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幽明懒洋洋地躺倒在草地上,头枕双臂,嘴里嚼着一截草叶,感叹道:“真麻烦,侠以武犯禁,看来一点没说错,一个个的都太放肆了……等着吧……”
杨双好奇道:“等什么?”
练幽明瞟了眼身旁的女子,轻声道:“等啥时候我见这些三教中人不需要报切口了,就是他们乖乖俯首的时候……到时候有一算一个都收拾了。”
杨双也颇为意外地道:“你怎么成青帮‘通’字辈的人了?我师公还以为青帮有意推举新的龙头老大。”
练幽明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哪有半点紧张感,“说来话长……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杨双沉默了数秒,“我师公说让我去香江找一位老妇人,结果我在车站被人盯上了,也是那会儿撞见的赵小芝。”
“老妇人?”
练幽明眼神一烁,该不会是在八极门传他太极云手的那位吧。
“那人我好像见过,似乎和老头有些渊源,你去找她也不错,当大哥的没什么能帮你的,但这趟就是死我也得护你一程。”
杨双沉默了数秒,轻声道:“多谢。”
练幽明吐出嚼烂的草叶,道:“但愿能再见老头一面,我还想问问他当初为什么传我功夫,难道是一眼就看出我就是那个万中无一的绝世奇才?嘿嘿,果然慧眼识珠。”
杨双神色古怪,“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些……或许是因为你很善良吧。当初在林场的那晚,你听到外面的动静,拿着条破枪一个人就敢摸出去,又总爱一个人偷偷琢磨拳脚功夫,我师公都看在眼里。”
练幽明有些失望,“就这?”
杨双温言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或许,等你将来老了,老掉牙了,然后还在困守孤山的时候,突然某一天眼前出现了一个极有天分的孩子,然后这人还有勇气,有毅力,并且心向正道,而你又恰好快要散功了,我想你应该就会明白其中的缘由了。”
练幽明眼睛一斜,“啧”了一声,“你这人,想夸我就大方的说,偏偏拐着弯的夸我。”
杨双听的笑了,脸上的伤感以及阴霾都散去不少。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色渐晚,赶着暮色降临的时候,二人才再次动身,重新潜回了大兴安岭。
他也趁着奔走的间隙仔细梳理了一下山中的诸多势力。
徐天那一众武林道上的好手此行应该是为了铲除敖飞这几个人,还有对付那位神秘人,当然也包括了杀日本人。
而三教以及太极门,还有那个神秘人,全是冲着守山老人来的。
练幽明沉吟道:“要不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试试他的口风。”
似乎怕杨双抵触,他又补充道:“放心,这人估计和你师公有旧。”
杨双听的不明所以,如今这山上放眼皆敌,哪来帮手。
练幽明却似成竹在胸。
只说二人又一阵紧赶慢赶,却不是赶往塔河,而是在山里小心翼翼地转悠着,他如今目力惊人,又刻意藏匿,带着杨双简直如鱼得水。
等转了大半夜,回到大兴安岭深处,练幽明突然眼神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
一个山坳处,就见几团篝火旁,徐天以及所有武林道上的好手正围火而坐,调息的调息,打坐的打坐,还有人烤着猎物,像在准备即将到来的恶战。
连同敖飞的尸体也被几人带着。
练幽明犹疑再三,还是让杨双藏好了,然后戴着面具咬牙走了出去。
一行人可都是武门好手,只听到一点动静,立时齐刷刷的瞧了来。
可看到是练幽明这位“通”字辈的神秘人,表情又各有变化。
“尊驾可是有事?”
徐天也睁开了眼睛,这老头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一对袖子都被鲜血染红了,浑身煞气勃发,语气也是冷嗖嗖的。
被对方瞟了一眼,练幽明手臂上的毛孔立时齐齐紧收,毛骨悚然。
他故意压低了嗓音,“是有些事情,可否移步说话。”
徐天面无表情,十指轻轻蜷缩,像在思虑,直到七八秒过后,才颔首起身,走了过来。
“徐师兄!”
边上有人欲言又止,面露忧色,但却被徐天抬手按下。
“无妨。”
练幽明当即带着徐天走到一片僻静处。
“尊驾有话直说,我……”
徐天气息暗提,好似情形不对就要暴起发难,但等眼前人把面具掀开,还笑嘻嘻的眨了眨眼,一切像是静止了下来。
二人四目相对,随后就见徐天神情凝重地道:“小子,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学的那些切口和手势,但你知不知道你闯大祸了,一旦让人知道你假扮身份,从今往后再无宁日,会有青帮的绝顶杀手来索命的。”
练幽明无奈道:“我真是那人,你仔细想想,当初李大和杨错说过什么。”
徐天气息一滞,蹙眉细想许久,又把练幽明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一遍,然后脸上的表情悉数敛尽,还眯起了双眼,眼中流露着寒芒,“莫非你之前的身份都是为了潜伏刻意伪装的?你骗了我们,还欺骗了若梅……你他么……”
一股惨烈杀机骤然临身,练幽明如坠冰窟,只觉头皮发麻,忙解释道:“你这老头别乱说啊,我这不是见你来了,我之前的身份都是真的,你千万要信我呀。”
徐天浑身暴动的气机忽然平息下来,却是看见了练幽明身后的杨双。
“我明白了,你是为了救他们。”
练幽明如蒙大赦,旋即漫不经意地道:“你不也是为了救他们。”
徐天一言不发,但气息却有变化。
练幽明见状笑道:“守山老人交代让她去香江,您老应该猜到是去找谁吧……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和守山老人也有些交情,这才来找你的。”
徐天看着如临大敌的杨双,再看看练幽明,也不反驳,而是语气复杂地道:“我已经过来大半个月了,在大兴安岭兜兜转转,没找到那人的踪迹……昨晚我原本是想趁乱救下这孩子,但被你小子先一步得手……等等,这么说来,敖飞是你杀的?”
头顶月华如水,映照着老人那双吃惊且错愕的眼眸。
练幽明小声道:“听到这老鬼伤了吴九,我可坐不住,千里奔袭,只为报仇。”
徐天眼神一斜,“吴九是被那神秘人打伤的。”
练幽明腆着脸回应道:“那也是为了报仇。”
杨双闻言也放下了戒备,迟疑道:“我师公应该还在山上。”
徐天深深看了眼面前玩世不恭还能笑出来的青年,“半年不见,武道气候进境不小啊……还有,若梅也来了。”
练幽明脸上的笑容一滞,“这种场面,你带她一个小姑娘过来干什么。”
徐天冷淡道:“她当然没进山,只是跟着一群八极门弟子在城里,要不要见见?”
练幽明摇着头,“别了吧……另外,咱们是不是说的有点远了。”
徐天沉声道:“那你小子说说看,现在怎么办,那个神秘人的来历非同小可,还没有现身,还有白莲教的教主也没动静……主要还是找不到地方。”
练幽明想了想,“你们有没有留意地底下,比如什么墓穴、地穴、石洞之类的。”
徐天眼神微凝,“别说墓穴,我连耗子洞都快掏了,他若有心避世,谁也找不到……眼下只能尽人事了。”
练幽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而是看向杨双。
杨双眼瞳颤动,迟疑着,“我想再试试,我知道一片大致的范围……自从离开林场我师公每隔半月才和我见一次面,我都是一个人住在山里。”
徐天叹道:“那就再试试吧。”
话到这里,练幽明讨好般的笑道:“老爷子……我的身份您可得保密啊。”
徐天睨了他一眼,“你小子敢瞒我这事儿,你等着……还有,若梅会说话了。”
听到这话,练幽明惊喜道:“嗓子治好了?”
徐天摇头道:“那丫头也不知从哪儿得了一门江湖奇技,腹语术。”
练幽明挑着眉,“腹语?哎呀,总之能说话就方便多了。”
“徐师兄!”
这时,不远处的林中传来呼唤声,似乎有些急切。
徐天脸色微变,“那边估计来人了,小子,你带着这丫头先想办法逃出去,天亮了我再去找你俩商量。”
练幽明也收了随意,“好,我们先下山,您老小心。”
说罢,他忙带着杨双匿进了夜色。
118、守山真相,荡魔之人
朝阳东出,又过一夜。
迎着呼啸的晨风,但见两个灰头土脸的身影从莽莽山林中箭步钻出。
练幽明抿了抿干裂的唇,看着路面上运送木材的卡车,和杨双撵着尘烟,手脚利索的扒了上去。
这一天两夜,可把人折腾坏了,愣是在大兴安岭奔走转悠了两趟,还得提心吊胆,现在是又饿又渴,两腿酸麻。
练幽明身强力壮还好,可杨双本就虚弱,这会儿早已累得脸色煞白,急喘不止,好似肺都快炸了。
“老妹儿啊,你跟哥说句实话,那老头到底守着什么东西,能引来这么多人。”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不想杨双的回答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也不知道。”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灰头土脸的模样,衬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逃荒的一样。
“你当初不还说有个人来着,还是活的。”
事已至此,杨双也没藏着掖着,而是点着头,缓着气,很认真地道:“我没骗你,我小时候在那墓里确实见过一个人,一个比我师公还要老的人。”
练幽明听的皱眉,“那你还说不知道?”
杨双沉吟道:“该怎么说呢……”
见对方踌躇犹豫,练幽明试探道:“你是不是觉得那老头还藏着别东西。”
杨双扭过头,点了点下巴,“没错……尤其是从林场下来之后,师公便很少与我见面,还交代好了一切事情。”
练幽明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以你看来,那散功之劫他能撑多久?”
杨双摇着头,“我不清楚,但最后一次见面,师公他老人的身子骨几乎缩短了一大截,满面灰气,跟……跟那些尸体几无区别。”
听到这番话,练幽明不由得正色起来,眼神却在不住变幻,仿佛眼泊中荡起层层涟漪,晦涩难明。就他目前所知道的,那散功之劫当是精气外冲,筋骨脆断,可谓生不如死。
而守山老人已经交代好了后事,还年过百岁,分明也知难逃一死,可为何还拖着一副残躯,强撑着一口气,这么硬挺着。
想到这里,练幽明试探着问了一嘴,“那你知不知道你师公有没有仇家?譬如什么生死大仇没报?”
杨双是一问三不知,“打我生下来师公就已经在山上了……你问这些做什么?”
能做什么?
一个将死之人苦熬硬挺,或许算不得什么,毕竟谁都有可能恐惧死亡。
关键是这人还守着某个不得了的秘密,这就有些不对劲儿了。
偏偏这个秘密还没人知道。
“老头是不是从没跟你明言过自己守的是什么东西?”
杨双认真想了想,然后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