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能一个劲儿地在这深山老林里转悠,得转换思路,徐老这么多天都没找到,肯定是有原因的。”
练幽明强自按下有些浮躁的气息,把纷乱的思绪一理。
只说正想着呢,远处的山林间猝然惊起一群飞鸟,还有惊呼低吼。
练幽明瞟了一眼,懒得分心他顾,十有八九又有江湖人在厮杀交手。
这一路上他见过太多了,但都是远远避开。
只是眼下他转的毫无头绪,心情颇为烦闷,稍一思量,还是闻声赶了过去。
结果等走近一瞧,才见是一场乱战。
原来是有人走了狗屎运,从地里刨出来一株五品叶的野参,惹得旁人眼馋。
其中就有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人。
练幽明大感惊奇,这两个太极门的好手还真厉害,以二敌六竟然都能闯过来,就是模样狼狈不少,裤子衣裳破破烂烂的,露着半块儿白花花的大腚。
他躲在暗处,津津有味儿的看着戏,只是眸光稍一扫量,不由得双眼微眯,就见和二人动手的四个人也有些不简单呐,双手做刀,凭掌肚斩筋断骨,劲风凌厉狠辣,而且后面还有两个掠阵的壮汉,冷眉冷眼,垂臂而立,一人头上抹着发蜡,梳了个三七分,一人戴着顶大檐帽。
关键是,那胖子的话让他来了精神。
“妈的,小鬼子?”
“日本人?”
便在双方交手间,还有一人正狼狈至极的翻滚到边上,手里还拿着半截抢来的野参,不管三七二十一,连吞带嚼的塞到嘴里,连根须上的土都咽了下去,旋即转身就跑。
这居然也是个熟人。
此人身形挺拔,貌有中年,面有微须,眼神透亮,穿着一身短打,胸口带着斑斑血迹。
练幽明稍一回想,蓦然想起对方好像是燕青门的门主。
当初沧州一行,对方可是和敖飞坐在一块儿。
不对呀,按理来说,此人应该和这些日本人是一伙的,怎么要跑呢。
练幽明想也不想的便悄然跟了上去。
就见这人嚼了野参之后,气息肉眼可见地壮大,面上还生出一抹异样的潮红。
但奔走了没几步,一枚飞镖猝然破空而至,惊的此人一个激灵,加上气血蓬勃过剧,一口气没缓过来,闪避间踉跄一摔,翻滚在地。
可没等抬头,他就看见面前多出一双解放鞋,等缓缓抬高视线,正好对上练幽明低眉垂望的目光。
燕青门门主神色微变,“是你!”
练幽明笑吟吟地道:“我记得你是叫李山……跑什么呀?”
与此同时,林中又见数枚飞镖射来,他袖手一抖,抖出军刺,只凌空连连掀挑,伴随着一连串火星溅起,暗器已被拨到一旁,四散坠地。
而那暮色下,却见有两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赫然是刚才掠阵的二人。
这二人瞟了眼地上的李山,眼神俱皆冷漠阴沉,遂听其中一人语气阴冷地道:“小子,不关你的事,滚开。”
练幽明看看对方又看向一旁站起来的李山,“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么?”
李山翻身而起,脸色有些难看,却并未过多解释,而是凝重道:“小心了,这两个和谭飞一样。”
练幽明先是扬扬眉,然后骤然反应了过来,眸光闪烁,缓缓看向对面二人,“和谭飞一样?八旗勋戚?”
听到最后四个字,对面的二人眼神微凝。
“你是何人?”
练幽明眯眼笑道:“不凑巧,谭飞就是我杀的。这都啥年代了,还勋戚,我看就是一群死不足惜的货色……呵呵,跟臭虫一样,我非得一只只把你们踩死才算痛快。”
那两个壮汉的眼神立马变得阴森起来。
“原来如此,你就是那劳什子‘太极魔’?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好省了我们去找你。”
练幽明脸一黑,有些头疼地道:“能不能别叨叨这破外号了。”
不过三言两语,双方眼中已见杀意。
李山见状正要上前,却被练幽明摆手按下,“等会再跟你算账,这两个是我的。”
李山闻言也不多说,一屁瘫坐在地上。
对面亦有一人往前迈步一跨,走了出来,是那个抹了发蜡的男人。
“不知死活。”
练幽明袖中双手轻吐,十指蜷缩虚握,眸光微垂,却是不发一言,只在最后一缕天光坠下的刹那,二人齐齐动作。
不想对方一起招,他后颈乍寒。
“八卦掌?”
练幽明眼皮一跳,却见对面这人双脚步伐古怪,不奔不走,脚掌好似贴地趟泥而行,瞧着起落舒缓,可一绕一转,已闪到面前,更非直取中线,而是于偏锋抢攻。
还有这掌法也好生凌厉,十指一拢犹若牛舌卷草,提掌之际,身上的黑衣打着旋的荡起层层沟壑,带起阵阵裂帛的动静,好似劲风刮过。
练幽明双拳虚握,捣拳如锤,本想正面破敌,双拳连砸数招,不想此人的身法快如鬼魅,蹲身一避,趁着走转之际,拧腰屈肘,右掌已顺势回掏裆下。
练幽明面颊一抖,脚下连撤两步,而敌手只是腰身回正,双掌掰扣内收,两脚绕弧一划,嗖的又贴了过来,左掌再运,神出鬼没的按向他腰腹。
这一招一式瞧着无声无息,可等练幽明腾挪一瞬,对方一掌落空,只往一棵树的树干上一按,掌劲霎时内发,那五指落处,树皮之下就听“噗”的一声闷响,树皮缝隙间不一会儿便渗出一股汁液。
好阴柔的劲力。
这股奇劲加身,练幽明手臂只是被对方的掌肚蹭了一下,顿觉麻木一片,瘀血内积。
“好厉害呀。”
正当对方步步紧逼的时候,练幽明身形一稳,一甩手臂,其上的瘀血立时在筋肉的震颤下被打散,消于无形。且迎着对方那双阴冷带笑的厉目,他虎目倏然大张,眸光暗凝,神华爆现,如能摄魂夺魄一般。
四目相对,死劫临头。
汉子气息一滞,神情一滞,手上的动作也是一滞。但片刻间他又惊醒过来,眼中难掩骇色,盖因一记拳头当胸而至,正朝自己胸口直直砸来。
“啊!”
生死关头,此人目眦尽裂,双掌虚抱内扣,想要将练幽明的右臂擒住。
可惜徒劳无功,练幽明右臂挣动一颤,犹若一条狂龙,太极锤直进直收,正中腰腹。
遂听“通”的一声闷响,这人身体僵直,裆下失禁,眼中生机迅速消失,直直倒地。
然而,一道身影猝然腾空扑来,尚在空中,已见翻飞拳影直取练幽明双眼。
“真不讲究。”
练幽明撇撇嘴,身形飘然后撤,眯眼细瞧,双手顺势往前一搭,缠丝劲只一沾缠上对方的双臂,身形立马后倒上掀,双臂再奋劲一抡,头顶的身影只似天塌地陷般当空摔下,重重砸在地上。
不料这人反应极快,身形蜷缩急收,竟是抵消了大部分劲力,口中再嘬嘴一吸,冲着练幽明发出一声尖利啸叫。
“啊!”
这一声并非惨叫,更像是攻伐的手段,突如其来,刺耳至极,竟能打断人的气息,搅扰人的心神。
练幽明猝不及防,也是气息一滞。此人见机立马挣脱双手,在地上留下一串殷红血迹,连滚带爬的窜向林中。
只交手一招,竟然吓得逃了。
而一旁的李山既没起身,也未追击,而是坐在地上,神色坦然且平静地道:“来吧,杀了我。”
练幽明嗤笑道:“那就亮出你的拳头。”
李山自嘲一笑,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灰,长身而起,步伐有些踉跄,身上也布满血污,好似经历了不少恶战。
练幽明却没立即动手,而是询问道:“他们为什么杀你?”
李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我父亲和我三个兄弟都死了在日本人手里,那孙子居然想让我给小日本卖命……我做了恶事自有恶报,我认,但如果跟着这群小鬼子折腾,就是丢了祖宗八辈的脸……徐天能从河北一路追过来,都是我暗中给的消息,可惜被发现了,才要杀我。”
练幽明凝了凝眸光,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淡淡道:“你去找徐老讨你那份儿恶报吧。”
他说完本想转身离开,岂料李山语出惊人的沉声道:“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你在找守山老人。”
练幽明眼神一亮,“你知道他在哪儿?”
李山摇头,“我不知道。”
练幽明听的直撇嘴,“艹!”
二人正说了没两句,远处的林中立时传来一阵骤急的脚步声。
霎时间,肃杀四起。
练幽明脸色一变,“怪不得跑那么快,敢情是去搬救兵了。”
李山的眼神也跟着一阵变幻,转身朝另一头跑去,顺嘴还招呼道:“跟着!”
练幽明扬了扬眉,大步追上,倒想看看这人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
二人踩着星光,联袂而行,一直来到一条浅浅的清溪旁,才停下脚步。
练幽明凝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山沉声道:“不妨告诉你,守山老人那边应当是欲要进行一场惊天恶战。绝顶高手厮杀,等闲武夫是没有资格入场的,就连徐天估计都够呛。不光没资格入场,人家不想让你看见,你就是刮地三尺都找不到地方……有时,一件事的成败或许不在人事,在天意,事不可为,不必强求。”
“又是天意。”
练幽明听到这话,眉头紧皱,但最后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如果能找到,这么多人肯定早就找到了,绝不可能等他来。
其实他真的就只想再见那老头一眼,如果能帮上忙就更好了。
不然总觉得欠了人东西,有些不自在。
这老头一声不吭传他两手真传,又一声不吭的要死,从头到尾连叫什么都不知道……
李山道:“这算不了什么,就连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莲教教主和那二鬼子都没资格旁观这一战,到现在还跟无头苍蝇一样在瞎转悠呢。”
练幽明瞟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李山平淡道:“我之师承与霍元甲有些渊源,幼时曾有幸见过一位快要破入先觉之上的绝顶高手展露手段,自然知道的多一些。”
说罢,这人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要是没猜错,就是你杀的卫伯召和敖飞吧。而且,你应该还是那位‘通’字辈的神秘人。”
练幽明这下是真感意外了,“这你都知道。”
李山叹道:“不清楚的是你,你压根不知道你身后那位是何等强悍……还有,我知道那个神秘人在哪儿。”
练幽明忙问,“在哪儿?”
李山冲着面前小溪的下游努了努嘴,“之前收到消息,那人正在和白莲教教主对峙,你若能把他杀了,或许守山老人能少一些压力。”
练幽明顿时来了精神,“怎么说?”
李山沉声道:“我推测守山老人诱来的敌手和那二鬼子有莫大关系,可能是师徒,也可能是八旗勋戚残存下来的某个老东西。所以在战局还未决出胜负之前,你与其在山上白费功夫,不如杀他徒弟。”
听到这话,练幽明心中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好似拨云见日,“对呀,我找不到老头,可以找他的对手啊。”
李山又补充道:“你把武夫厮杀想的太简单了,之所以找不到,是因为白莲教教主和那二鬼子在不停挪动,他们就是顺着这条溪流而去的,但愿你能追上,有位洪门高手已经动身了……我会去通知徐天的。”
“好……人事我要尽,天意我也想一试。”
练幽明没有多言,转身顺着溪流直朝下游箭步而去。
看着那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的背影,李山满眼的复杂怅然,最后摇摇头,幽幽一叹,“也不知道我闯街能不能闯过去,别到时候徐天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