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113节

  杨双和李银环也都在边上坐下,听着徐天讲述事情经过。

  里屋,看着一言不发坐在边上拿着伤药的谢若梅,练幽明头都大了,只能强笑道:“老妹儿啊,那就来吧,轻点啊。”

  谢若梅一言不发,弯着笑眼,手心里搓了伤药,等揉匀了,照着他腰间的一处瘀伤就拍了下去。

  练幽明笑容一僵,嘴里吸了口冷气,牙关紧咬,忙硬转着脖子,调转话锋,冲外面的徐天询问道:“徐叔,那甘玄同啥来路啊?钓蟾功加上五凤齐鸣,还有八卦掌,一个比一个厉害。”

  徐天没说话,李山倒是顺嘴说道:“花拳门的第一位门主叫啥你知道不?那人叫甘凤池,乃是清朝康乾年间的人物。而这钓蟾功和甘家也是渊源不小,准确来说你这路钓蟾功就是传自甘家。清末那会儿,太极宗师李瑞东便是从一位名叫甘淡然的奇人手里得了这路功夫,那人也是甘家后人。至于八卦掌……”

  徐天接话道:“说来话长,太极门、八卦门自两家祖师杨露禅、董海川起,多是自四九城扬名立万。舍身求名,想借大势,自然就得把一身所学教出去。在清末那会儿,八卦门更是出了几个人物,成了皇宫内的侍卫统领,御赐黄马褂,负责在皇宫里教授八卦掌。”

  练幽明这下算是明白了,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这么说来,这些人的底蕴还真是不得了啊,估计早已洞悉了各家各派的绝学,同辈之人相遇,恐怕都占不到上风。”

  几个人正说着,院外忽然跑进来一个秃眉冷面的大汉,神情凝重地道:“徐师叔,听说了没,那位‘通’字辈的神秘人杀了赵云踪,好像是叫什么刘无敌,这名字我咋觉得有点耳熟呢。啧啧,好厉害的人物,敢以无敌为名,据说还能从那神秘人和白莲教主的战圈中全身而退,忒是了得。”

  听到这人的声音,练幽明坐在屋里冷汗直冒,这不就是他那田叔叔嘛。

  ……

  河北,沧州。

  八极门的演武场里。

  刘大脑袋正伺候着躺在凉椅上的吴九,啃着西瓜。

  “师父……阿嚏!!!”

  “不知道为啥,我咋突然觉得有点冷嗖嗖的呢。”

125、练大哥,我喜欢你!!!

  只说练幽明躲了半天,终究还是躲不下去了。

  赶在晚饭前,瞧着面前满眼疑惑的秃眉大汉,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避开了徐天等人,把人拉到了一个僻静处。

  “这位兄弟有何指教?”

  “田叔叔。”

  田大勇正好奇眼前人的身份,冷不防听到这么个称呼,先是“咦”了一下,又左右瞧瞧,在确定面前这魁伟青年是在称呼自己后,才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咱们认识?”

  倒也不是这人眼力不行,而是练幽明的变化太大,当初返城那会儿连他亲娘都没认出来,更别说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田大勇。

  徐天可说了,李大念及武门情份,还有过往鹰爪门诸位前辈所做下的事迹,决定推举田大勇接管鹰爪门。

  而且此人不但行伍出身,且师承正宗,乃是“鹰爪王”陈子正嫡传一脉,名正言顺。

  想到以后可能少不了打交道,加上鹰爪门和他的那点破事儿,练幽明也不打算藏着掖着,决定捅破窗户纸。

  田大勇正纳闷儿,这咋蹦出一人开口就喊叔呢,却听练幽明小声道:“您忘了,早几年,您去西京看望战友,四五个人,然后在我家斗酒喝多了,还用手指搁我家桌面上留了几个窟窿眼,起初说要赔来着,结果扭头就跑了。”

  “你家?”田大勇闻言先是拧眉,然后怔住,接着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两步,“我艹,是你小子,当初被老练提着皮带撵着跑的那娃娃?我记得是叫明明,你这吃啥长大的,好家伙比我还高半个头,壮的跟头牛一样。”

  练幽明笑的更好不意思了,“练幽明!”

  这三字一出来,田大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也沉默了下来。鹰爪门的几张生死状他可都看过了,那登门搭手的可不就是这名儿,然后张了张嘴,试探道:“太极魔?”

  练幽明“嗯”了一声,“是我。”

  田大勇双眼陡张,浑身气机骤提,似极了一只耸肩提肘的秃鹫,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全然松懈了下来,眼神变得极为古怪,好半天才回过劲儿来,意味深长地道:“好小子,有出息。”

  练幽明笑问道:“您不会怪我吧?”

  田大勇大手一挥,白了他一眼,“寒碜我呢?就谭飞那几个货色,败坏我鹰爪门的门风,犯下恶事,死不足惜,即便你不杀他,迟早也要死在别人的拳下……而且,没你我也当不上门主啊。”

  闻言,练幽明又嘿嘿笑道:“这事儿可别告诉我爸妈啊,他们都不知道呢。”

  田大勇深深看了眼练幽明,笑道:“这事我晓得轻重,不过你小子可千万把心思守好了,有心气是好事,但不能行差踏错走歪路……我可见过不少人初窥武道,然后学了三拳两脚就干起杀人放火的勾当。早些年剿匪荡寇,毙掉的大多是这种人,现在还有一些老东西搁里头关着呢。”

  练幽明苦笑道:“你们怎么都这样,没说上几句话就老爱教育我。”

  田大勇一把搂过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哈哈,那就不说了……放心,你这秘密叔吃一辈子,往后叔有难你可得搭把手。”

  再一瞅见走过来的徐天,田大勇立马来了精神,乐得不行,“徐师叔,这是我侄子,您老咋不早介绍一下呢,藏着掖着的。”

  徐天见二人勾肩搭背的,皮笑肉不笑地道:“侄子?那你先乐着吧。”

  就那“通”字辈的身份,一旦露出来,普通人就算了,但武门里肯定指定得吓趴一群人。

  而且看样子练幽明背后还有个不得了的老怪物,辈分之高,只怕放在清末民初那会儿都是凤毛麟角,就看对方是什么心思了。

  好在就眼前来看,练幽明只是纯粹得其教导武功,并没别的想法。

  怕就怕又教出个薛恨那样式的人物。

  简短的聊了两句,田大勇又风风火火的出去了,却是和一群武林道上的好手宿老进山收拾残局,捡捡什么碎尸残肢,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

  练幽明跟着徐天转身又进屋坐回到了饭桌上。

  就两个菜,一盆猪肉炖粉条,还有一盆酸菜炖血肠,边上放了一坛高粱酒和一箩筐的烧饼。

  徐天坐在主座,询问道:“事情处理完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练幽明和谢若梅坐在一起,拿了个烧饼就狼吞虎咽的吃着,边吃边说,含混道:“我想再待几天。过些时候可能就要去南边了,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正好看看以前待过的地方。”

  他吃着饼,边上的谢若梅左手拿筷,一个劲儿给他夹菜,还是和之前那般,面上笑容纯净无暇,一双眼眸泛着亮光,只有相逢再见的喜悦。

  听到练幽明要去南边,徐天面上神情一怔,然后恍惚了数秒,最后抽着烟,掰着饼,轻声道:“南边不错的,早些年我也去过。”

  练幽明好奇问道:“啥时候?”

  徐天淡淡道:“早了,民国那会儿。而且我还在香江传过一支八极拳呢……对了,有时间的话你去佛山转转,那边可不简单,卧虎藏龙,当年北拳南传,可是有不少大拳师留在了那边,兴许还能开开眼,涨涨见识。”

  一旁的杨双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这会儿闻言顿时眼神一亮,忙接话道:“哥,到时候你可得来香江看我。”

  这丫头也是决定了等此间事了就去香江找那位老妇人。

  练幽明点着头,又把碗里的菜囫囵着扒拉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嗯嗯回应着。

  门外夕阳西下,暮色将临。

  徐天看了眼自己那傻徒弟,再瞧瞧边上跟个饭桶一样,光顾着埋头刨食的练幽明,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道:“东北这边我也好久没来了,打算再待半个月。而且之前追敌的时候在山里看见过不少好东西,正好再转转,顺便收拾收拾山里的残局。”

  练幽明的心思却是在别处,询问道:“徐叔,香江的那位老妇人是个什么来历呀,能不能透个底?”

  徐天瞥了他一眼,言简意赅地道:“没啥来历,就开了家医馆,然后收租过活。”

  “收租?收什么租?”

  “香江那边有个从清朝留下来的老城寨,那人便是其中最大的房东……你要想知道,往后自己过去看看。”

  ……

  转眼,已是入夜。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

  练幽明修习那蛰龙功日久,气候渐深,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但精神头却越来越好。一开始还得睡上三四个小时,而现在时间几乎缩短了一半,连睡梦都没有了,一觉睡醒,气满神足。

  瞅了眼窗外皎洁的月亮,他起身穿好衣裳,干脆跳窗而出,打算出去走走。

  但出门不久,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拳风的破空声,循声找去,才见一条小河旁,有个少女正立足月下,挽着两袖,摆着拳架,在勤习武功。

  谢若梅。

  小姑娘练的很认真,鬓角见汗,月华洒落,似是给那张冷艳娇俏的白皙面颊罩上了一抹明艳动人的光彩。

  直到转头瞧见不远处站着的练幽明,谢若梅才恍然回神,眼神闪烁,“练大哥!”

  四目相对,练幽明的心无来由的有些触动,温言道:“你身骨单薄,练功不必急于一时,循序渐进就好。”

  谢若梅乖巧的眨眨眼,但嘴巴未张,一个轻低的声音已经响起,“再见到练大哥你,我开心的有些睡不着……我还担心你不告而别。”

  练幽明嘴唇翕动,话到嘴边,原本还想说几句,可是都被这句话给堵在了嗓子眼,堵死了。

  迎着少女那双好似会说话的明净眼眸,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开口,“练了有一会了吧?那就走走吧。”

  谢若梅点着头,微笑着走了过来。

  踩着脚下的月光,听着身畔的潺潺流水,二人并肩漫步。

  谢若梅将双手背在身后,长辫垂腰,鬓角发丝随风轻摆,笑的很开心。

  “练大哥!”

  “怎么?”

  “这半年以来,刘无敌和我说了许多和你有关的事情。”

  “……”

  练幽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不会是说我睡觉的时候打呼噜磨牙吧?”

  谢若梅面上带笑,眼露柔情,“很多,他还说了一些那位燕姑娘的事情,她好像就是南方人吧。”

  练幽明气息一滞,突然有种掐死刘大脑袋的冲动,这大嘴巴啊。

  但最后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若梅的面上并无半点异样,步履轻巧,笑容明艳,索性侧过身望着眼前人,边走边说,“之前我不会说话,可心里却有很多话想同你说,只是又写不出来,总觉得写出来的好像又不能够表明我的心意,如今再相逢,我想说出来。”

  练幽明并不是那种遇事畏缩的人,看着身旁的少女,他顿住脚步。

  “你说。”

  谢若梅眼里的柔情更浓了,眼泊似水,脚下轻灵一转,绕到练幽明面前,“练大哥,我心里住着你……其实这些话我原本只敢藏在心里,和谁都没说过,我也以为我能藏住不说,但不知道为什么,再看到你,我发现我忍不住。”

  少女往前走了两步,瞟了眼夜空的月亮,笑道:“师父说过,练大哥你天份奇高,将来只会越走越远……我从不奢求再相逢,因为对我而言,每次相遇,或许都有可能是人生中的最后一次见面。所以,今时能和练大哥再见,我觉得是老天眷恋我。”

  谢若梅的面颊虽然有些泛红,但眼里却无躲闪,也无羞怯,而是直视着练幽明的双眼,大胆,直接,热烈。

  “练大哥,我喜欢你,喜欢一个人不犯法,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什么,或许我只能到喜欢为止,但人生你我能得见,我已心满意足,缘深缘浅,看见就好……”

  少女背着手,一边倒退,一边笑说。

  “即便这是我与练大哥的最后一次见面,我也还是要喜欢你,一直喜欢下去!”

126、直面心意,蓦然惊觉

  月光下,少女退的有些远了。

  练幽明轻叹一声,老实说即便生死厮杀他也不会退缩,但听到这么一番话,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陷入了沉默。

  谢若梅是倔强的,也是骄傲的,更不需要同情、怜悯,她说喜欢,那便是喜欢,也不是为了求他可怜,或是施舍,就只是想直白的说出来。

  许是白天的话让人慌了神。

  他要去南边了。

  这丫头自小便尝遍了世间的苦楚,爹娘祖父无不是在某个时候,某一天,一去不回。所以,才会把每次相逢都视作最后一次见面。

  然后,练幽明走了过去,跟了上去。

  望着迎面而来的人,谢若梅明眸轻颤,眼泊流转,似是被那短暂的沉默给吓到了,眼里泛起泪光,紧咬着唇,身后的双手都因紧张死死攥着。

  她生怕因为自己的那番话,眼前人会自此远走,或是就此断绝彼此间的情份,仿佛感到有些冷,谢若梅缩了缩纤瘦的双肩,在轻轻发抖,慌得脸都白了。

  她已心无畏惧。

首节 上一节 113/24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