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触碰到体内那团螺旋型共振的弦力核心。
她必须将所有杂念从意识中剥离。
这个过程像用烙红的铁烫合伤口,痛苦,但有效。
圣痕银光开始稳定。
她的弦力从弦本所在处涌出,沿着脊椎攀升,经过七个节点:
——尾椎、腰椎、胸椎、颈椎、延髓、松果体、天灵顶,最终,汇聚在了眉心。
每经过一个节点,她的身体就剧烈颤抖一次,然后迅速平静。
像被无形的手指弹拨了琴弦,又迅速制音的乐器演奏方法。
螺旋晶的温度越来越高,几乎要将锁骨的皮肤烫出焦痕。
现在,神谕需要被接引。
当弦力汇聚在眉心时,露茜玛的意识突然被拉扯出体外。
不用眼睛,她依旧“看见“了圣约之镜的镜面,此刻像一扇打开的窗,窗外是无尽的弦海。
弦海!
那是一片由无数光丝编织成的汪洋,每一根光丝都是一条信息流。
信息来自不同的星系、不同的维度、不同的时间线。
它们交织、缠绕、碰撞,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宇宙本身的心跳。
而在弦海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正在凝聚。
螺旋型。
‘始’。
那是神谕的源头,是教廷三千年来信仰的核心。
露茜玛无法看清它的全貌,只能感知到一种压倒性的、近乎窒息的存在感。
它像一座扭曲的山,像一片漩涡构成的海,像一个永恒旋转燃烧的恒星。
而她,只是恒星面前的一粒尘埃。
信息开始涌入。
没有文字,更没有声音,这是一种直接灌注进神经的“知晓“。
露茜玛的大脑像被撬开的贝壳,任由高维信息的潮水冲刷。
她的身体剧烈痉挛,嘴角渗出血丝,圣痕银光明灭不定。
这就是为什么只有圣灵血脉能承载神谕:普通人的神经系统会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像被磁暴云雷电击穿的晶路。
信息碎片在她脑海中飞速重组:
氪星……磁暴云……刮骨疗毒……彻底清除……
露茜玛的嘴唇开始无意识地翕动,将那些超越语言的“知晓“,转化为氪星人能理解的文字。
这是圣姬最核心的能力,接收加翻译。
她是神与人之间的桥梁,是高维与低维之间的转换器。
月光映照镜面。
镜面上,上面的弦纹迅速凝结成方型字符。
字符的笔画不停变换,有一种流畅的美感。
“氪星末日倒计时,需刮骨疗毒,彻底清除磁暴云。”
‘始’。
字符的余晖,不停地在镜面上跳动,像濒死的烛火。
露茜玛深吸一口气,按惯例,将意识转成一种特殊的弦波,呼唤:
“始,——请求二次验证。”
这是铁律。
为避免干扰导致解读偏差,每次接收神谕后,都需镜像回传。
等待到“确认无误”的回应后,流程才算完成。
但今天,镜子像死了一样。
没有回应。
没有确认。
只有一片死寂的银白,像神突然闭上了眼睛。
露茜玛愣住了。
不对头!
这不科学!
以前,没有螺旋晶的时候,需要极度敏感,极其集中精神,才能接收和解码,以及回传意识。
圣姬的修炼,就是为了更清晰,更准确的去完成这一切。
这,就是圣姬的存在的意义。
而自从拿到螺旋晶之后,露茜玛明显的感觉到,接收和解码,根本就是另一个维度的轻松。
所以今天,她感觉自己的意识,相当明确清晰的发出去了。
她甚至直觉,信息已经通过弦海,传到了该到的地方。
镜面骤然暗下去,只剩一片冰冷的银白。
没有任何回应,没有“点头”。
只有她自己呼吸的声音,在镜厅里空洞地回荡。
教皇搭在她肩上的手指,不自由主地微微收紧。
“神谕,已明……”
他的声音里带着试探,也带着某种早已预料的平静:
“西川的道路虽残酷,却是唯一的光。
你,为何迟迟不言?”
露茜玛没有回头。
她望着空白的镜面,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某种东西在胸腔里碎裂。
痛!
“十二亿。”
这个词说出口时,她突然想起李维斯在茶室里,轻轻推过来的那枚矿工徽章。
想起他指尖摩挲磨损纹路的样子。还想起他说“这鬼天气,矿道怕是又要塌了”时,那声藏不住的低叹。
他说得对。
那些不是数字。
那些,真的是挖晶矿的父亲,在极光下等丈夫回家的妻子,没学会说话,就要面对末日的孩子。
西川的“刮骨疗毒”,将扔进空间桥“剐掉一层皮”。
而李维斯的“导流计划”,用云银晶做媒介,把磁暴云能量缓慢在振动中消融。
一个,可能要死十二亿七千万人。
哪怕少很多,少很多很多……
哪怕只是百分之一,那是多少?
一千二百七十万人……
一个,只是要赌虫族孵化后离开。
如果神谕真的永远正确……为什么它指向的,是前者?
露茜玛的声音在镜厅里响起,轻得像叹息,却带着石破天惊的重量:
“父亲!报告里说,降神大阵启动时,磁暴云的反冲力根本无法估算多大,
会直接吞噬北屿和南域,事实上每一个大陆都逃不掉!
十二亿生命!
我们,为何要用他们的命,去换一个可能沉没的方舟?”
她,第一次把“众生”从《圣典》里抽象的词汇,变成了具体的数字,变成一张张氪星人的脸。
变成了李维斯要赌上一切,去保护的东西。
教皇的手从她肩上滑了下来。
露茜玛缓缓跪倒。
她却不是像以往那样,对着神谕台跪倒,而是转过身,对着教皇跪了下去。
她的额头,用力地抵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这个姿势让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在孤儿院第一次被教皇选中时,她也是这样跪着,听他说:
“神主爱世人,但世人须先爱神主”。
当时,她以为那是爱与归属的承诺。
现在她突然明白,那是一道……
选择题。
“父亲……”
她的声音从地面传来,闷而坚定:
“如果神谕错了呢?”
镜厅的月光突然暗了下来。
圣约之镜的银白表面,隐约浮现出混乱的、相互缠绕的弦纹。
那是从未有过的异象,很像神在无声地责备,又很像某种被掩盖的真相,正拼命挣扎着要浮出水面。
教皇沉默地看着那面镜子,然后看着跪在面前的圣姬,看着信仰体系在圣姬身上裂开的第二道缝。
然后他弯下腰,用那双带着岁月褶皱的手,轻轻扶起她。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