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铃般的笑声,从十几米外的海滩上传来,杨熙娜顾不得再跟何俊置气,爬起来恶狠狠瞪着发笑的人,厉声道:“你乐嘛?”
“哎?新鲜啦,我天生爱笑,凭嘛不许乐呢?这海滩是你们家开的?”
来人不紧不慢走近,脸上挂着轻描淡写的笑,话音不大,却极为笃定。
杨熙娜迎着对方走去:“我问你是乐我吗?”
来人耸耸肩:“我乐的是那可乐的。”
“你就是在乐我!”
“你要是觉得自己可乐,那我也没辙,随你吧。”
“小浪蹄子,你欠抽是吗!”
杨熙娜勃然变色,攥着拳头冲了过去。
来人丝毫不惧,站在原地坦然凝视她,一副你敢把我怎么样的架势。
这个看笑话的外来者,就是赵盈。
她也是这次集体活动的参加人,成行之前却遇到了倒霉事:她执飞的航班在海口遇到大雨,整整延误了一夜,她是早晨落地天津后觉都没顾上睡,下了飞机直接自己开车赶到东疆港的。
说实话,她对海边没啥兴趣,毕竟常年天南地北到处飞,全国的海滨胜地早就全玩遍了,之所以急可可的赶过来,完全是为了不扫张炜的面子。
她非常珍惜在海马歌舞厅当驻唱歌手的机会,唯恐让老板不高兴,毕竟她签的是兼职合同,理论上张炜可以随时一个电话就叫她不用来了。
原本以她的实力,当之无愧是海马歌舞厅的唯一招牌,张炜只要不是存心跟钱过不去,轻易是绝不会辞退她的,但偏偏半路上杀出个土行孙,何俊的存在,让她不再具有不可替代性,每每想到这里,赵盈就恨得牙痒痒。
杨熙娜更不用说,赵盈来的第一天,两人之间就剑拔弩张,没人拦着早就人脑袋打出狗脑袋了,谁多看谁一眼都嫌烦。
眼看两人就要发生身体接触,何俊从后紧赶两步,抓住了杨熙娜的手腕:“消消气,都消消气,大伙儿出来玩儿是为了高兴,你们这是何必呢?”
杨熙娜猛回头:“你看看她那个气人的模样儿,乐得跟个狐狸精似的,光剩下气人了,还用消气?”
赵盈原本嘲弄的笑着,闻听此言陡然变色:“嘴里的炉灰渣子给我吐干净喽!你说谁狐狸精呢?”
“说别人对得起你吗?”
“你再说一句?”
“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你个小浪蹄子!”
杨熙娜是个实在人,赵盈只让她说一句,她干脆来了个清仓大处理,好吃多给,末了儿还有额外赠送。
赵盈银牙紧咬:“看我不把你嘴撕烂了!”
她身高不如杨熙娜,但也有一米六八左右,身材同样绝佳,也穿着相当惹眼的三点式泳装,此番两人的大战一触即发,海滩上其他游客纷纷驻足,等着看难得的西洋镜。
见过海滩比基尼的多了,比基尼自由搏击谁见过?
谁都别劝,让她们打,我们好开开眼!
天津人的最大优点之一,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何俊拦着这个,拉着那个,一个人忙得满头大汗,围观群众竟是一个上来帮忙的都没有,都站在原地美滋滋等着看刺激而又香艳的好戏上演。
何俊一个闪失,杨熙娜从他背后伸过手去,猛地抓住了赵盈的头发,赵盈疼得惨叫一声,本能的回抓,无巧不巧也把杨熙娜的头发抓在了手里,两人你揪着我、我揪着你,互不相让。
“你撒开!”
“你先撒开!”
何俊急得跳脚:“二位姑奶奶,你们俩不嫌丢人吗?”
局面正不可收拾中,一个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都看嘛?买票了吗?五十块钱一张!”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身后,只见一个又高又壮的光头汉子,精赤上身,穿条黑绸子灯笼裤,圆口布鞋,右手哗啷啷转着两只铁球,瞪着牛眼大步走来,此人满脸横肉,面貌凶恶,活像大相国寺里倒拔垂杨柳的花和尚,他所到之处,围观的人被他气势所摄,不由自主向旁边退开。
光头壮汉走到扭成一团的赵盈和杨熙娜面前,丹田运气、舌绽春雷一声暴喝:“都给我撒手!”
那两人同时一抖,不约而同放开对方,一起扭头看向壮汉,杨熙娜说话有些结巴了:“老板...”
来人正是张炜,他瞥了眼杨熙娜,走到赵盈身边上下打量:“来啦?”
赵盈赔笑:“老板,我单位有事儿耽误了,自己开车赶过来的,您组织的集体活动我能不来吗?”
“我看你多余来。”
“啊?”
赵盈懵了,眨着眼看着张炜,不知所措。
“我组织你们出来玩儿,是为了让大伙儿高兴,谁让你们打架来了?在歌舞厅里丢人现眼还不够,还把眼给我现到这儿来了?”
张炜没好气的挥挥手:“小莹、娜娜,违反歌舞厅员工管理规定,公众场合打架,每人罚款二百,小俊,待会儿你去告诉唐丽,就说我说的,月底俩人一块儿扣!”
第93章 东疆之行(5)
张炜是个粗人,但他也是个有手段的管理者,罚完了赵盈和杨熙娜,他转脸看着何俊,点点头:“小俊全力劝阻,表现不错,她们俩扣的四百块钱就奖励给你了。”
何俊有些尴尬:“老板,这就没必要了...”
“按我说的办!”
张炜甩下这句话,又看看赵盈和杨熙娜,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打够?要是钱富余就接着打,小俊帮我盯着她们,只要再敢动手,一次二百,上不封顶!”
说完,他转身龙行虎步,离开了现场。
被老板连骂带罚之后,赵盈和杨熙娜显然都冷静了许多,两人气哼哼的对视一眼,转身各自走向海岸线的两边。
何俊看看这个,看那那个,一时竟拿不准该去追谁。
两秒钟后,他下定决定,向着赵盈追去。
杨熙娜回头看到,气得脸色立即变了:“何俊,你干嘛去!”
何俊顾不得解释,边跑边摆手:“有点儿事、有点儿事!”
杨熙娜重重一跺脚,咬着下嘴唇赌气走了。
追到赵盈身后,何俊放慢了脚步,紧张寻思该说些什么,赵盈却在此时扭过头,面带嘲讽:“哎呦,跟着我干嘛呀?还不赶紧哄哄你们家娜娜小姐去?”
“都得哄、都得哄,这不是先哄你吗。”
“为嘛先哄我?我跟你又没交情?”
“因为你比她好看。”
“你...”
赵盈登时语塞,甩给何俊一个白眼,扭头自顾往前走,只是走着走着,她的唇角居然隐然带笑。
记住了,要夸赞漂亮的女孩漂亮,常规套路是没用的,她只会觉得不疼不痒,一定要出其不意才能收到奇效。
从小的时候,赵盈就被长辈、老师乃至同学公认长得好看,完美继承了当舞蹈演员的母亲的颜值。
小赵盈早早就被母亲安排参加舞蹈训练,但她身材虽好,却四肢僵硬,柔韧性极差,连压腿都压不下去,实在不是跳舞的苗子,折腾了好几年,她母亲只好无奈放弃。
但上帝是公平的,他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一定会打开一扇窗,赵盈跳舞天赋在下水道,可唱歌天赋却在天花板,小学四年级第一次在学校艺术演出舞台上开声,立即技惊四座,成了远近闻名的小黄鹂鸟。
可无论是唱歌还是跳舞,走专业化道路竞争都太激烈了,能靠这方面天赋吃饭的人万中无一,赵盈唱歌虽好,毕竟没好到王菲、张惠妹和偶像林忆莲的程度,所以高中毕业时理智的放弃了艺考道路,考进民航学院空中乘务专业,毕业后顺利成为了一名空姐。
从那时开始,唱歌就只能是业余爱好了。
但赵盈真的很喜欢唱歌,可以说她这辈子最热爱的事莫过于唱歌,走路时唱、洗澡时唱、收拾房间时还在唱。
甚至在母亲的葬礼上,她也在唱。
那天,她站在母亲的遗体前,轻轻唱了一首她生前最爱听的《送别》,歌声悠扬飘渺,听得满场来客无不落泪。
歌声落下,赵盈缓缓走近母亲,努力的想要向她笑一笑,却瞬间软软的昏倒在地。
最悲伤的人,没有眼泪。
那年,她十五岁。
大概是突然又想起了母亲,赵盈忽然停步,一动不动站在海边的浅水里,深深低下头。
何俊不明就里,在她身后三米处默立。
蓦地,他看到赵盈肩膀抖了一下,继而连续抖动,压抑的呜咽声顺着海风飘出,顿时有些慌了。
“别哭,别哭啊,刚才你也没吃亏呀!”
赵盈泪水涟涟回过头,挤出个轻蔑的笑容:“她也配?”
“那你哭嘛?”
“你管的够多啊?回去看看你的娜娜小姐吧,弄不好她比我哭得凶!”
“不能,她那人没心没肺的...”
话出口,何俊忽觉有些不妥,急忙住口却也来不及了,赵盈被他逗得扑哧一声破涕为笑:“就你这破嘴,要不是长得还行,早让人打死了!”
“你承认我长得帅?”
赵盈被这货打蛇随棍上的无赖举动搞得极其无语,白了他一眼:“说你胖就喘上了,别跟着我,烦!”
她转身快步走开,心头却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因为何俊…确实挺帅的。
看到赵盈的情绪逐渐稳定,何俊稍稍放下心来,急转身大步跑向来处。
跑到刚才争斗发生的地方,何俊远远看到杨熙娜和几名驻唱歌手一起坐在沙滩上唱歌,看上去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崔健在人堆里抱着吉他伴奏,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容。
他们唱的那首歌,何俊很喜欢。
在距离歌手们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有个白裙女孩坐在长椅上,微笑着随旋律轻轻晃动身体,很陶醉的样子,何俊目光打过去,心中一动:是她?
一曲唱罢,崔健正在调弦,女孩起身走了过去,站在崔健面前礼貌的发问:“大叔,我能麻烦您一件事吗?”
崔健抬头看到女孩,愣了愣,指着她惊喜道:“是你呀!”
女孩笑笑:“你们那首歌太好听了,我刚才跟着旋律构思了一段舞蹈,我的舞伴也在这儿,能不能请你们再唱一次,给我们俩的试跳配个乐?”
崔健笑得脸上周围荡开:“没问题,你去叫那小伙子过来吧。”
女孩灿然一笑,招手示意远处的一个白净男孩过来,与他耳语几句,男孩点点头,两人换上舞鞋站在场中,目视崔健:“大叔,可以开始了。”
崔健拨动琴弦伴奏,杨熙娜负责演唱,何俊熟悉的歌词,伴随着一对舞者的优雅舞姿,在海边翠绿的草坪上,勾勒出一一幅美妙的油画。
“当两颗心开始震动,当你瞳孔学会闪躲,当爱慢慢被遮住只剩下黑,距离像影子被拉拖...”
歌悠扬,舞蹁跹,如诗如画,沁人心脾。
何俊抱臂站在外围,静静的欣赏着。
“你却不想懂只往反方向走,你真的不懂我的爱已降落。”
音符落下,舞蹈也随着一个轻柔舒缓的托举结束,男孩和女孩手拉手,用标准的芭蕾谢幕礼致意在场观众。
女孩笑得依然甜美。
“谢谢各位老师,我是市芭蕾舞团的演员,叫商卓,下个月我们团要举行青年演员原创作品展演,我想把刚才那段双人舞作为我的参演作品,欢迎老师们届时光临!”
市芭蕾舞团?
何俊神情微微一动:我在那儿,好像有个“熟人”。
第94章 东疆之行(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