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涌脸上漾起会心的笑容:“呵呵,知我者小俊也,今天你想给我唱哪首歌呢?”
贺尘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距离刘涌只有三四米的地方,直视着他,没有答复,而是回抛出了一个问题:“刘工素以给小费出手豪爽著称,今天也不能例外吧?”
刘涌怔了怔,笑道:“哎呀,实在不好意思,我现在是身无长物,这小店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总不能给你两瓶可乐当酬谢吧?小俊,你可有点儿难住我了。”
贺尘淡淡道:“我只需要刘工听完歌,回答我一个问题。”
刘涌目光闪动,看着贺尘半晌,轻轻道:“我可以回答,但是答案你听不听得懂,就看你的悟性了。”
贺尘淡淡点头:“好,刘工,咱们一言为定。”
小超市门外,马幼洁充满警惕的盯着屋里的两个人,冷不防,一阵悠扬的歌声从屋里飘出,搞得她瞬间有些混乱。
“有多少创伤卡在咽喉,有多少泪水滴湿枕头,有多少你觉得不能够,被懂的痛,只能沉默;有多少夜晚没有尽头,有多少的寂寞,无人诉说,有多少次的梦,还没做,已成空;”
马幼洁一阵恍惚:林俊杰来了?
这特么也太像了!
“等到黑夜翻面之后会是新的白昼,等到海啸退去之后只是潮起潮落,别到最后你才发现,心里头的野兽,还没到最终就已经罢休;心脏没有那么脆弱总还会有执着,人生不会只有收获总难免有伤口...”
马幼洁忍不住往小超市门口又靠近了两步。
她不是不知道现在的局面有多么危险,但她的好奇心实在是到了极致了:这特么是谁呀?林俊杰模仿秀吗?
“不如就勇敢打破,生命中的裂缝,阳光就逐渐洒满了其中。”
一曲唱罢,恰似漫天乌云散去,日头重新照耀人间,刘涌抚掌称赞:“好,好啊,真不愧是海马歌舞厅最后一位头牌歌手,我记得你就是因为凭借这首歌得到入职机会的吧?到了今天这个时候,还能再听你唱一次,无憾矣。”
贺尘站起身,从刘涌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白塔点上:“刘工过奖,没有伴奏,只能凑合,但是刘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唱这首歌吗?”
“愿闻其详。”
“你看过这首歌的MV没有?”
“倒是没有,什么内容?”
“MV里,男主角最后被拉到刑场,毙了。”
小超市里短暂的沉默了一下。
刘涌忽地笑了一下:“小俊啊,你的演技太好了,好到我时不时会忘了,你是个警察,我常常想:如果你真的只是个驻唱歌手,那该有多好。”
他的语气里,遗憾和落寞都很真实。
贺尘回望着他,一字一顿:“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一秒钟忘记过,自己是个警察。”
沉默,再次降临。
打破沉默的,还是刘涌。
“小俊,我这个人言出必践,既然你为我演唱了,那我就必须给予相应的酬谢,你想问什么问题,现在可以问了,还是那句话:我的回答你能不能听懂,听懂几分,要看你的领悟力。”
“刘工,提问题之前,我想先给凯哥行个礼。”
刘涌愣住了,回头看看陈凯的尸体,再看看一脸肃穆的贺尘,眨眨眼:“好,我允许你简单祭拜他一下。”
贺尘整理衣衫,走到依然圆睁双眼的陈凯跟前,默默鞠了四个躬。
“凯哥,安息,陈队在外面,蓟州支队的兄弟们都在外面,秦所也在,杀害你的凶手绝对不会活着走出这间屋子,你可以瞑目了。”
贺尘鞠躬的幅度很大,和陈凯的距离也很近,几乎挨到了他的身上。鞠躬完毕,他伸出手,轻轻为陈凯合上了双眼。
刘涌扭着身注视着他。
“小俊,你说凶手绝不会活着走出这间屋子?你大概不知道,这个装置和什么连在一起吧?”
他把手里的遥控器晃了晃,神色很平静。
贺尘回过身:“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出去,就算不死于警方之手,你也会自我了断。”
刘涌笑了:“你好像很了解我?”
“我不是了解你,我是了解你的处境,今天你死与不死,由不得你自己决定。”
贺尘走到刘涌身前,刚进屋时那种相遇旧识的表情一扫而空,变得冷傲、酷烈。
“现在,该我提问题了:刘涌,你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
第159章 捕蛇者说(3)
刘涌看着贺尘,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贺尘的眼神已变得极为冰冷。
“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不问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份?如何知道凯哥是来监控你的?又如何知道离开警队十年的刚哥的过去?”
他转到刘涌正面的椅子上坐下,始终冷冷的盯着他。
“刚哥脱警服之后,他的档案已经被从公安内部资料系统里删除,查都查不到,可杀他的凶手不但知道他的身份,连他被封存的警号都知道,还故意写下来,放在他的尸体上。”
刘涌静静看着贺尘,脸上肌肉没有一丝跳动。
“你是不是还奇怪,我为什么不问你南运河畔的杀手是谁?为什么不问你刘大力、刘小力兄弟是怎么死的?他们私藏的白塔寺地宫文物,又到哪儿去了?”
“还有,梁向东冒着巨大风险上门去杀我,为什么我没死,他却死了?是谁要灭他的口?为什么?”
“再有,你一个陕西人,怎么会那么了解天津本地都没几个人知道的海河分水剑传说?还利用这个传说故布疑阵,干扰警方视线,制造恐慌,蛊惑人心?”
贺尘说到这里,刘涌的面部表情终于发生了微不可查的细小变化,仅仅零点一秒而已,但落在贺尘眼里,已经足够。
“梁向东是你最忠心的手下,一向唯你马首是瞻,可他却还另有必须无条件听命的人,甚至未得那人许可,连你都不能透露,这说明什么?”
贺尘又从刘涌烟盒里抽出一支白塔:“这烟比大苏次多了!”
刘涌嘴角颤动,似乎努力想要笑一下,可惜,没成功。
“江浙一代有句民间俗语:卖油的娘子水梳头;天津卫也有老话:奶妈抱孩子,别人的;刘涌,这两句话,说的都是你。”
贺尘吐了个烟圈,比刚才刘涌吐得更大、更圆、飘得更远。
“所以,我问你其他乱七八糟的都没用,还不如直指问题核心。”
贺尘顿了顿,唇边泛起讥讽的笑意:“反正我问嘛你也不会有实话,有嘛区别?”
刘涌缓缓转过头凝视贺尘。
贺尘嘴角笑意不减。
许久,许久。
“小俊,有句话你听过吗?”
贺尘不语。
“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贺尘还是不语。
刘涌轻轻抽出一支烟,淡淡的烟雾随着话语,一起飘出口腔。
“我是土木工程专业出身,在工地上辛辛苦苦干了好多年,可就因为我对施工质量从不妥协,无论是外包单位,还是公司内部,都把我看作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麻烦,处处排挤我,所以,十二年前,我一怒之下辞了职,带着梁子和其他几个做事正派的弟兄,出来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刘涌掸掸烟灰:“公司刚成立的时候,没有后台、没有背景,接不到什么好活儿,只能人家吃肉,我们喝汤,但是大家都不抱怨,相信只要踏踏实实的干,保证工程质量,总有过上好日子的一天。”
刘涌眸子里忽然浮现出某些复杂的东西,像是愤恨,但又不全是。
“没想到,就连这肉渣都不多的活儿,居然也是个陷阱!”
“那天,挖机在荒地里疑似挖到了文物,我立即按照野外施工管理规定暂停作业,保护好现场,通知项目方请文物部门鉴定,一切流程完全合理合规,可是、可是…”
刘涌长长呼了口气:“文物被挖掘到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有破损,按照《文物保护法》规定,无论故意还是过失,损坏文物都必须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这个我们懂,自己的责任,我们没想过要推掉,但是项目方欺负我们是个没有背景的小公司,伙同鉴定单位夸大文物价值,报出了天价,要是按照那个定损数额赔偿,不但工程款我们一分钱也拿不到,还得倒过来赔付一大笔钱!”
刘涌的喘息渐渐粗重:“梁子气不过,和那个被买通的鉴定专家吵了起来,那人居然骂梁子是个臭卖苦力的下三滥,梁子一时冲动,动手把他打了。”
贺尘默然看着刘涌,等待下文。
“梁子在东南亚当过雇佣兵,身手远非一般人能比,那家伙当即就被打进了医院,这样一来,事情就彻底闹大了,我们公司被剥夺了施工资格,全面停工整改,梁子被抓进公安局,将以故意伤害罪被起诉,当时的情况,我们真的是陷入绝境了。”
刘涌狠狠吸了口烟:“后来,好不容易梁子被放了出来,可公司没了工程,上上下下这些人吃什么呢?很多人走了,我召集留下来的极少数人开会,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你们商量的结果是:一致同意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既然靠着野外,就去盗墓,对吗?”
刘涌没有机会贺尘话里的嘲讽味道:“小俊,你不曾身陷绝境,不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什么法理道德,都得给一件事让位——活下去!”
刘涌摇着头,满脸不甘:“我们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完全是被这个无良的世道给逼的!小俊,如果能安分守已的靠劳动吃饭,谁愿意走上这条路?而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不能再回头了,懂吗?”
贺尘望了他半晌,淡淡道:“你这番话,我听着耳熟。”
刘涌撩起眼皮。
“我刚上班那年,南平分局组织大规模扫黄行动,人手不够,找我们支队借人,我被派去帮忙,他们分局治安支队的弟兄录口供,我负责记录,我清楚记得有个被抓的卖淫女是怎么说的。”
贺尘坐回刘涌对面,盯着他:“她说,她要是个富二代,有钱吃好的穿好的,她才不会出来卖呢。”
刘涌神色攸变。
“刘涌,没人拿刀逼着你当婊子,既然当了,就给我当得坦荡点儿,别踏马又当又立,再敢给自己立牌坊,我连你带那玩意儿一块儿拆干净喽!”
刘涌脸色阵阵发白,眼中冒出凶光,抬头看向贺尘。
那眼神,贺尘非常熟悉,他第一次以何俊的身份走进岁寒三友包间,看到刘涌的第一眼,他眼里的内容和现在是一样的。
他就是天生的毒蛇,无论有没有人逼他,他都是。
“还有,别以为东拉西扯一大通,就能蒙混过关了,你故意漏下了最重要的东西没说,当我不知道吗?”
第160章 捕蛇者说(4)
刘涌眼中精芒闪动,一言不发注视着贺尘。
贺尘目光毫不退让:“你特么倒说了个轻巧,打伤了人,毁坏了文物,还是对方故意要设计你们的情况下,你直接给我来了个'后来'?哪跟哪儿就后来?你刘若英啊?后续如果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情况,你、梁向东,还有你们那个刚成立的草台班子工程建筑公司,早散摊子了!”
刘涌移开目光,还是不说话。
“我要是没料错,帮你们的那个人,就是你们的'贵人',从那天开始,他就是你们的主子,对不对?你们从此以工程为掩护实施盗墓的犯罪活动,也是受他的指使,对不对?”
刘涌神色不动,还是不接话。
“刘涌,你不用装哑巴,你盗掘古墓、倒卖文物、杀人灭口,居然还敢杀害执行任务的人民警察,无论交代出什么,都够枪毙十次了!我只问你一句话:为这么个主子卖命,值吗?在他眼里,你是个什么?”
刘涌猛的抬起头,死死盯着贺尘,虽然还是面无表情,眼里却射出怨毒之极的光。
“呵呵,不服气?觉得我在挑拨离间哪?枉你自认为聪明,其实就是个被人家当枪使的蠢货!”
贺尘指着刘涌:“我问你:这小超市后面就是蓟州的深山老林,面积有多大你知道吗?”
刘涌情绪平复得很快,淡淡道:“八百平方公里。”
“你如果一头扎进去,想要把你刨出来,恐怕一两个月都没戏,你为什么放着活路不走,要留在这儿?这里迟早会暴露,你不知道吗?”
贺尘稍稍放缓了语气:“虽说你犯下的是天大的案子,警方全力搜捕之下,早晚是个死,但蝼蚁尚且偷生,只要是个正常人,谁不是多活一天是一天,你就那么着急去见阎王爷吗?”
刘涌不停摆弄着须臾不离手的遥控器,动作由慢至快,和眼珠转动的速度同频。
他依然没有说一个字,但脑门上却开始有亮亮的东西闪现。
贺尘知道,此刻刘涌内心的波涛,堪比台风中的渤海海面。
“你这种反常行为只有一个解释:你的主子不让你走,他命令你留在这儿,等着被警方发现,然后,让你抗下5.21案的一切罪责,你就是他抛出来的替罪羊,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