老人与那神秘强敌的大战已然结束了,输赢姑且不论,但老头已经不行了,或者说已经死了;而另一种,是守山老人与那强敌还未彻底决出生死,恶战尚未结束,所以才没现身。
不然,不见他们说得过去,可又如何舍得下杨双。
这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多年,练幽明不信生离死别之际,老人能无动于衷。
如此一来,守山老人既在暗室里,那位神秘大敌又在哪里?
练幽明心思急转,眼神也缓缓定住,既然暗室就是战场,不妨再大胆一点……
那尊大敌也在暗室里。
这两种情况,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当然,空想无用,真相如何,还得进去一探究竟。
可这一探,想错也就罢了,若是真的,无疑九死一生。
贸然闯进两大绝顶高手厮杀的战圈,说不准还会成为守山老人的拖累,帮倒忙。
之前他进去地窖又能全身而退,那是事先并无觉察,气机未动,但现在心生警惕,有意动作,谁知道会不会引来杀机。
练幽明又仔细回想了一下之前在暗室内看到的一切,绞尽了脑汁,并未想起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才是最可怕的。
真佛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