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的?
她连拖鞋都没顾上换,光着脚,疑惑的过去查看。
第104章 惊夜(2)
何俊走到三轮车前,再次四顾确定无人,绕车先观察了一圈。
这就是一辆平日城市里收废品、泔水的力工所骑乘的普通载货三轮车,这种车上拉的东西或者味道很不好闻,或者很脏,常人避之唯恐不及。
何俊不嫌脏,也不怕味儿,他低头俯身,去查看帆布下盖着的东西。
三轮车车把上挂着个黑色的老式人造革皮包,在帆布边缘和车板的缝隙处,散落着一些黑褐色的渣状物,何俊用两个手指捻起一小撮,根本无需往鼻子跟前凑,强烈的气味就告诉了它这东西是什么。
他勃然变色,转身就冲向了杨熙娜所住的楼栋。
帆布下面,是满满一车酒糟。
何俊上一次看见这种垃酒糟的三轮车,还没进专案组。
那车,是凶手运输宋春刚尸体的工具,而酒糟在案件中起到了两个作用:强迫死者大量吞进肚里,隐藏死者的尸身。
到今天为止,何俊也没搞明白凶手杀死宋春刚之前,为什么要强迫他吞下那么多酒糟,只单纯是为了折磨他?还是有什么仪式感的需要?
但此刻,他没时间去细思这个问题,当一辆装满酒糟的三轮车再次出现,他绝不相信这是巧合!
杨熙娜住在三楼,何俊冲到二楼楼梯拐角处时,和一个下楼的人迎面相遇。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粗布工作服,老式楼道里没有灯,已近午夜零点,环境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出衣服的本来颜色,他脸上戴着一只硕大的口罩,一副黑框眼镜,脑袋上扣这一顶极具年代感的蓝布工作帽,肩上扛着一只硕大的蛇皮袋。
袋子里是什么东西,不清楚,有多重,也不清楚,但此人扛着这么大的袋子,脚步依然快捷轻盈,显而易见力气非常大。
何俊看见蛇皮袋,眼皮剧烈跳动,在那人从自己身边经过后,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冷冷喝道:“干嘛的!”
那人脚下不停也不回头:“收废品的。”
他说话时刻意压喉,像是为了掩饰本来的声音,透过厚厚的大口罩,声音本来就发闷,何俊一时无法准确判断。
但这人无疑是在扯淡。
你见过大半夜十二点进居民楼楼栋里收废品的神经病?
“收废品的?我看你是偷东西的吧?把口罩给我摘下来!”
何俊呵斥着向那人走去,走到近前,他已目测出对方身高大约在一米七五左右,体格很壮实,楼道里近乎伸手不见五指,看不到他被镜片遮挡的瞳孔。
那人原地转身,看着步步逼近的何俊,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就在何俊走到他面前一米处时,那人猝然飞起一脚,狠狠蹬向何俊小腹。
距离太近了,他的动作也太快了,简直与闪电相仿,何俊猝不及防,被这一脚踢得几乎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拍在楼道的墙壁上,脑袋瞬时间天旋地转,眼前直冒金星,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冷汗唰的流下前额。
那人一击得手再不迟疑,转身飞快冲下楼,跑出了楼栋。
他背着那么个大袋子,竟是健步如飞,几个跨步间,就冲出楼群到了街道上。
何俊强忍疼痛,咬着牙站起来追了出去。
他刚出楼道,余光瞥见一条黑影蹿进了和富里旁边的一条狭长小巷,不禁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踩点儿不仔细,你活该!
那小巷在红星小学旁边,小巷尽头旧楼拆迁,为保障施工安全,防止不知轻重的小学生们乱跑,一周前,巷子的出口被封上了。
天堂有路你不走,这回我看你往哪儿跑!
他深吸一口气猛追过去,但是追着追着,内心攸地升起一股莫名的阴霾。
当他冲进小巷,那个扛着蛇皮袋的黑影映入眼帘时,阴霾骤然变亮:黑影刚才那一脚,速度之迅捷无伦,势头之刚猛霸道,完全不在他前段时间追捕的网上逃犯董伟之下,而董伟,是专业格斗比赛拿过前四的高手。
徒手单打独斗,三个何俊也不是董伟的对手,而这黑影的身手,只怕是另一个董伟。
但事到如今,何俊已经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了,因为他发现,黑影扛着的蛇皮袋里,高度疑似装了一个人!
黑影跑到小巷尽头被砌死的墙边,并没有因无路可去而惊慌,反而淡定的放下蛇皮袋,转过身步步迎着何俊走来,他整张脸几乎都被遮住,完全看不见表情,但不知怎的,何俊仿佛能看到他露出的狞笑。
他是故意的,他就是为了把我引到这儿来!
念及此,何俊胸口犹如被一块巨石撞击,整颗心剧烈下沉,但现在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只要稍微露出一点儿怯懦,结局只会更惨。
而且何俊很肯定,凭黑影刚才表现出的负重跑脚力,就算自己马上扭头撒丫子,也绝对跑不过他。
今儿个,就是今儿个了!
他直起身子,按照培训时教官传授的格斗步伐站好重心,盯着步步进逼的黑影厉声道:“你到底是干嘛的?袋子里装的嘛?”
他故意加大了音量,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用意很明白:希望被偶尔过路的人听到。
黑影并不答话,径直逼到了何俊面前,镜片后的两只眼睛直直的盯着他,何俊触到那目光,身体不由自主打了个颤。
月色下,他看清了那双眼睛。
不同于梁向东像狼一样,也不像刘涌如蛇一样,这双眼睛很诡异,如果硬要形容,它像鱼。
不是活鱼,而是水产市场咸鱼摊上冷冻着的死鱼。
与这双眼对视,会产生一种很特别的生理不适感。
如果说刘涌的眼睛和梁向东的眼睛有可能会让你联想到死亡,那么这双眼睛,就是死亡本身。
黑影注视何俊两秒,口罩后面忽然嗤的一下,听声音,他居然是在发笑。
“你又是干嘛的?”
黑影的嗓音怪怪的,好像被卡着脖子,很闷,何俊耳朵使劲动了动,发现记忆库里并没有类似音频的库存。
“你管我是干嘛的?再问你一遍:你是干嘛的?袋子里是嘛?”
黑影歪了下头:“想知道啊?”
何俊还没来得及说话,视线一花,黑影竟然闪电般瞬移到了他眼前。
好快的上步!
仅凭这个步法,他的功夫就在董伟之上!
何俊刚想后退,脑袋猛地一震,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第105章 惊夜(3)
不知过了多久,何俊醒了。
后脖颈火辣辣胀痛,脑袋晕乎乎,视线一片黑暗,一股刺鼻的发酵味道呼呼钻进鼻孔,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试着伸手去捂鼻子,却发现手动不了。
何俊一惊,睁大眼睛观察,发现自己浑身被绑得结结实实,活像个肉粽子,被扔在一辆三轮车上,车上全是堆得满满的酒糟,盖着一块硕大的红白蓝三色防水布——和他刚刚在和富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何俊大骇:我特么装车了?
防水布很厚,只有淡淡的光感透过来,时断时续,他本能的想要大声呼喊,却发觉嘴里被塞了块像是黄色,又像是黑色,早已不辨本色的破布,严严实实,连张嘴都办不到。
车身在有节奏的颠簸,显然,有人在骑着车准备把他带到某个地方。
在他身边放着那只大蛇皮口袋,袋口松脱,虽然几乎没有什么光线,但距离太近了,何俊仍能赫然看到一张苍白的脸。
杨熙娜的脸。
她双眼紧闭,毫无声息,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深度昏迷了。
何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眼回溯刚刚的一切:装酒糟的三轮车,黑衣蒙面人,装着杨熙娜的大蛇皮口袋,自己追进小巷,和人家动手...
不对,那不叫动手,那叫单方面被虐。
丢人啊,好歹是个警察,接受过擒拿格斗训练,却在全神戒备的情况下,连一个照面都没坚持到,就被人家打晕了,甚至连对方具体是如何出手,他都没看清。
现在,何俊可以绝对肯定一件事:黑衣人的格斗技术并非不下于董伟,而是比他高到不知哪里去了,至少董伟绝对做不到让自己连反应躲避的余地都没有。
他到底是谁?
那个身影总觉得似曾相识,但那双眼睛,却肯定从未见过。
没等何俊想出个所以然,车子的颠簸忽然加剧,像是骑到了某处凹凸不平的路面,路灯的光也完全隐去,环境变得非常黑,某种熟悉的味道从帆布外飘进,何俊鼻孔张了张,猛地睁大眼睛:他感觉到这是什么地方了。
南运河边,废弃夜市!
他也想到黑衣人是谁了——监控视频里,5月19日深夜蹬着三轮车来此地抛尸的,就是他!
这里的水体杂质很多,虽然经过治理,污染情况还是比下游糟糕得多,味道很不好闻,而且,这里是曾是白酒厂垃圾清运工偷偷倾倒酒糟的地方,那股特殊的味道,和车上散发出来的完全一致。
何俊以前在水上支队的时候,每次巡视这个河段,鼻子都会格外难受,这是上天赋予金手指之后的副作用:你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超群嗅觉,也必须承受常人不必承受的味觉刺激,公平合理。
宋春刚的尸体就是从这里被抛进海河的,黑衣人把自己和杨熙娜拉到这里要干什么,还需要再分析吗?
何俊周身阵阵发冷,四肢僵硬,大脑瞬时一片空白。
我就要死了吗?
捞了这么久的河漂子,到头来自己也变成了河漂子等着别人来捞,何等残酷而讽刺?
支队里谁会是那个捞我的人呢?
小白?大冯?还是秦师傅?
在内勤吴景文的登记簿上,会怎么记载我呢?
于队和刘队他们看见了,会做何感想?
我这...能算烈士吗?
马局什么反应?他怎么去跟我师父说?
师父万一奇迹般的醒了,听说我变成了河漂子,会不会重新厥过去?
何俊越是想,身上越是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抓挠,心脏仿佛陷进了一个黑暗的空间,不断的下沉,连意识都开始挥发,绝望感,无边无际的攫取而来。
那个黑衣人的身手刚刚已经领教过了,莫说现在手脚被捆,就是完全没有束缚的情况下,他也能吃饭喝水般容易的把自己重新打翻在地再捆一次,赤手空拳面对他,完全就是被降维碾压。
对自己在人家手里还不如个小鸡子这一点,何俊有充足的信心。
黑衣人很熟悉这里的环境,他选择的时间段,恰好是巡逻警车两次经过的间隙,说明他对警方的例行行动模式也是清楚的,他还掌握附近的摄像头分布,会选择最难以被捕捉到踪迹的那条线路。
计划周密,算无遗策,看起来,何俊安心等着投胎就是。
只可惜,黑衣人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一点:警方不是记吃不记打的。
三轮车停在了夜市临河的围栏边,黑衣人下车掀开帆布,看看何俊,又看看杨熙娜,伸手抓住了何俊的衣襟,嘴里含含糊糊嘀咕着什么,语句不详,难辨其意。
但何俊听出来了,他说的是:“先送你上路。”
“等会儿。”
何俊忽然开口,倒把黑衣人搞愣了:“你有啥遗言?”
在黑衣人的思维惯性里,这个时候,人类正常反应是涕泪聚下苦苦哀求饶命,什么八十老母八岁幼儿之类有的没的拼命往外扔,只求渺茫的活命机会;再进阶一点,无非是想死个明白,质问对方为何要下此毒手,能做到这地步的,绝对是心理素质超人的真汉子了,百中无一。
所以,当他听到何俊的要求时,石化了。
“你把那口罩摘下来让我看看。”
黑衣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我让你把口罩摘下来。”
即使是隔着眼镜片,何俊也能看出黑衣人眼睛里的内容,就...挺一言难尽的。
你想,你细想:你去饭馆吃饭,鸡鸭鱼肉做熟了端上来,你刚要下筷子,它们却突然开口说话了,并且不是求你别吃它,而是问你搞对象想找个啥样儿的,那种状况下,你啥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