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急忙忙回到206门口,却是齐齐一怔——门口昏黄的楼道灯光下站着个一袭白裙的女孩,极短的精灵短发,柳叶眼,小鼻梁,樱桃唇形,皮肤白皙,模样虽算不上漂亮,却颇有股独特的韵味。
刘觉民探询着上前问道:“小姐,你找谁?”
女孩转过头:“请问张拓在不在?”
“哦,你找我们张组长啊?等着,我这就帮你去叫!”
刘觉民转身就要往回跑,却被女孩叫住:“不必了,你既然是他的同事,请帮我把这个还给他。”
刘觉民接过女孩递来的一条做工极其精美的银脚链,愣愣道:“这...”
女孩微微一笑,再无他话,转身款款而去。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刘觉民才幡然醒悟:“坏了,连她叫嘛名字都忘了问了!”
“不用问”,贺尘摇着脑袋,“我知道她是谁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是谁呀?”
“她就是张拓想要,却要不着的那个白月光。”
第139章 和逝者们的对话
午夜零点,洪桥分局法医室。
值班法医小冯递过一张表格,指着打开的五个冰柜:“贺哥,5.21案五个死者的尸体都在这儿了,你看吧,看完之后别忘在手续上签个字。”
“兄弟,大半夜的辛苦你了。”
“辛苦嘛呀,案子没破,全局上下谁都松不了劲儿,赶紧抓住刘涌结了案,大伙儿才能彻底踏实。”
小冯说完嘬了嘬牙花子:“你说邪门不邪门?全市范围搜捕了好几天,这个刘涌难道是藏下水道里了?就算他藏下水道里,也该把他刨出来了,怎么回事儿呢?”
贺尘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第一,他怕说出来泄密;第二,他怕小冯听了他的话会丧失盼头。
他刚才差点说出口的话是:谁告诉你抓住刘涌,就一切都踏实了?
搞不好,那是另一段更诡谲、更艰险路程的开端而已。
小冯悄无声息退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留下贺尘一个人,面对五个死不瞑目的亡魂。
根据发现的时间,五具尸体从左往右依次是:宋春刚、甄士强、空姐杨熙娜、歌手杨熙娜、江河。
贺尘先站到了宋春刚的尸身前,沉默不语的看着那张已经完全无法辨认本来面目的脸,语气低沉。
“刚哥,你拼着命留下的东西,我找着了,你出事以后,马局瘦了好几斤,他心里比谁都难受;咱哥儿俩虽然没机会活着见面,既然你师父跟我师父是兄弟,咱俩就也是兄弟,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白死。”
他转而走到甄士强的尸体前,这次不再说话,而是低下头凝神观察。
这具尸体被发现时,贺尘还在水上支队,没资格过问勘察工作,更遑论参加,尸检报告他是进了专案组之后看案卷才知道的。
随后,他又以何俊的身份一头扎进了海马歌舞厅,直到这时,他才有机会近距离亲眼细看这个被他本人从水下发现的死者。
甄士强是个脸膛黢黑、皮肤粗糙的汉子,非常符合他垃圾回收工人的职业,他是被头朝下浸入水中活活呛死的,故而皮下堆积了许多因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而造成的淤血,在冰柜里冷藏后呈现恐怖的青紫色,眼珠突出,嘴巴大张,能清楚看到临死前的惊骇和绝望。
贺尘移动到冰柜侧面,视线向下,忽然被甄士强的手吸引住了。
具体说,是他的右手。
那只右手除了长满老茧、非常粗粝等劳动人民特点之外,有个极其显眼的特征:右手中指食指奇长,乍一看上去,感觉有些不成比例。
贺尘心里一动,他想到以前看过的专业书籍里记载过这样的手,根据书中的描述,这种手型属于一个传说中的神秘职业:发丘中郎将。
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盗墓贼。
莫非这个甄士强是盗墓的?
难道那个玄而又玄的传说,竟是实有其事?
贺尘拧着眉,走到了第三具尸体前。
空姐杨熙娜,她是这起案件中最令人扼腕痛惜的死者。
虽然所有的生命都是宝贵的,所有的死者都是平等的,但空姐杨熙娜完全是彻头彻尾的冤死鬼,凶手的目标根本不是她。
她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去了一个错误的地点,就枉送了性命,死后还身首异处,连个全尸都没落上。
叹息之余,贺尘仔细观察了空姐杨熙娜颈部被连根切下的伤口。
伤口整整齐齐,很光滑,既无断裂,也无错痕,显然是被一柄锋利无比的利刃切割下来的。
贺尘攸地想起那晚自己险些命丧南运河畔时,那个杀手投向张拓的M9军用匕首。
那把刀,绝对符合凶器的特征。
贺尘默然肃立,向空姐杨熙娜的尸身微微鞠了一躬。
我以警徽起誓,一定会给无辜魂断异乡的你一个交代!
接着,贺尘把目光转向了第四个死者,歌手杨熙娜,目光触及到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时,贺尘心里犹似被针扎了一下,隐隐作痛。
前三人和他素昧平生,宋春刚虽然算是和他颇有渊源,但毕竟没有见过面,其他两人更加不必谈起,可是,歌手杨熙娜不同。
他和她,曾经一起引吭高歌,曾经一起嬉笑怒骂,也曾一起在海边戏水,这是曾经真真切切进入他生活的人。
这个满口直来直去天津话的小太妹虽然乍一接触感觉有些粗鄙,但其实是个有优点的人,她始终牵挂着自小抚养自己的姥姥,时刻惦记着挣钱给她换一个好点儿的墓地;对她几乎放任自流的生父,她虽然心里难免怨恨,却也还记得他的生日,临死前,还在想着给爸爸买个蛋糕。
她歌唱得好,还有个天生的模特身材,她本来有可能追求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更何况,她喜欢贺尘,虽然她喜欢的,实际上是个叫何俊的驻唱歌手。
一片深情,未及错付,已阴阳相隔。
她就死在贺尘面前,死在贺尘下决心要好好护她周全之后。
她的死,是贺尘作为一个警察的挫败,也是作为一个男人的挫败。
最关键的是,她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了贺尘和凶手面对面交锋的机会。
虽然凶手做了重重高明的伪装,甚至连感知能力超人的贺尘都无法窥破,但是见过了就是见过了,只要他再次出现在贺尘的视线里,即使烧成灰,他也能把他认出来!
贺尘深呼吸,再深呼吸,避免泪腺里多余的液体溢出。
人非草木,但现在,不是时候。
有一天,我会再来见你,带着你仇人的头!
他默默拿出一只梦龙雪糕,摆在冰柜边缘上,凑近杨熙娜的脸,轻声说:“吃吧,我给你买的。”
擦擦眼眶,贺尘走到了目前为止最后一位死者江河的尸体前。
这也是他的一位故人,一位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故人。
下一秒,贺尘忽然发现江河死前的表情很奇怪,那双大睁着的眼睛里现出的有恐惧,有骇异,但更多的,是惊诧,像是完全没想到凶手会杀他。
贺尘浑身陡然一震:江河认识凶手,而且跟他很熟悉!
第140章 钥匙和锁
凌晨两点,贺尘毫无睡意,他盯着手上的两份户籍档案,不错眼珠的的看,似乎想从那里面,看出宇宙诞生的奥秘。
身后的沙发上,刘觉民翻了个身,嘴里不清不楚的吧唧着,身上盖着的警服滑落在地。
贺尘走过去,捡起警服重新盖在他身上,顺势坐在沙发边的椅子上继续看档案,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你从法医室回来之后已经看了俩小时了,你看出嘛来了?”
刘觉民眼也不睁,突然开口。
“这俩人的情况,值得好好琢磨琢磨。”
刘觉民掀开警服坐起来:“你说说,有嘛好琢磨的?”
贺尘晃了晃第一份档案:“甄士强,陕西护县人,2008年因盗窃贩卖文物,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出狱之后,他的户籍地公安机关就没有记载关于他的任何情况了。”
“他出狱之后到天津收废品了,原籍哪儿还有他的档案记录?”
“他当年怎么犯的案?盗的哪座古墓?倒卖的什么文物?同伙都是谁?这些东西,档案上一个字儿没写。”
“那是刑事档案,户籍地派出所能掌握吗?你想查得联系当初负责办案的刑警队呀。”
“问题就在这儿:我查了陕西那年所有的文物盗窃案件资料,都没找着啊?”
刘觉民皱眉:“难道,抓他的不是陕西警方?”
罪犯作案被抓获,而他的户籍地公安机关却没有详细的案件材料,那么解释只有一个:此人是在他处犯案,当地警方只是配合案发地刑警将其抓获,连嫌犯带卷宗一起移交给了案发地警方,因此,不掌握具体情况。
“甄士强到底在哪儿犯的案,咱们必须搞清楚,这个恐怕还得联系陕西警方。”
刘觉民从贺尘兜里掏出烟点上:“两个问题:第一,陕西本身是文物大省,号称随便在哪个荒郊野地派刨两锄头都能挖出文物来,甄士强为嘛守着金饭碗要饭,非得去外地盗掘古墓偷窃文物?第二,咱俩现在停职期间,无权联系当地警方,你怎么查?”
“咱们中国地大物博,历史悠久,几乎哪个省份地底下都有文物,天津也有,白塔寺地宫的案子你忘啦?至于联系当地警方请求协查,哥们儿,这个楼里被停职的就咱俩吧?没其他人了吧?”
“专案组现在的重点工作方向不是查甄士强的老帐,是抓刘涌,这是周局、田队开会定下,报市局宋局批准的,谁会吃饱了没事儿陪你节外生枝?要是查了半天发现是无用功,责任谁负?”
贺尘低头想了想:“一事不烦二主,这事儿,还得找富二代。”
“富二代...大哥,你能不紧着一只羊薅羊毛吗?他借给咱密钥,已经是担着干系了!”
“他是咱们机动组的组长,是咱俩的领导,有了困难不找领导找谁?再着说了,你我都是停职人员,闲着也是闲着,谈不到做无用功。”
“要找张拓去你去找,我可不去!”
刘觉民躺回沙发上转过脸:“张大组长这会儿啊,正别扭呢。”
贺尘狡黠一笑:“要不是因为这个,我还不好开口呢。”
“嘛意思?你能帮他想办法?”
刘觉民复又坐起,满脸好奇。
“都是哥们儿兄弟,他救过我两次,我能不想办法报答吗?”
“搞对象又不是破案,有线索就行,那是两厢情愿的事儿,不乐意就是不乐意,你还能给出主意让他给人家小闺女儿下迷魂药是咋地?”
“玩儿去!迷魂药是麻酱面那样的臭下三滥用的东西,咱们是堂堂人民警察,懂吗!”
“那你有嘛办法?张拓长得不难看,工作拿得出手,出身就甭提了,亿万家产少东家,顶配,他这条件都拿不下,你能有嘛高招儿?”
“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开不开门不一定是钥匙错,可能是锁错了。”
“你说的介都是嘛?”
“想知道吗?”
“大半夜少跟我卖关子!”
“走,跟我找张拓去。”
两人溜出206房间,走过黑漆漆寂静的楼道,直奔走廊尽头的休息室。
这间休息室隔壁就是视频监控回查室,里面的显示屏上调出的全是专案组通过分析确认刘涌最有可能出现的点位监控,光杆司令张拓受田雨丰委派,二十四小时盯在这里,一旦发现情况立即报告。
自从接了这个活儿,张拓睡眠就极少,哪怕睡着了,心里也不踏实,时时刻刻提着耳朵,期盼监控室里传出那句“找到了!”
只可惜,盼望的声音没听到,不盼望的东西,他却收到了。
接到刘觉民转交给他的脚链时,张拓脸色暗淡:“她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