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档案之津门河漂子 第51节

  歌声悠扬间,追光灯悠忽一分为二,分别投在舞台两侧一男一女两位身着白色紧身舞蹈服的舞者身上,何俊没有往男舞者那里看一眼,只是紧紧盯着女舞者。

  下一秒,他轻轻松了口气:就说嘛,不会是她的。

  他刚刚脑子里闪出的那个人,是刘雅姝。

  女舞者年纪很轻,看上去最多二十出头,相貌气质属贤淑端庄一类,虽明显不像刘雅姝那样美丽耀眼,周身却自有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芬芳静静发散出来。

  她走向舞伴,与之翩翩起舞,身姿柔若无骨,又挺拔舒展,按身体条件来说,她在舞蹈演员中也属于优秀的,何俊甚至觉得,她的条件可能比大名鼎鼎的芭蕾公主刘雅姝还要好上一两分。

  这是一段包含大量托举动作的双人舞,意境优雅深远,对舞者的基本功和艺术表现力都有相当高的要求,如果只顾及那些技术难度很高的托举,一不小心就会变成炫技。

  但这女孩虽然年轻,舞姿却很有感染力,动作表情神态,都能看出深深的沉浸感,当她被舞伴高高举起托向空中定格不动,追光灯照在她脸上的那刻,从她的眼睛里,何俊恍惚间竟体会到了某种宗教般的意境。

  这是个艺术表现天赋极高的芭蕾舞者,只是表演还稍有稚嫩,假以时日,只怕不在刘雅姝之下。

  这么优秀的舞者也到这种地方来接商演?

  何俊赞叹之余,又有些感慨。

  芭蕾是残酷的艺术,需要从小付出艰辛的努力,但那么多跳芭蕾的孩子,能像刘雅姝那样站在舞台中央尽享鲜花和掌声的,又能有几个呢?

  “远方伴着你,呼唤连着你,只想拥着悠悠远远的柔情;让所有的心,默默的寻觅,靠近我平平淡淡的约定。”

  歌声终了,音乐渐落,这段双人舞以一个身体控制难度很高的托举结束,女舞者目光遥望虚空,如一尊圣洁的雕像,被男舞伴扛着缓缓走进了舞台边缘的黑暗中,隐去不见。

  周遭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在场的都是歌舞厅的工作人员,基本都不懂芭蕾舞,在他们眼中,一段舞蹈到底是莫斯科马林斯基芭蕾舞团跳的,还是三河县芭蕾舞团跳的,殊无分别。

  但刚刚那段双人舞,却真切让他们现场体会到了芭蕾之美,主要原因,是那位女舞者充满艺术感染力的表演,能突破外行和内行之间的桎梏。

  就算完全不懂舞蹈的人,也能看出刚才那位女舞者跳得水平极高,正如就算你完全不懂足球,你也能看出场上踢得最好的球员是梅西。

  何俊凑到唐丽身边:“丽姐,张老板怎么请来的水平这么高的舞蹈演员?这在市芭蕾舞团也不多啊。”

  唐丽神神秘秘道:“咱老板是个做买卖的粗人,哪认识从事高雅艺术的?告诉你吧,跳舞那小闺女儿是刘工介绍来的。”

  “刘工?”

  何俊大为意外:“他怎么还认识芭蕾舞演员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听张老板提过一句,说刘工是她的恩人。”

  “恩人?这话怎么说的?”

  “你想知道?那你哪天见到刘工当面问问他?”

  唐丽本是打趣似的随口一说,却不料何俊满脸认真:“我肯定得问问他。”

  他不是闲着没事喜欢扒八卦新闻的人,他对此事产生兴趣,是因为他想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里,给刘涌这个人画一副更清晰的画像。

  他绝对不止有一副面孔。

  甚至不是两副,恐怕更多。

第75章 梁向东

  晚上八点,刘涌乘坐的金杯面包车再一次开进了海马歌舞厅,但这次车子没有停在还有很多空位的前院,而是直接绕进了无人的后院,车上下来的除了刘涌,只有那个鼻梁上有疤的梁向东。

  唐丽早早等候在那儿,见车停稳,满脸带笑过去:“刘工,您来啦,岁寒三友包间给您留着呢,请吧,今天小莹不在,我已经让小俊准备好给您献唱了。”

  刘涌微微点头:“唐经理,今天我要和客户谈些生意上的事,未经我的许可,歌手和服务员都不要擅自进去。”

  “明白、明白,刘工的规矩我明白,我随时听您招呼,需要准备饭菜吗?我去通知王师傅?”

  “不需要,谢谢。”

  刘涌和刀疤男进包间之后,唐丽找到何俊:“小俊,你先在大厅等着,刘工随时招呼,你随时过去。”

  刚刚何俊亲眼看到了刘涌只带刀疤男进了岁寒三友包间,好奇的问:“丽姐,刘工身边儿跟着的那大哥,长相可够吓人的?他是刘工的心腹吗?”

  “小俊,姐劝你句话:在这儿当歌手,对客人情况知道的越少越好。”

  唐丽深深的看了何俊一眼,目光中意味深长。

  何俊默然不语,转过了头。

  唐丽也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站住,头也没回:“他叫梁向东,以前是当兵的,不是在中国。”

  何俊眼神一动:这句话细思起来信息量不小,唐丽为什么警告自己不要乱打听之后,还要留下这么句话?

  看来,这座海马歌舞厅里的情况,比他预估的还要复杂。

  蓦地,何俊余光瞅见一个婀娜的身影贴着大厅的墙壁,悄无声息溜到岁寒三友包间门外,轻敲两下门,显然是得到了房内人的许可,极快的推开门,白色裙裾一闪消失在门后。

  身影苗条修长,走路像只猫一样无声无息,轻盈得很。

  这很正常,因为女舞蹈演员的身体都很轻盈,否则男舞蹈演员不答应。

  只是从背影的惊鸿一瞥,何俊就认出:这个人,就是下午在大厅小舞台上排练双人舞的那位芭蕾女舞者。

  联想到唐丽说过,刘涌是这女孩的恩人,何俊禁不住陷入深思:这两个年龄、职业看似应该是不相交平行线的人之间,到底会因为什么产生纠葛呢?

  包间里,女舞者局促的站在门前,望着沙发上和气笑着的刘涌不住搓手。

  “刘老师,谢谢您帮我介绍海马歌舞厅的商演机会。”

  刘涌略带欣慰的点着头:“小卓,知道我最欣赏你的是哪一点吗?就是知道自食其力,我当年资助你上学,后来又资助你跳舞,完全是因为觉得你是个坚强自立的孩子,现在看来,我没有选错。”

  “无论如何,没有刘老师就没有我的今天,我一辈子都感谢您,如果不是您,我还在老家的穷山沟里干农活,怎么可能有今天当上芭蕾舞演员的风光呢?”

  “呵呵,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我只是力所能及做了点事,你能有今天的成绩,主要是归功于自己的努力,来,小卓,坐下,别在那儿站着。”

  刘涌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女孩拘谨摆手:“刘老师,我还要准备演出,就不打扰您了。”

  刀疤男梁向东站了起来,他的眼睛不大,圆圆的,在昏暗条件下看上去,射出的光芒颇似非洲草原上审视猎物的鬣狗,冷漠,带一点点呼之欲出的残忍。

  “小卓,你没听见刘工的话吗?”

  女孩身子一抖,不由自主的一步步挪到沙发边斜欠着坐下,最多只有四分之一个屁股挨到了沙发,浑身上下都写着紧张,两条修长的小腿似在微微发抖。

  刘涌眼光一扫,淡淡的笑了:“不要紧张,我又不是老虎会吃人,梁子,你也是的,怎么跟谁说话都是那副凶巴巴的表情?说了多少次了,一定要改改。”

  “是,刘工,我以后注意。”

  梁向东嘴里说着注意,实则眼神里的凶光并未收敛半点,刘涌像是见怪不怪了,自顾自和女孩继续聊天:“小卓,我听说你在团里跳上B角了?”

  “那是刘团长给机会,其实我的水平还不够呢。”

  “怎么不够?依我看完全够了,别说是B角,以你现在的水平,我看跳A角也是没有问题的。”

  女孩越发紧张起来,难得的反驳了刘涌的话:“刘老师,我差得远,我们芭蕾舞团的A角永远是雅姝姐,她才是众望所归的天鹅公主,我...我只是一只努力的丑小鸭罢了。”

  “哎,不要自轻自贱,我可以把话放在这里:只要你继续努力,保持进步,要不了三年,你就是天芭闪亮登场的A角女主演!”

  说到这里,刘涌抬腕看了看表:“小卓,我还有生意要谈,你也去准备待会儿的演出吧,今天这个机会很难得,你跳两段,海马的张老板愿意付三千元酬劳,这可不低了。”

  在歌厅、舞厅之类的休闲娱乐场所,舞蹈表演很常见,在天津这样的大城市,这类商业演出价格通常在五百至一千元范畴之内,如果是专业院团的主演,那酬劳会提高到一千五至两千左右。

  相比之下,三千元确实是很高的报价了。

  “谢谢刘工,我知道张老板是看您的面子才愿意给这么多的,我一定好好跳。”

  女孩千恩万谢着退出了包间,门刚关上,刘涌和蔼的笑容刹那消失不见,眼中有一道冷光射出。

  “梁子,去把货拿来。”

  梁向东转身出了包间,刘涌则拿起了手机拨了个号码:“严老板,我在老地方请你听歌,请过来吧。”

  岁寒三友包间里有一道看上去封死的侧门,直接通往后院停车场,梁向东从这扇门出去,直奔金杯面包车,从车厢里拖出一个大蛇皮口袋甩在肩上,快步返回包间。

  后院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老式路灯,视线极其模糊,在距离梁向东二十米的歌手宿舍里,有双眼睛在冷冷注视着他。

  确切地说,是在注视他肩上那个蛇皮口袋。

  看着梁向东,何俊的太阳穴不受控的跳动,心口一股气血翻涌,有种强烈的冲上去的冲动。

  那只蛇皮口袋,和五月二十一日那天,海河上装宋春刚尸体的那只,完全一模一样。

  何俊死死盯着梁向东的背影,牙关渐渐咬紧。

  蓦地,梁向东停住了,慢慢回头看向何俊隐身的位置。

  何俊蓦然一惊:从室外是完全看不到漆黑一片的室内的,怎么梁向东居然似乎察觉了有人在偷窥?

  此人对未知危险的感知能力,像条狼!

第76章 怎么会是他?

  何俊躲在床后,回复了一下,小心翼翼探头一看,发现梁向东已经不见了。

  他抚着胸口长出一口气,暗骂一声:踏马的!

  虽然只见过匆匆数面,但像蛇一样阴险的刘涌,和像狼一样狡诈的梁向东,都是投射在他心上的两道不大不小的阴影。

  这两个人绝逼不简单。

  他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何俊决定去找出答案。

  他是警察,有最起码的职业敏感性,哪怕只凭直觉,他也能判断出这两个人和他们身后的那个团伙,必然有着见不得阳光的背景。

  接近他们是件极度危险的事,而他目前,只是孤零零一个人。

  但他义无反顾。

  走回大厅的路上,何俊微闭双目,心中默念:师父,保佑我。

  后院连接的是大厅的小门,从这里进去,穿过一条狭长的甬道,迎面就是歌手演唱的小舞台,舞台下面是客人的散座,这个时间,上座率已经不低,散座上大约坐了有六七成客人,此时在舞台上演唱的歌手正是小煜。

  她抱着一把吉他,浅吟低唱着一首悠扬的民谣,舞台左方,孙宇带着享受而甜蜜的表情注视女友,何俊看到了,不禁会心一笑。

  校园恋情确实美好,年轻人都是恋爱脑,为了爱情什么都不顾,即使家长棒打鸳鸯,往往也是反效果。

  其实大可不必,等他们真正步入社会,遭受了远比父母给予的更残暴的毒打,一切,都很可能会变的。

  何俊感慨着,竟忽视了自己不过比孙宇大三岁而已。

  这年头太可怕了,差三岁就跟有代沟似的,真不知从哪儿说起。

  唐丽在大厅里巡视着招呼客人,一眼看见了何俊:“小俊,你别瞎逛当了,刘工随时会招呼你进包间。”

  “放心丽姐,我就在这儿等着。”

  何俊答应一声,找了把椅子靠墙坐下,看地漫不经心的浏览着大厅。

  进入一个陌生环境,自动寻找视野最好的靠墙位置,是警察的职业习惯之一,这样做的优点一是便于观察,二是靠着墙可以杜绝视线死角以及来自背后的猝然袭击。

  如果你在生活中见到一个人有这样的行为特征,十有八九,他就是个穿便服的警察。

  他未必在执行公务,可能只是休闲度假,但职业习惯一旦养成,几乎很难改变。

  这个习惯的好处,很快凸显出来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快步走进了大厅正门,站在门口向大厅里张望,何俊精神一振,立即将身体藏在他视线不及的死角里,屏息观察。

  唐丽满面春风上前:“哎呦,严老板来啦?”

  男子点头:“唐经理,刘工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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