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俊慢慢走着,蓦地,他眼神一动——河边,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颤颤巍巍探身,想要把一只河灯放在水面上,她年纪大了,行动不灵活,身体平衡能力也差,伸着胳膊放河灯途中忽的一晃,眼看就要失足落水。
何俊什么也顾不上,完全出于本能箭步冲上前去,在最危急的关头砰的抓住了她的衣襟,化险为夷。
“大娘,您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一个人……是您?”
何俊猛然看清了老大娘的面容,不禁目瞪口呆。
大娘也很惊讶:“孩子,怎么是你呀?”
她就是市局表彰大会上现场去给何俊(那时候,他叫贺尘)送锦旗的江奶奶。
“我、我去津湾看演出,回去路过这儿,正看见您放河灯,江奶奶,这多悬哪?您怎么一个人来?家里人没跟着?”
“嗐,我老头儿腿脚还不如我了,要是他早掉河里了,再说了,这是我娘家那边儿的事,应该我来。”
“娘家?”
何俊狐疑:“今天是您娘家亲戚的忌日?”
这片河道转弯处的舒缓水域,是天津老百姓约定俗成放河灯的地方,所谓河灯,就是一只带着蜡烛的小纸船,把它放到河面上随波逐流,寄托对逝去亲人的哀思。
而且,通过放河灯方式祭奠的死者,都有个共性:死于溺水,或者死后陈尸河面。
换句话说,河灯,是祭奠河漂子专用。
放河灯的时间,是每年中元节,和死者的头七、周年等忌日,如今离着中元节尚早,故此何俊问道:“江奶奶,您这是在祭奠谁呀?”
江奶奶叹了口气:“我侄子。”
“您侄子什么时候没的?多大岁数?”
提起侄子,江奶奶满面凄苦:“作孽呀,那孩子才四十四岁,爹妈早早的就没了,孤苦伶仃一个人好多年,饥一顿饱一顿,过的那就不是人过的日子,最近好不容易刚有点儿转机了,结果就…就淹死在海河里了,怎么命就这么苦呢?今儿是他的头七,他老婆早跑了,我这个姑姑是他唯一的亲人,我要是再不来给他放个河灯,你说孩子黄泉路上多寂寞呀。”
江奶奶说着,老泪横流。
何俊默默听着:头七,姓江,四十四岁,父母双亡,妻离子散,曝尸海河……
“江奶奶,您侄子叫嘛名字?干嘛的?”
“他叫江河,是个倒腾古玩的,早早就把家产都败光了,唉,跟中了邪似的,一门心思捡漏发财,怎么劝他也不听。”
何俊虽然已经有所预感,答案从江奶奶口中说出的一刻,他还是微感吃惊。
世界太小了,事情也太巧了。
他忽然想到了刚才江奶奶无意中说出的一句话。
“江奶奶,您了说江河有转机了?这是怎么说?”
“唉,他死之前头两天跑到我家里去,给我买了一大堆营养品,我以为他干上传销了,还提醒他别上当受骗,结果他说这回捡漏捡到好东西了,有买家订货,定金就给了五万!”
何俊目光闪动:“他没说买家是谁?捡到的又是什么宝贝?”
“他没提,我也不懂,就没问,他来的时候给我买了河螃蟹,我自己也吃不了啊,就留他一块儿吃,结果五斤河螃蟹他自己吃了四斤半还拐弯儿。”
“他就一点儿消息也没跟您露?”
江奶奶努力回想了一下:“吃饭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我听他叫那个人'小力',还说什么跟买家接上头了,让他放心。”
“小力?那人姓嘛?”
“那他可没说,吃完了饭,陪我说了没两句话,他说有要紧的生意得谈,急可可的就走了,没想到这一走…”
“江奶奶,江河去您家的时候,除了买的礼品,还带什么其他的东西没有?”
“没有。”
江奶奶黯然摇头:“这孩子虽然自己也确实不争气,可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本性善良的好孩子,无非就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走到偏门儿里去了,可他纵然有错,也不至于成了河漂子啊?我这心里…唉!”
何俊默默接过江奶奶手里的河灯:“您岁数大了,我帮您放吧。”
“哎呀,孩子我谢谢你了,你真是老天爷派下来帮我的贵人哪,每回我遇上难事儿,怎么都能碰见你呢?”
何俊轻轻把河灯放在水面上,目视它逐渐飘远,起身回头看着江奶奶,微微一笑。
“江奶奶,您不用谢我,其实您也帮了我大忙了。”
江奶奶只当他这话是指送的那面锦旗,连连摆手:“一面破锦旗算个嘛呀,那不是我应该做的吗?孩子,你姓贺对吧?你看我这记性,人上了岁数脑子全完了,你叫嘛名字?”
接下来的一幕,着实令江奶奶有些错愕:何俊居然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我叫……贺尘。”
夜深了,何俊继续在海河边走着,脑子里一刻不停在回溯刚刚与江奶奶的偶遇,一大堆问号纷纷在眼前闪现。
白釉瓷立狮是刘小力偷偷卖给江河的,而刘家兄弟是刘涌团伙盗窃白塔寺地宫的同伙、内应,他们的被杀,江河的被杀,都源自团伙内部的分赃不均。
那么,杀死江河及刘家兄弟,并拿走白釉瓷立狮的,必然是刘涌的手下?
这个结论似乎顺理成章,再结合那晚刘涌和梁向东身上弥散出的杀气,严丝合缝。
但何俊总隐约感到,有什么地方是不对的,他边走边苦苦思索:到底哪儿不对呢?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奉化桥附近,一阵急促的河风迎面吹来,他浑身毛孔陡然一张:那个买家!
第103章 惊夜(1)
刘大力刘小力兄弟勾结刘涌团伙盗窃白塔寺地宫后,瞒着他们藏下了几件宝物准备私吞,而常年到处捡漏的江河认识刘小力是很正常的事情,对方向他兜售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定金出手就是五万,这份豪横非一般买家可比,可以想象,江河得到这笔定金后定然喜出望外,认为找到了难得的识货又大方的买家,满心希望的等待正式交易,就此一举摆脱所有债务,实现财务自由的那天。
至于东西的来路,就算刘小力不明说,江河也能猜到七八分,但他生活潦倒,早被贫穷逼疯了,铤而走险完全是题中应有之意,也完全合情合理。
整件事唯一的岔头是:江河联系到的那个“买家”到底是谁。
何俊问过刘觉民,警方根据江河手机上的通讯记录,查到他离开张京杭的古香居后不久,接到了一个神秘的短信,短信号码使用极其高明的技术进行了隐藏,连公安局通信技术处的专家们也一时无法破解。
其后不久,江河的银行账户上就多了五万元,款子是从东南亚打过来的,打款人的身份几乎无法查证,线索到这里似乎完全断掉了。
重重迷雾中唯一的缝隙,是那个神秘号码发给江河的最后一条短信:海河,小刘庄,凌晨两点。
可以肯定,这就是神秘买家和江河约定的交易时间地点。
那个买家很熟悉海河周边的环境,知道小刘庄一代监控盲区极大,可以隐蔽行藏。
当江河满怀发财喜悦带着白釉瓷立狮来到交易地点时,等待他的不是巨额的钞票,而是死神的狞笑。
这个案子,虽然看起来毫无头绪,但何俊却敏锐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个买家,必然是江河认识,甚至熟悉的。
这种交易到底意味着什么,江河在古玩行混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心里没数,他绝不会随随便便相信一个天下掉下来的“买家”。
不知根不知底,你知道是不是陷阱?
遇上黑吃黑怎么办?是警方的引蛇出洞之计怎么办?
所以,能让他几乎毫不犹豫答应与之交易的,必然是个熟人,值得信任的熟人。
可要找出这个“熟人”,难度着实有点大,江河这些年一直在社会上厮混,三教九流认识的人极多,好多还是专司捞偏门的道上人士,这份嫌疑犯的名单,列出来足能填满一张A4纸。
但何俊认为,贪财的不法之徒固然多,敢于在月黑风高之夜公然杀人越货的,却绝对不多。
他准备再约刘觉民接一次头,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他认识江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只觉得这个人可怜、可笑又可恨,但是今天通过和江奶奶的谈话,他意外知道江河原来也是个命运多舛的可怜人,内心中顿生同情。
他也许不务正业,他也许不走正路,但这一切,都不是他被残忍杀死抛尸海河的理由。
正想着,电话响了。
“你跑哪儿去了?演出结束了,老板他们都回去了,临走说今天晚上参加演出的歌手放假一天,你车钥匙还在这儿放着呢,到底嘛意思?”
杨熙娜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
何俊告诉她:“你拿着我车钥匙,去停车场把我车开到奉化桥来。”
“嚯,你溜达了那么远?开过去之后呢?”
“我送你回家。”
杨熙娜的驾驶技术居然很不错,车开得极为平稳,跟她一惊一乍的性格截然相反,何俊赞许的看了她一眼:“你买辆车吧,我看你也算老司机了。”
“买不起!”
“你买不起车?”
何俊微感意外。
驻唱歌手的收入确实不算稳定,但杨熙娜虽然比不上宋春刚、何俊和赵盈这种出道级的佼佼者,自身水平在这个行业里也算是上乘,她的收入应该是不低的,何至于连辆车都买不起?
杨熙娜注视着车灯照耀的露面,紧闭嘴唇,似乎不愿意讨论这个话题,何俊见状,识趣的移开了话头。
“你住洪桥哪儿啊?先开到你们家,看你上楼了我再走。”
“和富里。”
“和...”
杨熙娜感觉到了何俊的欲言又止:“和富里是老小区了,你不认识是怎么着?”
何俊心说:我太认识了!
你说说,这事儿咋就这么巧呢?
但巧归巧,何俊没打算跟杨熙娜说实话自己也住和富里,他怕招上这个小姑奶奶甩不开。
杨熙娜虽然脾气不好,素质也不高,但从她对自己姥姥的表述中,何俊能察觉到这孩子是有心的,她是个本性不错的小太妹。
可惜,无论加了多少前缀,最后这个名词是一票否决。
毕竟,驻唱歌手何俊和小太妹杨熙娜看起来属于瘸驴配破磨,没啥不合适的,但警察贺尘跟她,却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人。
她只可以是他的工作对象,不能是别的,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
此事,无关于人品。
晚上十一点多路上车辆很少,路况极佳,不到二十分钟,车子就从海河边驶到了市区西北部的和富里,杨熙娜在自家楼下停好车,推开车门扭脸看着何俊:“上去坐坐?”
杨熙娜眼神中流露出的内涵,让何俊不得不琢磨:她说的是坐啊,还是做?
不管哪个,都免了吧。
“不了,我赶紧回去睡觉,上楼吧,我在这儿看着你,哪个窗户?”
“三楼右首那个,你道儿上慢点儿开吧。”
杨熙娜是个爽利人,没有过多纠缠,推开车门迈开大长腿,噔噔噔冲向了黑乎乎的老式楼栋。
在楼门口,她回头对着何俊灿然一笑,又抛来个飞吻,接着咯咯笑着转身跑了进去。
贺尘无奈摇摇头,目光移向三楼的那个窗户。
两分钟后,那窗户,亮灯了。
何俊放下心来,倒车准备离开,他住的楼栋就在一百米外的同一个小区里。
当车子开到临街小区进口时,何俊无意间瞥了眼车窗外,猛然眼神一凝——暗影里停着一辆无人驾驭的三轮车,车上盖着一层帆布,鼓鼓囊囊,不知拉的什么东西。
何俊踩住刹车,下了车走向三轮。
他心头忽然嘣嘣直跳,整个人被一种不详的预感悠忽笼罩。
他去查看那辆可疑三轮的同时,杨熙娜在自己独住的房间里也察觉到了异样:她出门前明明关好的厨房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