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112节

  然后,甘玄同强撑着站起,却是头也不回地投向远方,脚下踉踉跄跄,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线。

  练幽明以为对方还想再战,忙挣扎站起,但刚一动弹,还没站稳,便又软倒了下去。

  “快追呀!”

  白莲教主却不追击,而是深深看了眼练幽明,想了想,轻声道:“他下身受击,身体已残,且丹功被破,将来可留作试拳之用。你不要气馁,世道虽变,对吾等武夫而言既是不幸,但也是幸运的。因为几番动荡下来,年轻一辈几乎都被困在一个相差不大的境界中,出类拔萃者如李大等人也在这个范围内。如此一来,前境困顿,后来者又多如江鲫,方才造就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争之世……”

  语气轻轻一顿,白莲教主慢条斯理的擦拭着下颌的血色,等走出两步,才又停下来,“这或许是武道一途最后的余晖,老天爷给了所有后来者一个追逐前人的机会……所以,赶上来吧,拳试天下,当有你一位。”

  说罢,白莲教主抓着赵云踪的尸体纵身一跃,掠入了山林中。

  练幽明趴在地上,只觉半边身子都已麻木,手脚抽搐不止,好一会儿才轻提气息,慢慢恢复知觉,重新坐了起来。

  他稳了稳身体,呆坐许久,揉碎了面具,仰头长舒出一口浊气。

  “和这些高手相比,差的还是有些远啊。”

  一直以来,连番的胜利,以及于武道一途上的顺风顺水,好像让他有些忘乎所以了。

  今日这二人,若论单打独斗,只怕他都走不过几招。

  不得不说,确实给人一种挫败感。

  特别是面对甘玄同所成就的钓蟾功,他好像也没起到多大作用,光在地上打滚了。若自己应对,正面撄峰的话胜算渺茫。

  到底是气候不足啊。

  只是看样子甘玄同好像还有余力,不知为何竟然遁逃而去了。

  这个白莲教主倒是还好,和薛恨……

  等等,有些不对劲儿。

  练幽明回头看了眼白莲教主离开的方向,眼神晦涩一变。

  这人要是实力不足,怎么会和甘玄同僵持那么久,更别说之前还有赵云踪在侧。

  ……

  莽莽山林中,白莲教主漫步在山水间,一手拎着一具已在发臭的尸体,一手捻着一朵山花,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只是她轻柔平静的嗓音倏然一转,变得冷厉起来,冷幽幽地道:“你应该让我出来的。”

  说话间,这人面具后的一双眼瞳仿佛顷刻漫上了一层血色,变得冷漠了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就连身形似乎都有生变的迹象。

  只是话音一落,白莲教主的嗓音又复轻柔平静,温言笑道:“这不是先试试招嘛,他底牌尽展,我却真身未露,赚啦,而且这人可不是单打独斗,还会再过招的……而且,这一次可是多亏了练大哥,没想到长白山一别还能再见面。”

  便在这时,林中忽见一名黑裙女子从远处的坡岭间赶了过来,不过几个兔起鹘落,就已经到了白莲教主的面前。

  正是那副教主。

  “见过教主!”

  女子恭敬见礼,但说完之后,又轻声招呼了一句,“圣女!”

  奇怪,黑裙女子居然先后冲一个人喊出了两个称呼。

  而且白莲教主的回答的也很古怪,也是先后应了两声。

  “嗯。”

  “姐姐客气了。”

  同一个人,居然有两个身份,又好像两个人,两种不同的语气。

  白莲教主柔声道:“找到那二人的战场了么?”

  黑裙女子摇着头,“不曾。”

  白莲教主轻轻颔首,“那就不找了。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已经够久了,让其他人都撤吧。该做的都已经做了,那人如果不想见咱们,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人事已尽,且看天意了……

  末了,这人又自言自语道:“烛幽,你别耍脾气了,快睡吧。”

124、甘家来历,江湖隐秘

  ……

  “呼!”

  睨了眼天边渐渐攀起的日头,再看看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裳,练幽明也没急着回去,而是跳进湖里洗了洗身上的血污。

  战到这般惨烈地步,且历经了一番生死搏杀,又见识了那甘玄同的绝强手段后,练幽明的心思也平复了下来,冷静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得好好消化一下这些东西。

  钓蟾功气候一深竟能达到那般境地,若虎啸金钟罩、龙吟铁布衫气候有成又该是何等威力。

  金钟罩是内收,铁布衫是外放,而钓蟾功,乃是钓一口内息。

  练幽明想了想,若非要形容的话,用道门丹功的练法来讲,这钓蟾功所成内劲当是丹鼎里的火,对月吐纳吞取,气如丹丸,丹丸跳动,内劲自生,好比火势高涨,内壮自身,外消劲力,可攻可守。

  不过,他自觉金钟罩、铁布衫肯定不比钓蟾功弱。

  甘玄同之所以能有那般非同小可的表现力,无非是练出了火候。

  当然,他可不会做取舍。

  他都要。

  而且那孙子居然还练了“五凤齐鸣”,看之前催劲时的表现,筋络紧绷毕露,估摸着也是不同凡响,不然也不会故意用下身破绽诱敌来攻,分明是存有底气的。

  不想了。

  练幽明洗了把脸,阳光灿烂一笑,他可不是轻易气馁的人。

  见见高山没什么不好,见过了,才会想要翻过去。

  若连见高山的勇气都没有,看一眼就被吓得腿软,那还练个蛋的武功。

  就像白莲教主说的,老天爷给了他赶上前人的机会,这大争之世,焉能错过?

  今时他是见高山的人,谁又知将来他会不会成为别人眼中仰望的那座高山。

  而且甘玄同可是说了“吾等”,那就是说不止他一个人,迟早得再交手。

  “等着!”

  练幽明洗着血污,朝阳斜落,仿佛给他的体表渡上了一层金漆,又好似化作一尊铜像。

  不多时,就见徐天和李山联袂而来,步伐急促,奔走如飞,只若离弦之箭般远远的从来时方向直射而来。

  等瞧见练幽明正笑嘻嘻的在湖里搓着澡,徐天紧绷的神情才算舒展开来,然后破口大骂,“臭小子,让你别莽撞行事,你全当耳旁风,那人和白莲教主邀战也是你能插手的。”

  练幽明呵呵一乐,“是啊,确实厉害,差点吓死我。”

  徐天灰眉紧拧,看了眼练幽明身上的那道掌痕,面颊的腮肉抽搐一抖,憋了好半天,突然似反应过来,又四下看看,有些难以置信地道:“你居然赢了?”

  练幽明从湖里走出,“哪能啊,我是和白莲教主一起联手打赢的甘玄同,从头到尾就出了三招,然后去了半条命。”

  “甘玄同?还真是这人。”

  听到这话,徐天的表情顿是古怪起来,眉头皱的更深了,然后又在岸边转了一圈,看了看沿途的足印和血迹。

  练幽明上岸后拧了拧衣裳,疑惑道:“咋了?哪儿不对?”

  徐天看着他,“你确定是和白莲教主联手?”

  练幽明点了点头。

  徐天和燕青门门主李山对视了一眼,又沉声道:“你觉得她身手如何?”

  练幽明光着膀子,把衣裳搭在肩上,“应该和薛恨差不多,或许更强一点。”

  李山忍不住了,“那你可看走眼了,那白莲教主连我们这些老一辈都要退避三舍,高深莫测不说,而且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没人看过她的真容,还有那个白莲圣女也一样。”

  练幽明想了想,轻声道:“确实奇怪。我来的时候发现甘玄同和赵云踪正和白莲教主对峙,明明以二敌一,却又僵持不前。但刚才交手,白莲教主又输上一筹,那甘玄同的钓蟾功简直吓人。”

  三人边说边往回走。

  徐天语出惊人地道:“我小师叔说,倘若生死搏杀,白莲教主的手段或许比他还要强一些。”

  练幽明眼珠子一瞪,“啥玩意儿?”

  见练幽明没事儿,徐天浑身气机也松懈下来,刚拿出一支烟,一旁的李山就拿着火柴盒凑过来,给点上了。

  “怎么跟你解释呢,你们现在只是局限于明、暗、化三劲的变化,基本上就是各有各的练法,谁输谁赢,谁强谁弱,三劲无有先后,只有打过才知道,但之后的差别可就大了去了。”

  练幽明瞟了眼吞云吐雾的徐天,“先觉嘛,你说过。”

  徐天点头,“我和我小师叔都是此境。他投身行伍,借着在战场上的枪支火药来磨炼自己的精神,尽管没有走拳试天下这条路,但经受炮火战阵的洗磨,也算有些进境,算是先觉之中的高手,杨错等人都归属此列,这也是他们投身行伍的部分目的。”

  练幽明听的格外认真,这些他都有所了解,如今这年头,好比天道重定,规矩森严,拳试天下本就是大逆行事,李大这些人算是见机较早的,想要借大势而行。

  又好比那宫无二,既不想走拳试天下的路,也不想投身行伍,而是想走出一条新的路。

  这些人说到底都是为了突破到“先觉”之上的那个境界。

  徐天接着说道:“白莲教主走的是另一条路。”

  练幽明来了兴致,“什么?”

  徐天抽着烟边走边说,“你听过白骨观么?那是一种佛家的修持之法。这白莲教主为了突破精神,修炼的就是此法。你应该知道,在那长白山中,葬有白骨三万众,尸山血海,白骨铸观……”

  迎着练幽明诧异的眼神,老人淡淡道:“她……就是从那里面走出来的。不过,我小师叔说她好像修去了不一样的东西,所以实力尤为诡异,时高时低,深不可测……甘玄同之所以僵持不动,也是没有把握。”

  练幽明扬了扬眉,回想起白莲教主之前节节败退的模样,怎么着也不像绝世高手啊。

  “管她的,弱也罢,强也好,等我实力足够,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徐天见状也不再多说,而是抽着烟问了一句,“还找不找那人?”

  找守山老人。

  练幽明摇头,“不找了。该做的我都做了,经此一战我忽然想明白了,剩下的留给那老头自己决定吧,毕竟是他的选择,或者,看天意站哪头了。”

  徐天点点头,“过来的时候我们看见白莲教的人也开始退走了,还有和甘玄同一起来的日本人被我们杀了不少,剩下的都逃往毛子那边了,估计路上还得被白莲教追杀。”

  三人且说且行,也懒得管太极门和洪门的那些人,绕着走出了大兴安岭。

  等回到城里的时候,已是下午了。

  平房小院里,练幽明抖了抖晒干的衣裳,忙穿在身上。

  可刚一进去,他就看见谢若梅的那双眼睛一直在他身上转悠,来来回回的不住打转,看的人心里发毛。

  李银环凑在边上,捧着个大馍,夹着肉,手里还拿着一根蘸了大酱的绿葱,边吃边啃。

  杨双吃的是煎饼,也是大葱蘸酱,见练幽明气色虚弱,忙问道:“哥,你没事儿吧?”

  “我能有啥事,我好着呢,不信你们看。”

  练幽明正咧着嘴傻笑着,可徐天却是面无表情的把他那身破烂衣裳一把扯下。

  老头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满身的掌痕瘀伤,又按了按后背的五个指印。那是赵云踪舍命一击留下的,像是五枚乌红的印章,不偏不倚,正中脊柱,边缘的筋肉都打下去一个浅坑。

  “就这还好好的?别睡到半夜逆血冲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特别是这八卦牛舌掌留下的掌印,至阴至柔,耽搁一天你准备剜肉吧,耽搁两天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练幽明刚想还嘴,可被老头这么一按,瞬间疼的一个哆嗦,眼角余光又瞥见谢若梅担忧的神色,只能张了张嘴唇,把都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然后无奈的进屋,老老实实坐在了一张凳子上。

  徐天坐在厅堂里,架了个煤炉子,往里倒了一包草药,又贴着炉火糊了几贴膏药。

  李山坐在边上,悠哉悠哉的剥着花生,他也算是将功补过了,有了徐天的承诺,估摸着就算闯街也能留一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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