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亿七千万，那是数字吗？
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在农场里播种的老伯，矿道里讨生活的父亲，
是在极光下等丈夫回家的妻子，在南域海里大鱼的渔夫。
还有在意马罗，是还没学会说话，就要面对末日的，
……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情侣悄悄话：
“露茜玛，你老家灶台上的粗茶，是什么味道？”
露茜玛怔住了。
“我猜是苦的。”
李维斯继续说，眼神看向窗外遥远的天空：
“但苦过之后，会回甘。
因为，那是茶叶最本真的味道，
没有花哨包装，没有权力调味，就是土地、雨水、阳光和人的劳作，
以及父亲的柴火，母亲的泡煮。”
李维斯将眼神转回：
“我的计划，就像那杯粗茶。
它不完美，它苦，它可能要付出一些代价。
但至少……它让这颗星球有机会尝到‘回甘’，
让人们活着，再喝一口家乡的茶。”
茶室陷入长久的寂静。
龙涎香燃尽了，没有在点起。
最后一丝能引起暖意的香味，从殿内慢慢抽离。
极光，在窗外无声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又分开。
李维斯加重语气：“时间，不等人。”
露茜玛低头，看着羊皮纸上的能量回路，然后，又看看旁边那枚磨损的徽章。
回忆如潮水涌来。
她想起怒涛海上，那托举孩童的奶虫触须。
想起神谕频段里混入的虫族嘶鸣。
也想起触碰原晶残片时，那份崩坏的反向共振。
那是秩序信仰出现的第一道裂缝。
而眼前这个男人，此刻，正在邀请她走进裂缝深处。
邀请她，去看见另一种可能。
“教皇会说，我被异端蛊惑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有某种释然：
“圣姬的生涯或许会就此终结。”
李维斯没有接话。
他知道，此刻任何承诺都太轻。
“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露茜玛站起了身，银符文裙摆在流淌星河：
“历史上，第二代圣姬米兰蒂，她也曾写过一份‘异端观察报告’，
那是关于凤鸣弦波流如何用强力，去平息北屿内乱。
而她，居然选择了支持。
当时的教皇震怒，差点革除她的圣职。”
她走到窗边，望着天边越来越近的虫影。
“后来历史证明，她是对的。”
转身，她看向李维斯。
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会写那份报告。”
她说：
“不是因为我相信你的表述，而是因为我相信，所有看似坚不可摧的结构，致命处都在于内部容错本身。”
李维斯皱皱眉头，这造句，有点深奥啊。
她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礼节性之外，还有像要握住某种沉重的东西的遗憾。
“别让我失望，李维斯。”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不是“摄政王”，不是情报中的“威士理先生”，
这是那个从东玉龙小小的香茉镇中，走出来的少年的名字。
李维斯握住她的手。
两股类型完全不同的弦力，在交握的掌心跳跃、试探、最终谐振。
礼炮的余音，仿佛还在冰原上空回荡。
此刻，是李维斯作为摄政王，第一次与国际友人达成的合作。
露茜玛走出茶室时，裙摆拂过门槛，带起细碎的冰晶。
她没有回头，但变长的权杖叩地的节奏，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李维斯独自留在茶室，掌心还残留着露茜玛那份谐振的余温。
握手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羊皮纸上的能量回路，看着那枚矿工徽章，也看着杯中渐渐冷去的冰魄玄晶茶。
视线流转，居然和露西玛一样。
扫眼间，星渊少女的孵化倒计时，又缩短了几秒。
茶室里的摄政王，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露出了一个没有表演成分的真实的微笑。
他知道，这场赌局的第一枚筹码，已经押上了桌。
果然，圣姬就是圣姬，善良，是她的本质。
用东玉龙古老的成语表示，今天……
开张大吉。
第525章 信仰裂痕
深夜。
圣约之镜厅，像一口被神遗弃的铜钟。
安静，无声。
露西玛已归来，带着纠结的心。
开门，风刮进来。
空气里漂浮的少量尘埃，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尘埃将祭坛、镜面、以及露茜玛的色圣袍，都笼在一种不似在人间的静谧里。
她胸前的螺旋晶突然发烫，以往接收神谕时的温和共振，仿佛改变了。
变成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压烫在锁骨上。
她本该立刻跪倒。
在即将出现“始”字的神谕台，让高维信息，如常注入神经。
但今天，她站在祭坛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羊毛地毯质地柔软，弹性丰富，此刻，被她的脚步压出浅浅的凹痕。
圣约之镜，静静地悬浮在祭坛中央，却像有眼，看着露茜玛。
镜面，倒映出她苍白的脸。
镜后隐约浮现了正在凝结成字符的弦纹：
——神谕，即将成型。
露茜玛的手指紧扣圣袍银扣，明显地紧张。
“孩子。”
教皇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深夜特有的疲惫，和刻意的温和。
不知何时，他已站在镜厅入口。
他的黑袍卡，下摆沾着夜露的湿气，让黑袍显得更有下坠感。
他慢慢走过来，瘦瘦长长的手指轻轻搭在露茜玛肩上，那是她从小熟悉的抚慰方式。
“神谕将至，为何迟疑？”
教皇的目光，缓缓扫过圣约之镜：
“西川那边正等着消息，若神谕站在他那边，南域和北屿的流民区，将向我们敞开大门。
至少，有八千万灵魂，能在神的庇佑下度过末日。”
露茜玛的嘴角动了动，但她终于没有回应。
她终于向前一步，伸出手，触摸镜面。
当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螺旋晶爆发出刺眼银光。
接收神谕的功法，在教廷内部被称为「圣灵共振术」。
露茜玛闭上眼睛，开始默诵圣姬米兰蒂留下的心法口诀。
她的意识如一滴墨汁坠入深海，向内沉降，沉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