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斯想起北屿茶室那个午后。
冰晶窗格,菱形光斑,她摊开的手,她愿意帮他的承诺……
她走时甚至没有道别,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长。
“圣姬殿下。”
李维斯声音温和开口:“教廷的冬日,比北屿暖些。”
他故意不提茶室,不提那些悬而未决的承诺。
像在闲聊,而闲聊天气,是东玉龙人的习惯,彼此都能放松。
露茜玛的肩膀塌了下去。
她低下头,银色长发瀑布般滑落,遮住大半张脸。
她的声音卡在喉间“”“摄政王殿下,我……那些事……我很抱歉……”
李维斯没有让她说完。
他提起茶壶,茶汤划出精准的弧线,注入青瓷茶杯。
茶水撞击杯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计时器的滴答。
“冰顶茶,教廷倒是好招待。”
他将茶杯推过去:“采茶人都说,霜降后三天的嫩芽,最值钱。”
他在邀请她品尝一段被封印在茶叶里的、关于北屿的记忆。
虽然茶,不一样。
露茜玛坐下时,袍摆扫过桌腿,一如当初在北屿皇宫茶室。
然而这次,她却没有北屿茶室中的那种淡定从容感。
当她的手指伸向茶杯,在距离瓷壁前停住,有点微微的颤抖。
拿起茶杯,颤抖更厉害了点,让茶水都溅了出来。
一滴,两滴,三滴。
在深色桌布上洇开不规则的湿痕,边缘缓慢扩散。
她双手捧起茶杯,稳定住,慢慢地凑到唇边,吞咽茶水时速度也很慢。
李维斯与酒红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侧室中,宝路儿就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深处,有一丝金色残光正在褪去,她的眼神,这时候仿佛雕塑一样,怎么看都没有那种平时的灵动感。
睁眼没多久,宝路儿又把眼睛慢慢闭上了,接着,睫毛开始颤动。
很明显,她用了另外一种与之前不同的探测方法。
更玄幻的多维意识网,网格没有之前在磁暴云中抵挡冲击的实际力量。
但却更加无法察觉,观测感知更加无孔不入。
能观测到平时手段贯彻不了的异常,这手段,当年作为梦主的他也极为佩服。
侧室没有窗户,两名脑使盘坐着,呼吸同步精确。
宝路儿坐在中间,石地板的寒意透过薄垫渗入脊椎。
她需要低温,这里没有北屿那样的低温,坐在地上是很好的办法。
低温能让意识线将意识触角控制更为精微,延伸到更远的深处。
此刻她的视觉已关闭,听觉过滤了所有物理声波,世界在她“眼”中是另一番景象:
客厅里弥漫着淡金色的微粒,但有两团异常的光晕,正在不知不觉中浸染这片金色:
第一个异常在露茜玛胸口位置。一团银蓝色涡流,涡心是一枚螺旋晶吊坠。
第二个异常在地下深处,垂直向下约八十米处,有一个巨大的涡流。
周围所有弦力流经那里时都会发生偏折,空洞中心,一个古老而浩瀚的意识源正在缓慢脉动。
脑使十一的意识传音:“宝路儿大师。”
“地下意识源的弦频特征……与《圣启录·附录三》记载的‘第二代圣姬神启脑波样本’匹配。”
宝路儿的呼吸如常,圣启录,教廷版的肯定没有梦主版的正宗。
根据记录,第二代圣姬当年在此处获得“弦海神启”,宝路儿怀疑那个偶然出现的空洞,可能就是弦海之窗……
不等她细想,异变骤生。
她感觉地下那个缓慢脉动的意识源,突然“睁开”了眼睛。
一种意识层面的“注视”从空洞中心喷涌而出,无视物理距离与物质阻隔,沿着一条通道笔直上升。
命中。
螺旋晶吊坠在宝路儿的感知中崩出一团银蓝色的光。
露茜玛浑身一震。
她正在喝茶的手停在半空,茶杯倾斜到茶水几乎要漏出的角度。
她的瞳孔在那一刻完全失焦,虹膜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螺旋纹路,纹路还在旋转。
持续时间不到两秒秒。
然后她眨了眨眼,眼神恢复清明,将茶杯角度调平,继续喝茶,仿佛刚才只是疲倦导致的恍惚。
但宝路儿“看见”了全过程。
洪流进入螺旋晶后,分裂成亿万意识丝线,沿着露茜玛的神经系统蔓延,最终汇入大脑边缘系统与额叶皮层。
它在进行“潜意识播种”,这种精妙的修改宝路儿不知道会对露茜玛造成什么影响。
脑使十二的警惕汇报:“宝路儿大师!她的意识在被训练……”
宝路儿睁开眼睛。
她站起身,整理衣袍,脸上浮起吟唱大师登台时的温婉笑容。
那种笑容经过十七年训练,足以让任何观众卸下心防。
推开客厅门时,她的脚步声轻得像羽毛落地。
露茜玛看见她,眼睛骤然亮起。
那是真实的喜悦:“宝路儿大师,您的到来……真是神的恩赐。
我常在深夜聆听您的《海的呼唤》,那歌声里……有真正弦海潮汐的声音。”
宝路儿微笑落座,两人开始聊起无关紧要的话题:服装饰品的纹样、编曲的转调技巧、圣诗吟唱的呼吸控制。
气氛看似轻松,但宝路儿的意识始终紧绷如满弓。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吊坠。
挂在露茜玛锁骨下方,一枚螺旋晶,剔透如凝结的星光。
晶体内部的银丝缓慢流转,勾勒出无限循环的莫比环,恍如一种三维空间无法自然形成的几何结构。
“圣姬殿下的吊坠才令人惊叹。”
宝路儿自然地抬手,指尖“不经意”拂过晶体表面。
接触的瞬间……
嗡~~
一种直接作用于氪星人神经的弦力脉冲荡出。
宝路儿的指尖像被浸入液氮,一道寒冷的意识流沿着臂丛神经窜入脊髓,直抵大脑皮层。
然后,她的意识被迫“观看”了一幕画面:
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海面平滑如镜。
一个银色长发的人影背对她站立,长发垂至脚踝。
人影缓缓转身,像又不像露茜玛的脸,但瞳孔深处旋转着螺旋纹路。
她张开嘴,声音重叠着数百个女声的合唱:
“……*@……¥)*…(#……&)——)”
听不懂。
画面碎裂。
宝路儿收回手,指尖的麻痹感持续。
意识大师缓慢的心跳在那一刻加速到每分钟一百二十次,这种心率在她身上属于罕见。
“这螺旋晶,真是神迹。”
露茜玛低头看了看吊坠,眼神有瞬间的迷茫,然后恢复清澈。
她轻声说,“这是圣姬的代代传承,丢失了很久,不久前才失而复得。”
她说“圣姬”,不说“我”。
接着闲聊,酒红和李维斯问了很多关于教皇城堡浮空城的民俗。
露茜玛仿佛有一种对李维斯的补偿心态,说了很多外界听不到、但仿佛又无关紧要的的秘闻。
露茜玛在客厅停留了三十八分钟。
起身告辞时,她的动作迟缓,走到门口,她停顿,回头看向李维斯。
那一眼很长,长到酒红的眼神在两人脸上晃来晃去。
李维斯却看清她瞳孔深处正在上演的斗争:
一个她想说话,嘴唇翕动都快说出来了,而另一个她强行压制,旋即将咬肌绷紧。
一个她想向前迈步,脚尖微微抬起,另一个她钉在原地,脚跟死死抵住门槛。
最终,胜出的是后者。
她只说了七个字:
“辩论会,小心。”
没说“小心西川”,也没说“小心教廷”,只是泛泛的“小心”。
然后她转身离开。
李维斯安静的看着,看她月光色袍角扫过门槛,看她消失在走廊渐深的阴影里。
门合拢后的第五秒,酒红腕上的通讯器闪动震颤。
三短一长的震动模式,莫妮卡设定的“最高紧急警报”,震动强度让酒红手腕都感到酸麻。
全息投影强制弹出,莫妮卡的脸出现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