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贵族代表,来自利亚城的叶卡捷琳娜女伯爵冷声开口。
她年纪不大,妆容精致得像橱窗里的人偶,声音却像冻硬的冰棱:
“法律是文明的基石。没有程序正义,我们与那些只凭本能撕咬的虫族有何区别?”
“区别?”
宝路儿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精致的演出服早就换成干净利落的便服。
她没看那些贵族,眼睛盯着墙上不断跳动的伤亡数字,
——每跳一下,就有三个士兵的名字变成灰色。
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清晰钻进每个人耳朵:
“区别就是,虫子,至少不给自己人捅刀的时候,还要先念一段免责声明!”
几位贵族的脸瞬间涨红。
米哈伊尔公爵深吸一口气,转向从始至终坐在主位、一言不发的李维斯。
“摄政王阁下,”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们并非不支援。您看,首批应急物资——三千套保暖服,五百箱医疗凝胶——已经在前来途中。但这需要时间!”
他加重语气:“城市之间的运输线需要维护,仓储清点需要流程,运输护卫需要调配……
这一切,都需要遵守规则!”
“规……则?”
李维斯终于开口。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的指挥和能量透支,让他眼窝深陷。
但目光,却像经过冰泉淬炼的刀锋,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贵族代表。
李维斯那目光在公爵的祖母绿戒指上停了半秒,又掠过女伯爵冻得发白的指尖。
“罗曼诺夫公爵,叶卡捷琳娜女伯爵,还有……诸位。”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战区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包围虫族圈的猩红色区域,像溃烂的伤口,四处漏风!
“你们知道,虫族母巢的‘饥饿信号’,是以什么为单位的吗?”
贵族们愣了一下,扭头互相看了看,彼此交换着略微困惑的眼神。
“不是天,不是小时。”
李维斯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被标记为“裂隙”的位置,
——那里昨天刚失去联系,三百名士兵的信号从地图上消失,像被橡皮擦抹去。
“它们,是以人类军队的‘弹药基数’和‘口粮配给’为计时单位的!”
“它们能嗅到晶械过载的焦糊味,能尝到士兵血液里因营养不良而变化的电解质!
你们的‘流程’每多走一天,它们就知道,哦,又可以多撕开一道防线口子,多消化千百具血肉。”
指挥所里一片死寂,只有墙外虫群永不疲倦的摩擦声。
“我不是在请求。”李维斯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贵族们脸上:
“尼古拉列陛下,他用命换来的时间,不是让你们拿来开听证会的。”
李维斯加快语速:“前线十五万将士的命,也不该是你们政治博弈的筹码!”
“这是最后通牒。”
他转回身,看着这些贵族们,的声音恢复平稳:
“二十四小时。我要看到第一批实弹、能量模块、能量氪晶、高浓度营养剂和重型护甲板。”
“这些物质,必须通过你们号称‘需要维护’的传送阵,直接投送到第三、第七防区。”
“注意,我再重申,不是样品,不是样品,不是样品!”
李维斯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是足量!”
“这不可能!”米哈伊尔公爵失声道:
“运输梭艇都会超载啊,那可是会引发坠毁的,可能……可能吸引更多虫族!仓储调拨需要……”
“那,我们就放开虫子,让虫族来啃你们的城堡。”
一个清冷、疲惫,却异常坚定的女声打断了他。
啊,那是……
第480章 冻土上的算盘
清冷的女声响起之后……
所有人转过头。
指挥所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
肖雪拉皇后站在那里,亭亭玉立。
她仍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黑色丧服,面容苍白,眼眶红肿。
但背脊挺得笔直——像在暴风雪里不肯弯腰的白桦。
也像她丈夫之前在庆功会上立若标枪的军姿。
肖雪拉没有看那些贵族,径直走到李维斯身边,面对着地图上那片刺目的猩红:
“陛下……战死前,”
她声音哽了一下,随即刻意调整得更加清晰,一字一顿:
“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
‘告诉那些老爷,如果北屿没了,那么他们的地契、债券、家族纹章……
连给虫子当厕纸都不配。’”
肖雪拉一点都不在意说话的用语,于她的身份是多么的粗俗。
她本就不是传统的贵族出身,尤其此刻,更没那个觉悟。
她缓缓转身,目光第一次直视那些养尊处优的代表。
一如既往熟悉的代表,一如既往的优雅言辞,之前不知道拒绝过皇室为军队的多少次请求。
甚至自己不惜放下身段,一个个跑到他们领地,却被一次次搪塞。
用的说辞还是如今天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因此,肖雪拉眼神里看不出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决绝。
一个人,要是已流干了泪,剩下很可能只有……灰烬……
“我不是以皇后身份命令你们。这后冠,我只戴了三个月不到。”
她顿了顿:“我是以尼古拉列遗孀的身份,请求你们!
以每一个可能在未来几小时里,因为晶械里缺一颗能晶、嘴里缺一口食物、冤枉死在虫牙下的士兵未亡人的身份,跪下来求你们!”
她真的向前一步,双膝微曲。
李维斯反手想托住她,却被她轻轻挣脱。
皇后轻轻地,而又坚决地推开了李维斯。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黑色丧服的裙摆,随着转过的身躯,扫过冰冷的合金地面。
她朝着贵族们的方向,深深地、缓慢地弯下了腰。
“请你们,”
额头几乎触到地面时,声音闷哑却穿透一切:
“请各位尊贵的阁下,把那些见鬼的程序,暂时忘掉一天吧。”
“就……一天。”
空气凝固了。
波波索夫将军别过头,粗大的喉结剧烈滑动,像要吞下整块冰。
宝路儿闭上了眼睛,有些不忍。
皇后肖雪拉指尖微微颤抖,
——她想起三个月前,尼古拉列还笑着看她彩排鼓劲歌剧,说要请前线士兵来看她策划的新演出。
贵族代表们脸上红白交错。
米哈伊尔公爵张了张嘴,祖母绿戒指在手背上硌出深痕。
叶卡捷琳娜女伯爵,精致的唇线绷成一条直线,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
墙外,虫群的嘶鸣陡然拔高了一个调门,像故意的嘲笑。
李维斯没有去扶皇后。
他只是看着那些贵族,用平静到极致的声音,补上了最后一句:
“二十四小时。物资不到,或是数量不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代表领地城池的璀璨光点:
“我将以摄政王及北屿武装力量最高统帅之名,下令前线所有军团,放弃现有防线。”
贵族们猛地抬头,眼中充满难以置信。
“我们将不再固守,不再拖延。”
李维斯的手指划过那条猩红的包围圈,然后,笔直地指向后方:
“我们会带着还能动的所有武器、所有仇恨、所有绝望,朝着一个方向,
——你们领地城池最密集的方向——发起决死冲锋。”
“虫子,会跟着我们,像潮水一样跟着血的味道,到达你们的宴会大厅。”
他抬起眼,看向面如死灰的米哈伊尔公爵:
“以及到达你们的舞会大厅,让虫子和你们的情妇,共舞。”
“不不不,您先别急着愤怒,公爵阁下,您熟读法律。那您一定知道……”
李维斯也带上了意马罗留学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