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国宴厅的暗流
爱丽丝帝国国宴大厅里,黄金是计量单位。
金箔贴花的穹顶,垂下十二米水晶灯链。
每颗棱镜都经弦力校准,将氪日余晖拆解成七色光谱,洒在宾客肩头。
空气里混杂着香槟气泡破裂的微响、女士香水尾调的冷冽。
还有高阶护卫弦修能量场相互探测摩擦时,那种特有的超声波震颤。
那是权力的背景音。
唐五站在大理石廊柱的阴影里。
他穿着东玉龙队的蓝色队服,手里的香槟杯放了良久,气泡早已死光,酒液温得像隔夜茶水。
格格不入。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最终被咽回去。
诺卡兵团的士兵不该抱怨环境,只该执行任务。
而竹墨给他的任务很简单:“看,听,记。然后活着回去汇报。”
“唐五队长,在这里发什么呆?”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润如玉,对于李维斯的这个追随者,竹墨一直很客气。
唐五转身。
竹墨皇子站在三步外,墨绿色锦袍领口袖口绣着金线竹纹,那道标志性的伤疤好像淡了许多。
他指尖离杯壁始终保持三毫米,那是竹家的皇室习惯,防止体温干扰酒液风味。
“竹墨殿下。”
“看入神了?”竹墨踱近,与他并肩望向大厅中央。
那里,爱丽丝帝国的国徽壁画占据整面墙壁,一只抓着金币的狮鹫,金币上刻着古老文字:日不落。
“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吗?”竹墨轻声问。
唐五摇头。
“三百年前,爱丽丝战舰能抵达氪星任何一个角落。
圣弦使能在真空挥拳击碎陨石,能在深海屏息三日,能徒手撕开城防结界。”
竹墨的声音平得像念历史课本:“殖民条约很简单:要么接受‘秩序’,要么接受‘净化’。”
唐五喉结滚动,他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现在的爱丽丝以金融立国,国会坐满穿西装打领带的银行家,军费开支仅排全球第五。
“后来晶械出现了。”
竹墨啜了口酒:“第一台氪晶动力外骨骼在西银帝国诞生时,所有人都觉得是玩具。
直到一个没受过弦力训练的普通士兵穿上它,一拳打穿圣弦使的护体罡气。”
他顿了顿:
“从那天起,统治氪星三百年的规则,变了。”
规则怎么变的,大厅里处处是证据。
多昂戈伯爵站在东侧,被七八个小国元首围着。
沙罗曼酋长双手捧着数据板,屏幕上是氪瑛矿月度开采报表。
伯爵微笑倾听,却不接文件。
他在等对方加码:主权让渡、央行审计权、国债优先兑付……
“金融殖民。”
竹墨低语:“比战舰和圣弦使更高效。
战舰会生锈,弦修会老死,但债务不会。债务是遗传病,父债子偿,代代相续。”
唐五懂了。那些小国元首眼神里的敬畏多于尊敬,谄媚多于友善,他们在还三百年前签下的债。
利息是国家的未来。
但债务链正在松动。
西川出现了。
西银帝国总统帅穿深灰西装,领口别着简化的银质国徽,克制得近乎冷漠。
可围绕他的人,比多昂戈那边多一倍。
刚才还在对伯爵躬身的沙罗曼酋长,此刻挤在西川面前,声音拔高八度:
“总统帅!我们愿将氪瑛矿独家开采权授予西银,价格低三成!只要……贵国鹰元结算系统给我们开个接入端口!”
西川没说话。他目光扫过酋长涨红的脸,又移开,像看一件不太有趣的摆设。
佩洛佩洛适时开口,声音平稳如报菜单:
“接入需先通过金融合规审查:央行独立性、外汇储备透明度、政府债务结构……”
一连串术语砸出,酋长脸由红转白。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要把国家金融命脉完全暴露给西银审计团队,比交给爱丽丝更彻底。
但他还是咬牙点头:“可以!我们接受!”
“总统帅需要考虑。”佩洛佩洛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驱逐很礼貌。但驱逐就是驱逐。
唐五胃在抽搐。不是愤怒,是恶心。
“看见了吗?”竹墨轻声说,“旧债主还没死,新债主已经拿着更厚的账本等在门口了。”
“多昂戈家族不会坐视不管吧?”
“他们在管。”竹墨指了指大厅中央那条无形分界线。
以水晶吊灯为界,东侧是多昂戈的“传统附庸圈”,西侧是西川的“新兴依附圈”。
两个圈子像油和水,绝不交融。
多昂戈偶尔看向西川,眼神复杂:三分警惕,三分不屑,四分……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西川这个人,是西川代表的那个可能性,一个不需要爱丽丝金融霸权的世界秩序。
“东玉龙站在哪边?”唐五问。
竹墨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问得好。我们站在……还能自己选择站哪边的位置。”
“唐五队长,恭喜获得亚军。”
声音黏腻如糖浆裹刀。
小多昂戈伯爵踱过来,金色礼服上绣着暗纹蜂巢图,钻石徽章在灯光下挑衅般闪烁。
他举杯,酒液晃出杯沿:
“你们配合真不错嘛,跟工蚁搬糖似的,严丝合缝。
要是再练个三五年,说不定真能摸到我们爱丽丝二线队伍的门槛。”
大厅安静半秒。
窃窃私语退潮,十几道目光聚焦过来。
唐五指节捏得发白。
工蚁——侮辱的不是战术,是用血和命磨合出的信任。
“小多昂戈伯爵说笑了。”
竹墨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声音温润却淬冰:
“蚂蚁虽小,能蛀穿堤坝。更何况……”
他目光扫过对方领口钻石、锃亮皮鞋,最后落回脸上:
“我们东玉龙的队员,至少都是活生生的人。
有血有肉,会疼会累,赢了会笑,输了会哭。
不像某些队伍……连队员是真人还是仿生傀儡,都得打问号。”
“轰——”
情绪炸了。
小多昂戈脸涨成猪肝色,酒杯咔嚓裂开。
他想怒吼,却不能——因为竹墨说的是事实。
“幻形一代”卡在检测阈值以下,是公开的秘密。
“你……血口喷人!”
“我有说是你吗?”
竹墨微笑:“我只是说‘某些队伍’。伯爵这么激动,难道是对号入座?”
完美一击。
就在这时,救场的人来了——或者说,火上浇油的人。
“哎呀,两位殿下怎么吵起来了?”
川崎芳子踩着木屐走近,和服下摆微扬,露出训练有素的纤细脚踝。
她停在小多昂戈身边,指尖虚划过他手臂轮廓,暧昧却不触碰。
“小多昂戈伯爵的队员真是健壮呢。”
她转向唐五,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三分:
“不像东玉龙队,居然让一个南域人当队长,东玉龙那么大,难道找不出一个纯血东域人了吗?”
唐五脊背绷直。
南域人——在氪星语境里,是“野蛮之地”的代称。
而他的母亲,正是南域小国公主。
“而且啊……”
川崎芳子用扇子掩嘴,声音却清晰传遍四周:
“唐五队长赛场上跑几圈就气喘吁吁,脸色发白——该不会是染上‘东域病夫’的老毛病了吧?”
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