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罪犯手法之老练,他完全可以采取其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方法处理掉杨熙娜的尸体,为什么大费周章偷梁换柱?他的公开身份是机场装卸工,不可能不知道尸体装机之前是要过安检的呀?”
田雨丰同样感到困惑:“我也奇怪,按常理,罪犯杀人之后总要千方百计毁尸灭迹掩盖证据,可他的所作所为,就像唯恐引不起警方重视一样,这个案子真正不合理的地方,在这儿。”
贺尘沉思片刻,眼睛豁然一亮:“田队,有件事对罪犯来说可能是意外。”
“哪件事?”
“他没料到我会下河去给江奶奶捞金货,因而意外发现了甄士强的尸体。”
田雨丰一怔:“你的意思...”
“田队,我没有什么意思,目前一切都是猜测,我还拿不出证据,但我建议咱们应该深入调查一下甄士强,我感觉,他有些过往被忽略了。”
田雨丰看着贺尘沉默几秒:“好,贺尘,你回去告诉张拓,就说是我说的:查甄士强的事儿交给你们机动探组负责,调查期间如果发现其他相关线索不必请示,直接开展延伸调查。”
“是,田队!”
靳凯走了过来:“老田,现场勘察差不多就这个意思了,到中午了,我请你去食堂吃个工作餐吧。”
“废话,我大老远的来了,你能连顿饭都不请?我这还带着俩兄弟呢!”
“走、走,一块儿走!”
靳凯招呼几人上车,准备去机场公安分局的食堂吃午饭,刘觉民迟疑了一下:“凯哥,饭我就不吃了,我想借这个机会给我爸买几条免税烟,你能安排辆车送我去东区吗?”
“没问题,王川,你开车拉着觉民去东区免税店!”
贺尘举手:“靳队,我也跟他一块儿去买烟。”
田雨丰笑着挥手:“你们俩烟鬼都滚蛋吧,午饭自个儿解决,一点半之前回机场分局跟我汇合。”
当贺尘和刘觉民两人来到位于机场东区的候机大厅时,正值中午航班高峰期,国际候机区里几个值机柜台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刘觉民指着隔离区里的免税店问贺尘:“你想买嘛?我一块儿给你买出来。”
贺尘看着入口处的安检人员迟疑:“这儿好像没证不让进吧?”
刘觉民神秘的笑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机场控制区证件晃晃:“我离职的时候证件忘了交,还在有效期内呢。”
他信心满满大步走向控制区进口,将证件交给安检人员查验时,还回头对着贺尘做了个“OK”的手势。
没想到安检人员验过证件后,面无表情道:“不好意思先生,你的证件已经注销了,如果想进入航空控制区,请你出示其他有效证件。”
“注销了?”
刘觉民有些发懵:“我有空勤登机证,可以用吗?”
“可以,但空勤登机证要配合印有你姓名的当日飞行任务书一起使用,任务书你有吗?”
刘觉民茫然了:“没有啊。”
“那对不起了,你没有任何有效证件,按规定不能进入航空控制区,请离开吧。”
安检人员说完,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看着刘觉民,满眼都写着请回吧三个字。
刘觉民无助的回头看贺尘。
贺尘摊开双手,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心里也在遗憾:今儿这便宜的免税烟看来是抽不成了。
正没奈何处,有高跟鞋哒哒声清脆传来,刘觉民和身后的贺尘同时看到一个女孩拎着一只大塑胶袋款款从控制区里走出,两人不约而同眼前一亮:不错诶!
这女孩穿件简单的白色T恤,紧身牛仔裤,绿色高跟鞋,长卷发染成金色,大眼睛,黑眼影,健康的古铜色皮肤,身材苗条修长,脸上挂着淡淡的甜美笑容,边走边低头看手里的塑胶袋。
刘觉民一眼瞥见,袋里露出来的正是他想买的免税苏烟。
女孩旁若无人的拎着袋子走远了,刘觉民回到贺尘身边,不无遗憾的咂咂嘴:“完了,我证件注销了,今天是买不成了。”
说着话,他的目光还追着女孩的背影,颇有些恋恋不舍。
刘觉民瞄着他:“你就不会找个熟人帮帮忙?”
“哪儿那么寸(巧合)就碰见熟人?咱俩不能在这儿守株待兔吧,田队还等咱回去呢。”
“你以前是北航的吧?”
“对呀。”
“那你为什么不去求求老同事呢?”
贺尘向女孩的方向努努嘴,刘觉民怔住:“你怎么知道她是北航的?”
“她刚才从我身边过,我看见她证件上的字了。”
刘觉民兀自不信:“就那么一错身的功夫,你就看清了?”
“不信?你追过去问问啊。”
刘觉民眨巴眨巴眼,终于一跺脚,转身追了上去:“姐姐、姐姐,受累帮个忙行吗!”
女孩站住,回过头,眼中满是迷惑:“你在叫谁?”
她说话带有淡淡的南方口音,看来不是天津本地人,自然也就不会知道,在这个地界,女性上到八十、下到十八,统统被称为“姐姐”。
刘觉民跑到她面前陪着笑脸:“我叫您呢,我也是北航的,想进去买几条烟,可证件忘带了,安检不让我进,能不能麻烦您替我跑一趟?我也买苏烟,要四条。”
女孩狐疑的看着刘觉民:“你也是北航的?哪个部门?叫什么名字?”
“刘觉民,空警十四支队的。”
“你们队长叫什么?”
“李虎。”
“副队长呢?”
“陆林海。”
见他对答如流,女孩警惕的表情松懈下来,笑容浮现:“大家既然是同事,这点小事没问题,等我一下。”
她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把手里的塑胶袋交给刘觉民:“先帮我拿一下。”
刘觉民接过袋子,目送女孩消失在控制区大门里。
贺尘走过来碰碰他:“死盯着人家干嘛?留神一会儿看眼里拔不出来了!”
刘觉民喃喃道:“哥们儿,我好像知道嘛叫一见钟情了。”
第48章 海马歌舞厅
贺尘和刘觉民买了两大袋子免税烟,回到机场西区汇合田雨丰,乘车赶回刑侦支队,路上,田雨丰眼望着前方忽然发问:“你说,他真正的潜藏地点是哪儿?”
车里坐着两个他的临时手下,他这句话并没有指明询问对象,贺尘却立即抢答:“反正不是机场那间宿舍。”
“哦?说说理由?”
“首先,我检查了他的工装,要么过于崭新、无任何使用磨损痕迹,要么清洗得异常干净,完全没有装卸工的油污和灰尘残留;其次,他的床铺虽然也很脏,但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铺面明显平整,被子也叠得很规整,机场装卸工是重体力劳动,若非有洁癖的人,否则很难做到这种内务水平。”
“那他如果偏偏就是有洁癖呢?”
“田队,你还真说对了,他不但有洁癖,个人生活还很讲究,但这更说明了装卸工宿舍里那些样子都是他做出来掩人耳目的。”
“何以见得?”
“你见过哪个装卸工会往身上喷古龙水?”
“古龙水?”
田雨丰大为惊奇,连一直在神游物外的刘觉民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对,就是古龙水,可惜我说不清是什么牌子,因为我不用,对那玩意儿了解也不多。”
田雨丰兴致大起:“还有吗?接着说。”
“机场装卸工的作息严格跟着航班时间走,通常是早起晚归,轮班制固定,下班后通常会和工友一起在宿舍吃吃盒饭,最多去个食堂,但我问过王伯宏,那个‘胡大海’干完活儿就走,下一轮上班再回来,这期间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他没有车,工资很低,打车往返机场和市区也不现实,而机场只通了两趟公交车,高峰时段车次间距一个是半小时,一个是四十分钟,非高峰时段等车时间根本没准,他为什么每次都这样折腾?”
刘觉民迫不及待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这些先不说,我就问问你怎么知道他往身上喷古龙水的?”
“咱俩一起勘察的嫌疑人宿舍,你没长鼻子吗?”
刘觉民顿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那间屋子能臭死活人,一进屋脑袋都疼,除非是狗鼻子,要不然谁能闻出别的味儿来?”
这次翻脸的变成了贺尘:“你特么骂谁是狗呢?”
“争什么呢?说正事!”
田雨丰出言制止了他们的嘴架:“贺尘,你分析嫌疑人最有可能的藏身地是哪儿?”
贺尘摇头:“田队,这个我确定不了,但我有种预感:那地方可能在洪桥,而且有可能就在和富里附近。”
“和富里?为什么?”
“因为我住和富里。”
“这特么也是理由?”
“这当然不是理由,但如果我们家着火那天嫌疑人不是刚好住在附近,他是不会发现的,也不会特意跑过去看热闹,更不会在现场参加救援。”
“你说什么?嫌疑人在火场帮着救人?”
田雨丰又惊讶了:“他不是个杀手吗?”
“田队,杀人和救人不矛盾,人是很复杂的。”
贺尘此话一出,田雨丰和刘觉民都沉默了。
刘觉民是在咂摸这句话的含义,田雨丰则不然,他听懂了。
因为他做刑警十几年了。
知乎上曾有个问题:见识过最多人性阴暗面的职业有哪些?
问题下面的答案五花八门,但有一个职业始终得票率超高:刑警。
刑警终日直面人世间的种种罪恶,确实见过太多太多人性的阴暗,以至于近几年公安系统不得不专门聘请了心里疏导师,来缓解他们的负面情绪。
人性不止阴暗,也复杂,天使和魔鬼往往使用着同一张面具,你永远不会预料到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下一秒放射出的是什么样的内容。
这大概是刑警的宿命。
田雨丰默然良久,忽然没头没脑甩出一句话。
“欢迎加入刑侦支队。”
听起来无厘头,但贺尘听懂了,刘觉民微微一怔之后,也懂了。
加入专案组那天开始,他们的视线所及,就尽是阳光照射不到的污泥浊水,田雨丰的意思,是要他们挺住。
车内短暂沉寂了。
这时,汽车刚好开上了东利区张庄立交桥,在立交桥的最高端,贺尘的目光骤然被路边一个大幅广告画面吸引。
广告写的是:海马歌舞厅敬待您的光临。
海马歌舞厅?
贺尘眸子微动,他想起了案情通报里关于宋春刚的那句描述:死前系海马歌舞厅驻唱歌手。
田雨丰在后视镜里发现了贺尘神情的微妙变化,轻咳一声:“贺尘,下一步的你们机动探组的工作如何展开,你有想法吗?”
“田队,这得听张组长的吧?”
“张拓是组长不假,你们必须听从他的安排,但你们也是专案组成员,提出自己的意见有什么问题吗?”
“田队,我个人想的是再次回查监控录像,查找那个化名胡大海的嫌疑人在三个海河沉尸案现场窥探后的去向,争取找出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