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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潺潺,夜风拂过。
顶着头顶璀璨的星辰,练幽明大步流星地奔走着,并没有急于一时,也没有过于舒缓,而是尽量调整着筋肉走势,以及气息变化,漫步在山河之间,将精气神协调到最佳。
如今,一切皆已明了。
练幽明不想了,肃清了脑子里的所有想法,又将仅剩的两颗丹药倒进了嘴里。
想太麻烦了,他现在只要做,抛开一切,只尽人事,看看能不能帮那老头一把。
这一走,便是小半夜,身畔的小溪渐渐汇入一条小河,小河又蜿蜒远去,注入到一片湖泊。
练幽明沿着湖泊又走了一截,越过烂漫山花,走过大片草地,直到远方的星光下多出几道身影。
三个人。
分别是一个妙龄女子,一个穿着西服的中年男人和前夜那名身着中山装的洪门汉子。
三人都站着,像是等待着什么。
女子居中,站在湖畔,而剩下的二人一左一右呈现出了以二敌一的包夹之势。
练幽明眸光闪烁,看着那个孤立无援的女子。
这位应该就是白莲教教主了。
他想了想,还是把之前的那个面具拿了出来,戴在脸上,然后走了上去。
“诸位如何称呼啊?”
“居然是你?”
见他过来,洪门汉子蹙眉冷哼一声。
而其他两人对练幽明的出现似乎既有意外,也有好奇。
“他就是那‘通’字辈的神秘人,杨双就是被他抢走的。”
西装男子眉头一蹙,有些意外,但还是饶有兴致地瞟了两眼,然后轻笑道:“有意思,白莲教、洪门,如今又有青帮中人到来,算是三教齐聚了……在下甘玄同。”
而那妙龄女子就格外的不同寻常了。
这人尽管穿着普通,不过一身粗布做的衬衫裤子,但气态非凡,星光之下,裸露在外的皮肉如同会发光一般,脸上也戴了张面具,只是光看骨相,便让人为之惊叹,纤腰若柳,细颈如雪,光洁的下巴白皙细腻的好似油膏一样。
“白莲教主。”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显得格外平淡清冷。
洪门汉子面无表情道:“赵云踪。”
练幽明见三人都看着自己,眼神闪烁,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在下刘无敌。”
这名字一出来,其他三人都愣了一愣。
练幽明尤其多看了那名自称是“甘玄同”的男子一眼,此人看似中年,但嗓音年轻,估摸着也就堪堪三十的岁数,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西服,脚上是一双皮鞋。
甘玄同忽然笑问道:“白莲教主,如今你以一敌三,可有胜算?”
“嗯?”练幽明突然开腔,“怎么就以一敌三了?”
赵云踪蹙眉道:“你难道不是为了杀那老鬼才来的?”
练幽明抿嘴笑了笑,然后直勾勾地看向甘玄同,笑问道:“你是八旗勋戚?”
甘玄同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是。”
练幽明点头,“那我就是来杀你的。”
甘玄同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道:“明白了,看来还是要战过一场……那就不等了。”
练幽明先是嬉笑道:“难道你是在等敖飞他们?那你大可不必再等,我已经送他们上路了,他们走的很痛快,至于剩下的那些小日本,会有人招呼的。”
话到这里,甘玄同的双眼立时眯起,眯成了两条缝,“到底是不堪大用啊!”
赵云踪冷嘲热讽道:“奉劝尊驾还是惜命一点为好,你辈分虽高,可岁数太小,也敢与我们争雄,识趣的速速离开。”
练幽明不以为然道:“说的再多,最后不还是要手底下见真章,你虽给我见过礼,可别想我能手下留情。”
赵云踪约莫三十出头的岁数,闻言气极反笑,“好大的口气,我到要看看你有什么手段。”
练幽明闻言笑了笑,扭头瞧去,才见白莲教主也在看他,二人相视一眼,明明互不相识,却隐隐结成了攻守同盟之势。
不约而同,一个往左走,一个往右走。
眼见白莲教主跟甘玄同走向另一边,练幽明咧嘴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赵云踪亦是同时迈步,比起甘玄同和白莲教主,他自觉输了一筹,但收拾练幽明这等小角色,还是自认绰绰有余的。
练幽明玩味儿笑道:“我听说洪门的前身是天地会,造了那么多年的反,如今太平了,反而跟这些余孽搅在一起,你也真是有出息。”
赵云踪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放屁,你……”
练幽明却摆摆手,“不重要了,既已互为敌手,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赵云踪双眼微眯,“那你今天可就死定了。”
练幽明砸吧着嘴,怪笑道:“我就喜欢你这么狂的。”
二人脚下步伐起落原本还算缓慢,但就在话起话落的时候,双方已在不停加快步调,脚下速度从慢行到快跑,直至立足于一片空旷的野地里,才又突兀至极的双双止步,扎根不动。
夜风拂面,练幽明气息轻吐,招手道:“还等什么呢,来呀!”
赵云踪双臂一运,左手单指一立,口中吐气如雷。
“哈!”
一指定中原。
洪拳。
120、血与肉,蛇引鹤
居然是洪拳!!!
练幽明的眼神亮了一亮,当初在沧州遇到的那个着实没能让人尽兴。
如今北派各家武学,除却还未与太极、八卦两家高手有过真正的厮杀交手外,其他门派不说尽览,但也领略了大半,唯独这南拳一直没怎么见过。
这洪拳既是南拳之首,他自然不会小觑。
赵云踪的面相看似威严,可惜眉眼太过冷厉,整个人瞧着有些阴嗖嗖的,双拳一提,脚下已龙行虎步的贴了过来,双手十指内扣,劲传肘腕,翻转如飞。
豹拳。
豹打连环。
“哈!”
以声助威之下,此人进取极快,似是打着速战速决的想法。
练幽明刚一听到动静,立觉拳风扑面,眼前拳影重重,拳劲还未加身,仅是噗噗噗的异响便震人心肺,霸烈刚劲几要透骨而出。
他眼神一烁,双脚不丁不八一站,自然垂落在身侧的十指蜷缩轻动,似握非握,袖筒亦在收缩膨胀,只在拳劲加身的前一秒,双臂轻轻虚提,一对绵掌便已顺势迎了上去。
以掌迎拳。
拳掌接触一瞬,练幽明的两条袖子只似活了一般,一缩一收,像是在不住内吸,一双肉掌如封似闭,如拨似揽,劲走螺旋之下,赵云踪原本凌厉如风雷般的拳劲顿时好似泥牛入海。
这便是大半年以来盘转铁球的效果。
“太极云手?”
见到这一手,赵云踪的神色不由得一紧。
这可是太极门最要命的几式真传之一。
所谓“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这个“安”字,便落在云手化劲之上,劲力一磨,可化诸般内劲,可消万千想法,亦是代表阴阳哲学,内在和谐,可将惊雷霹雳化为柔风细雨,乃是以守代攻这路打法中极为高明的路数,等闲高手一旦遇上,若破不开这双手,那就唯有力竭累死一途。
练幽明手上拨转,脚下走转,手上化劲,脚下卸力,只裹着赵云踪的拳头犹若推磨一般,在星空下变化来去。
只是瞧着他那磨破的鞋帮子,赵云踪不由得嗤笑道:“小子,还差点气候啊,若你化劲大成,我或许要退避三舍,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
“嘿!”
赵云踪双臂一振,豹拳愈发狂乱刚猛,不但有洪拳的打法,还有日字冲拳的影子,双拳好似狂风骤雨般击打着练幽明的双掌。
竟是想要以刚破柔,强势破入空门。
果然有几分嚣张的底气。
那敖飞就是因这一招而败亡,反观这位赵云踪,正值壮年,气血旺盛,自是无有后顾之忧,可放肆而为。
感受着掌心那股惊涛骇浪般的狂暴内劲,练幽明原本连绵不觉的内息竟渐渐生出一丝滞涩。
之前对付敖飞的手段没想到转眼就让自己遇上了。
但练幽明可不会惶恐,更不会忧心,相反,他只会欣喜。
武道气候不足,那就练,根基不足,那就补,这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只这些时日,经沧州一役,再到如今,练幽明似乎有些明白“拳试天下”所求为何了。
便是在一场场的鏖战厮杀中,转战八表,借各家高手的打法来补全自己的打法,搜罗各派精要,观摩万千想法,将自己对武学的理解推至极限,行那火炼真金之举。
成了,自可踩着一具具尸骨登临更高;输了,不过一抔黄土收残骨。
向死而生。
无来由的,练幽明脑海中冒出个念头。
说不准将来的某一天,自己也会走上这条路。
不,或许他已经在路上了。
敌手近在眼前,路就在脚下。
不言不语,练幽明气息暗提,借着对方狂乱的拳劲,往后飘然一荡,原本壮实魁伟的身躯好似轻如一羽,等落足三两步开外,双脚陡然下沉,双掌化拳,直直递出,与赵云踪追击而来的两只拳头悍然撞在一处。
“哈!”
“通!”
前者是那赵云踪吐气之声,后者是双拳相撞之音,俱皆霸烈无匹,犹如惊起一声闷雷。
拳劲互冲之下,二人双脚齐齐下沉一截,如踩烂泥,手臂上更见筋络血脉犹如蚯蚓般纷纷外扩而出,露于体表,狰狞可怖,不住抽动。
“连锤法都得了?”
赵云踪眼神生变,眼底乍见一抹动容,但紧随而来的是更加浓郁的杀机,既已交手为敌,那就唯有死战一途。
错不了,青帮这是又找到一尊有资格“拳试天下”的霸道货色。
可惜,这小子没有登门讨教的机会了。
双拳只是相撞一瞬,二人又好似打着同样的想法,不约而同齐齐撤招,但又同时再推双拳。
赵云踪打定主意,好似欲要以刚打刚,低吼一声,豹拳再亮,内劲勃发之下,十指关节青乌似铁,直击练幽明双拳,却非相撞之势,而是连环快攻。
拳劲破空之声,沉闷震耳,犹若挥锤。
但练幽明也跟着变了,双拳一变,却是让赵云踪瞳孔紧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