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幽明眼皮狂跳,右掌暗暗提劲,气血急涌,掌心当即发热起来,然后轻轻按了上去。
只这一按,触及的瞬间,杨双立马痛的冷汗淋漓,身体颤栗不停,不过三两个呼吸,鬓角发丝已被汗水打湿。
练幽明眉头微皱,以柔劲推揉拿捏着掌下的筋肉,梳理筋络,推散瘀血,化解着其中的劲力。
这些所谓的劲力,就是武夫自身凭内息鼓荡生成的奇劲,一但施加于敌手身上,造成的伤势会因劲力的走势各有区别。
就好比这道掌痕,暗劲透入,外表无伤,却能阻隔气血,几乎瞬间封住了这片筋肉的大半生机,令血脉堵塞,筋络扭曲,留的就是暗伤。
估计对方是打算生擒,并未下杀手,不然这一掌能隔着后背直击心肺。
练幽明以化劲轻推,等将那掌痕范围内的毛孔渐渐揉开,才见一颗颗瘀血好似墨珠般渗出滚落,而掌痕颜色也肉眼可见的淡去不少。
只说推揉拿捏了半个多小时,这片凸出来的掌痕才渐渐平复下去,内里的瘀血也被清除殆尽,从乌青变成了深红色,气血得以疏通。
最后,等练幽明给敷上伤药,杨双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喉舌轻轻蠕动,嘴里更是吐出一注血箭,瘫坐在地。
到了这里,一切才算结束。
眼见对方这般虚弱,练幽明也没心思询问守山老人的下落,转头扫量了一眼周遭,发现目光所及赫然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青翠草原,端是浩瀚无际,难见尽头。
良久。
“咱们都跑到这儿了,应该追不上了吧?”
杨双盘膝调息,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苍白的面容也恢复不少血色,“不一定,那伙人里有善于追踪的好手,之前也是他们把我逼出来的……”
练幽明当即询问道:“老头怎么样了?”
杨双闭着眼睛,轻声道:“情况不太好,当年他老人家就已经快要散功了,后面又身受重伤,尽管我们在山中找到不少草药,有所恢复,但这一次……来了很多高手……他为了保护我一个人走远了。”
这人说话的语调明明很平静,但练幽明能无形中感受到一股莫大的悲伤。
练幽明神情恍惚,但很快又归平常,轻声道:“放心,老头要是没了,动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往后也别怕,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娘家人,天大地大,我罩着你,你大可把我当成大哥。”
杨双闻言仰起下巴,望向一旁的练幽明,谁能想到,曾经那个嬉皮笑脸的少年,居然真就闯进了这片武道天地,而且看样子还有了一番非比寻常的际遇。
更没想到的是,生死关头救自己的居然会是这人。
因缘际会,莫非前定?
“你如果真要论,那我应该算你半个师姐。”杨双很快又掩去了悲伤。
练幽明表情微变,“我可是坐了四天的火车赶过来的,又连夜进的山,还背着你跑了大半天。”
杨双轻吐出一口气,长身而起,但一双凤眸倏然眯起,“小心,有人跟来了。”
练幽明也察觉到了,他虎目微眯,穷极目力,看着天边的三道身影,心思一动,不进不退,只是冲着身旁人连忙招呼道:“你先躺下。”
杨双听的不明所以,疑惑瞧来。
尤其是看清那为首之人,练幽明立时杀心大动,语速飞快地解释道:“让你躺下就躺下,废什么话啊,那些人又不知道我身份,更不知道你伤势有所恢复,等会要是情况不对,就暗刀子招呼。”
杨双也回过味儿来了,就地一趟,好似生死不知。
再说来人是谁,居然是花拳门的门主敖飞。
而另外两个,他倒不认识,但看着对方来势汹汹,显然也非寻常。
还真是冤家路窄。
练幽明戴着面具,眼珠子急转,想了想,光干等着也不行,容易露出破绽,当下又把杨双从地上拎起,夹在腋下,装模作样的跑向另一头。
“为首的是一位擅使花拳的好手,另两个是日本人,擅长追踪之术,都和我交过手……找机会杀了他们。”
杨双也不挣扎,被拎在半空,还指明了三人的身份。
练幽明嘿嘿一笑,“好说,等我给他们挑个风水好的地方。”
而远方的三道身影在看见他们之后都径直贴了过来,三人自行散开,结了个合围包夹的阵势。
“来的好快啊。”练幽明一边放缓脚步,装出一副气虚力疲之态,一边招呼着,“你等下先不要出手,见机行事,务必一招功成。”
杨双却有些拿捏不准,“你要对付那个矮子?能行么?”
他嘿然笑道:“你好好看着,我要赢了,往后我就是你大哥。”
又不紧不慢的跑出一截,练幽明才缓缓停下脚步,扭头望向追过来的敖飞。
“看来你是打算作死。”
对方既然知道他辈分,却还敢追击,且还带着两个日本人,分明动了别样的心思。
敖飞神情凝重,丝毫不敢以年纪托大,“尊驾言重了,我只是想邀请你和你手里的杨姑娘随我们走一趟。”
练幽明把杨双放在草地上,迎着卷荡的疾风,挽了挽衬衫快要滑落的袖子,笑问道:“好客气啊,居然不是杀我,真让人受宠若惊。”
敖飞只觉得面前人的嗓音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估计对方的身份,还是尽量平淡道:“尊驾身份不凡,杀了未免可惜了,吾等也可以交个朋友嘛。”
练幽明嘴角一扯,看来这敖飞身后的人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心思啊。
他记得李大说过,守山老人在洪门的地位不低,对方既然是以身份论交情,杨双恐怕也加入洪门了。
想笼络青帮、洪门的人?
“那你可要失望了,我从不和二鬼子交朋友,而且,嘿嘿,你要知道我是谁,估计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敖飞突然沉默了下来,可惜练幽明故意变换了腔调,他哪能一时间辨认出来,而且听到“二鬼子”这个称呼,更是脸色阴沉了下来,“那我只能得罪了。”
练幽明哈的一笑,突然大步狂奔向另一头,敖飞见状立马提纵追赶而来。
而那两个日本人则是见机冲着杨双走去。
但就在敖飞走出不远,草原上冷不丁响起一声凄厉惨叫还有怒骂。
“啊!”
“该死!”
敖飞心神一震,双眼陡张,循声回望过去,才见地上躺倒的杨双此时已翻身而起,左手鲜血淋漓,却是扣瞎了一名日本人的招子,另一只手又在其咽喉轻轻一敲,惨叫戛然而止。
正在他脸色难看之余,耳畔乍起一道厚重恐怖的拳风,宛若重锤般“呜呜”作响,骇得人头皮一炸。
“啊!”
不假思索,敖飞瞳孔骤缩,就地缩身一滚,忙避开这一击,等挪移到五六米开外才惊疑不定的看着面前戴着面具的神秘青年。
“太极锤?你是……”
练幽明慢慢收回落空的右拳,顺势揭下面具,呲着两排白森森的牙,眯眼笑道:“不就是我喽。”
等看清面具下的那张脸,敖飞先是一怔,然后五官都扭曲了起来,脸色也红了,好像溢满血色,眼中杀机节节高涨,好似两团快要夺眶而出的熊火。
“居然是你,你竟然就是青帮那名‘通’字辈的神秘人,怪不得,怪不得,看来连徐天和李大都被你蒙在了鼓里……嘿嘿,还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别说你是通字辈的,就是大字辈的,今天我也要将你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不远处,杨双已和另一个日本人厮杀在了一起。
狂风冲击着胸膛,卷的衬衫猎猎作响,乱发飞扬,将练幽明挺拔魁伟的身躯勾勒的愈发清晰。
他抿了抿嘴,“看来你真是恨透我了呀。好说,抬脚论输赢,拳下定生死,今天我就称量称量你这位武门宿老的斤量。”
说罢,练幽明冲着敖飞勾了勾手,挑衅般的嬉笑道:“进!”
116、化劲有成,拳怕少壮
他说“进”,敖飞立时直进而来。
“我宰了你。”
这人个头虽矮,杀气却是前所未见的惊人,且浑身筋肉虬结如磐石,大手大脚,宽肩阔背,两条怪蟒似的粗壮胳膊几乎都快越过双膝了,一米六的个头瞧着似一口大缸,压迫力十足。
练幽明记得吴九曾重点提及过此人,说对方这等身形并非天生,而是为了修习跤法故意后天改换的。
这样的人,不但气力惊人,筋骨更是强壮结实,重心也比寻常武夫要低,一旦搭手,稍一使劲便可将敌手掀到半空,顷刻就能出奇制胜。
练幽明面上虽在嬉笑,心底却不敢有丝毫大意,更加警惕到了极点。
眼下守山老人生死不知,当前必须想办法腾出身来,才能另谋他法。
而且还有个神秘高手,既是没有和敖飞同行,那十有八九就在守山老人那边。
所以,唯有一战。
练幽明气机勃发,虎目圆睁好似金刚怒目,双脚悄然下沉,脚下草叶顷刻下塌,只在敖飞扑到面前的瞬间,双手虎口大开,与对方拿捏而来的两只手狠狠撞在一起。
虎口互撞刹那,二人双臂再绞,犹若双蛇纠缠般互锁相扣,而后不假思索,俱是齐齐稳固下盘,将上身伏地,犹若摔跤般肩肘相抵,四目相对,俱皆杀气腾腾。
头顶晴空万里,长风压草掠过。
风声呼啸间,练幽明与敖飞脚下挪移,在茫茫草原上奔走来去,但上身却在不住起伏变换,彼此互扣双臂,在较劲较力。
粗重的气息宛若滚滚热浪,自二人的口鼻中挤出。
不过数息,双方面颊上的青筋脉络尽皆根根浮起,浑身筋肉也在蠕动膨胀,手臂挤压蹭过,俩人的袖子就跟搓好的面条一样,无声碎散。
“嘿!”
“唔!”
气血贲张的同时,敌我血贯双瞳,口中鼓动的气息时如风雷炸响,时如蟾鸣大作。
远远瞧着就像两头蛮牛角力。
只这一交手,练幽明才发现对方这种怪异的身形果真有些门道,重心稳固的简直难以撼动,个头明明只到他胸口,偏偏劲力强横的可怕,一双大脚步步踩下,脚掌过处,草叶尽皆无声炸裂,碎断四散,留下一个个塌陷的足印。
只这一番动作,便已表现出明劲、暗劲、化劲三种内劲变化。
三劲高手。
但他惊,对面的敖飞更是心惊肉跳。
怎么这才大半年不见,对面这小子竟然有了这般身手。
若放在年前,敖飞有信心能在三招以内将此子摔毙当场,若论拳脚打法,不出五招就能高下立判,只是眼下几番角力,居然奈何不了对方。
见鬼了。
而且敖飞的眼角余光还瞥见了练幽明的步伐,那竟不是寻常的奔走迈步,而是画圆走弧,以腰带胯,在草地上绕出半圈,鞋底每每蹭过,草叶如被抚平,拦腰而断,又随风荡起。
“化劲有成?怪不得。”
敖飞瞳孔骤缩。
这分明是在化解他的劲力。
半年前这小子还只是堪堪将内劲练到双手,如今才大半年光景,这就明悟了化解外力的变化。
疾风掠过,敖飞的后颈上无来由的激出一片鸡皮疙瘩,寒毛根根竖起。
这人不得了啊。
绝然留不得,今日必须将其毙于掌下,不然对方一旦脱身,他日再见,恐怕就再难遏制了。
只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敖飞突然变招,伏低的身体猝然一矮,不是蹲下去,而是好像缩短一截,筋骨噼啪急响,变得更矮了。
缩骨功?
练幽明又惊又奇,奈何这一切变化发生的极快,眸光闪烁间,敖飞已急塌下去,连同两条手臂也“嗖”的摆脱钳制,且顺势还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快。
匪夷所思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