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102节

  但眼下的情况又有不同。

  别的不说,仅这白莲教副教主当面,还有众多武门好手在侧,三教九流齐聚,敢以这话起切口,要么是作死,要么就是不得了的大人物。

  如此,都有些发虚呀。

  而接下来的话才是重中之重。

  该亮身份了。

  练幽明眸光一瞟,不想那身着中山装的汉子突然眉眼冷厉的高唱道:“天光万里照乾坤,地脉纵横护本根,洪义长存昭日月,门开四海聚贤人……敢问阁下是哪路贤人?”

  “嗯?”

  练幽明心里咦了一声,这白莲教的地盘咋还蹦出来个洪门的。

  而对方念的是一首藏头诗。

  每句首字连在一起,便是“天地洪门”四个字。

  他还想要装装场面,没想到对面却用洪门切口反问起来了。

  这是瞧不上他,懒得报名号,但估计又有些拿捏不准,才这般试探。

  练幽明迈步缓行,淡淡道:“吾行江河间,不敢称贤人。”

  “青帮居然也来人了。”

  有识货的立马惊呼出声。

  这青帮的前身便是“漕帮”,横行于江河水道之上,把持京杭大运河,掌握天下大半的粮米运输。再有什么私铜、私铁、私盐,南北货运、交通贸易,全得看漕帮的脸色,鼎盛时甚至可左右朝廷局势,乃名副其实的水道霸主,黑白两道都得退避三舍。

  一群人面面相觑,咋舌不已,想想也是,如此场面敢起三教的祖宗切口,那指定就是三教中人。

  一下子,中山装汉子以及黑裙女子的脸色都凝重复杂了起来。

  今天可是好日子,碰上了三教聚首。

  而且半年多以前,青帮供出来个“通”字辈的牌子,可是闹出了大动静。不少人都说青帮这是又想推出个不得了的人物,还有传闻说此人有意拳试天下,与群雄争锋。

  毕竟当年的杜心五就是这么不声不响,而后一朝崛起,摇身一变,化作那青帮的总瓢把子,自此一步登天。

  与此同时,练幽明这一开口,那个同敖飞站在一起的灰眉老者突然凝了凝双眼,目如鹰隼,白发蓝衣,只和敖飞对视了一眼,旋即瘪了瘪干枯的腮帮子,冷声道:“一炉清烟往上升,三老四少在堂中,弟子上香把祖请,请来祖师潘钱翁。”

  练幽明不禁眯起了眼睛,这怎么又来个对青帮切口的。

  还是要跟他论辈分。

  其他人好像事先也不知道此人的来历,闻声都惊疑不定的看了过去。

  但练幽明却是瞧都不瞧对方,既然要撑场面,气势肯定得足,对方老掉牙了又如何,辈分不够照样不给好脸。

  “装神弄鬼!”

  见此情形,蓝衣老者自觉受辱,眼中杀机大涨,身形一提便迎了上来,蓝袍随风鼓荡,掌下巧运暗劲,双掌立时硬黑如铁,练的还是一门霸道至极的外家掌法。

  练幽明哪能认怂,脚下不停,眼神一狠,只望着黑裙女子,内息暗提,悄然吞气,然后嗓音洪亮的唱道:“世有一株莲,三教我居先,红花乘风去,白藕降人间……”

  等这话再抛出去,蓝衣老者的脸色立时不对劲儿了,好像白了一些,嘴皮子那是一哆嗦,眯起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就睁开了。

  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本是一家。

  合在一起便是一株莲,取意为同气连枝。

  但这可是漕帮那辈儿的祖宗切口啊。

  刚才只是问,众人惊疑归惊疑,并没放在心上,如今却亮明了身份。

  石破天惊。

  不得了。

  其他人的脸色也都精彩至极,变得凝重起来。

  不急,还有下半句呢。

  练幽明走的不紧不慢,径直从老者身旁走过,边走边说,嗓音不轻不重地道:“唯有青叶入我手,化舟逐浪任水流,鱼龙随令兴波起,江河之上吾称天。”

  一语吐出,四方寂静。

  水中鱼龙便是暗指纵横江河湖海的一众青帮弟子。

  若在这段切口中以鱼龙为主,倒也好说,虽有辈分,但并非上座之人。

  所谓上座,便是被供起来的那几人。

  而真正令一群人动容失色的,是这话里话外,无不在说鱼龙居下,唯那操舟之人可兴风起浪,号令八表。

  蓝衣老者面颊抽搐,急忙赶上前来,却是恭恭敬敬结了个手势,“沾祖师灵光,在下在家姓宋,出门姓余,头顶悟字,脚踏万字,怀抱学字,未请教?”

  大、通、悟、学,却是“学”字辈的。

  这也算宿老了。

  练幽明却是若有若无地瞟了眼杨双,这人的脸色有点不对啊,气色萎靡,满身血迹,也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磨难。

  然后,他也结了一个特殊的手势。

  切口论辈分,手势辨真假。

  “在下头顶大字,脚蹬悟字,怀抱‘通’字。”

  轻飘飘地嗓音坠地,这林野似是没了半点动静。

  这时,阴阳生变,一抹天光自远山山巅升起,照亮群山。练幽明方才看清此处已到了大兴安岭边缘,等他穷极目力眺望向远方,眼中所见赫然是一片草原。

  可练幽明这般垂手眺望的姿势落在所有人眼中又不一样了,只似有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散开来。

  蓝衣老者的脸更白了,堂堂武道好手,却像见了鬼一样,嘴唇张了张,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按辈分来说,眼前人他该称呼一声老太爷,但这如何喊得出口。

  练幽明当然算不得厉害,他辈分虽高,但年纪却小,武道气候自是不足。

  但吓人就吓人在这儿,如今这年头,还有那大字辈的老怪物肯开香堂收门徒,这不扯淡嘛。

  小的可不怕,怕就怕那背后不知深浅的老怪物。

  虽说天下青帮是一家,但就老者适才敢对练幽明动杀心,这要传出去,可大可小,小了自可一言揭过,往大了说,那就是欺师灭祖的行径,保不准他头上那个‘悟’字辈的都得遭殃。

  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但大字辈的活到今天,谁敢想象。

  一尊能与杜心五平辈论交的老怪物,试问谁能轻视。

  练幽明睨了对方一眼,轻声道:“我既在此,你还不退?”

  老者闻言如蒙大赦,抱拳行了一礼,带着脸色难看的敖飞径直朝山林外面跑去。

  而剩下的四个人,甭管老的小的,全都脸色生变,彻底动容。

  “见过尊驾。”

  竟是齐齐躬身见礼。

  如此场面,可是难得一见,暗中环伺的所有人也都屏气凝神,心思各异。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刚刚离开的敖飞突然又退了回来。

  连同那个蓝衣老者的脸色也变得难看铁青。

  而在二人的身后,一行十数人现身走出。

  为首的居然是徐天。

  那十数人也不简单,不是各门各派的中流砥柱,就是门主一流的狠手,全都眼泛杀机。

  白莲教的教众见状立时成包围之势走出。

  “徐师兄来了,诸位,帮忙!”

  这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阵势一起,四方的林野中,一道道身影兔起鹘落,也都现身走出,帮拳助阵,分明是想和白莲教抗衡,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也在这时,一直没有动静的杨双纵身一跃,踩着河中的乱石,飞奔过河流,似离弦之箭般遥射向草原方向。

  那四人的注意力看似一直在练幽明身上,但杨双一动,立马齐齐动作。

  但是,一道身影突然绕到了他们身后。

  这人当然是练幽明。

  他什么也没做,偏偏四人全都好像如芒在背般气息一紧,放慢了追击的速度,像是在提防他。

  提防的好。

  练幽明原本还想着要不要动手,只看四人这般反应,当即嘿嘿笑道:“这么客气?你们不追,那就我来吧。”

  说罢,他越过四人,大步追上杨双,一掌横推而出,只在接近杨双的同时又低语招呼了一声。

  “别慌,是我。”

  杨双本就是强弩之末,乍觉身后有劲风逼来,正待反击,可听到这句话,手底下的动作蓦然一顿,凤眸微动,似乎认出了来人。

  那四人眼见练幽明一掌落了个结实,本以为手到擒来,自然而然的气息一松,下意识便放缓了动作。不料练幽明跟着杨双掠过河面之后,却是停也不停的将那女子往肩上一抛,然后撒开脚丫子一溜烟的就跑远了。

  “嗯?”

  看着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四个人先是愣了愣,不明白这人怎么往反方向跑,等过了四五秒钟,才脸色难看的明白过来。

  “妈的,原来是想吃独食。”

  “追!”

  ……

115、远遁草原,终会敖飞

  “要了命了,这是跑哪儿来了?”

  看着头顶飘飞的瓣瓣雪花,练幽明傻了眼。

  七月中旬,三伏天的气候居然下雪了,真是见了鬼。

  杨双虚弱道:“咱们之前出了大兴安岭,现在应该是进入呼伦贝尔草原了。”

  “我说呢,敢情跑内蒙来了。”

  练幽明背着重伤的女子,一路停也不停,埋头也不知跑出多少里地,直到离开落雪的范围,才贴着几颗枯树坐下来。

  他把杨双搁下,又把燕灵筠准备的伤药取了出来,总共两瓶,一瓶外敷,一瓶内服。先自己嚼了两颗,恢复了一下体力,才仔细留意起杨双的伤势。

  杨双只把药丸裹入口中便就地盘坐下来,一面调息,一面轻声道:“我后背挨了一记铁砂掌,伤了督脉,气血运行受阻,你帮我把暗劲化开。”

  如今形式紧迫,几乎无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更没退路,只能抓紧时间恢复。

  练幽明“嗯”了一声,绕到杨双身后,才见对方的衣裳也是破口诸多。

  也就在杨双后背偏上的位置,一圈白布束xiong的上方,他抬指轻轻把豁口往上一撩,一道乌青的掌痕立时映入眼帘。

  一瞬间,练幽明便想到了那名蓝衣老人的一双手。

  但见杨双背上的这道掌痕去势斜向,五指指痕连同掌肚的轮廓,在瘀痕和雪白皮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且这掌痕乌青发紫,紫中透黑,高高凸起一截,边缘更见有一条条细密青紫的血管脉络好似蛛网般蜿蜒向外,扭曲扩散,看着比人脸都大,当真可怖异常。

  好骇人的暗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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