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觉民挺意外,随即说道:“用不用我托民航老同事的关系给你升个舱?”
“我哪儿也不去,不过你既然是民航出来的,那倒正好了,去,叫上贺尘,跟着我出现场!”
刘觉民更加意外:“田队,去机场出现场?”
“对,这事儿可巧了,众里寻她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月黑风高处!”
赶在早高峰的车流堵死外环线之前,田雨丰、贺尘和刘觉民驱车来到了天津机场西区国际货物中转库的案发现场。
这里已被机场警方封锁,几辆警车停在外围架起隔离带,红蓝两色警灯闪烁;远远的,机场工作人员和前来办理业务的货运代理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田雨丰等三人的车径直开到隔离带前,田雨丰当先跳下车,快步走向一个满脸麻子的瘦高个儿。
“靳凯,嘛情况?”
瘦高个儿回头:“老田,你跟我过来看看。”
走向货库大门的路上,田雨丰挥手示意贺尘和刘觉民近前。
“这是靳队,大学时跟我住一个屋,他家也是洪桥的。”
贺尘很客气:“靳队。”
刘觉民却笑嘻嘻显得挺亲热:“凯哥,又见面儿啦。”
“嘿,你小子不是分配到派出所了吗?怎么现在跟着老田混?”
刘觉民还是笑着,却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田雨丰。
“我们成立专案组了,人手不够,从下面各科所队借调了几个人,小刘是这么过来的,看意思你们俩认识?”
“嗐,民航公安无非就是机场分局、监管局空防处、北航空警支队这么几个部门,加一块儿也没几个人,开会学习总能凑一起,说起来觉民还是我小兄弟呢。”
靳凯看向贺尘:“这位兄弟是哪个派出所的?”
贺尘平静道:“靳队,我不是洪桥分局下属部门的,我是从水上支队借调的。”
“水上支队?捞...我去市局参加学习时见过你们于队,不是外人、不是外人!”
“捞河漂子的”几个字靳凯险些习惯成自然脱口而出,幸亏他见机得快,硬生生收了回来,
贺尘无奈苦笑。
没想到,水上支队的这个诨号居然都传到民航去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案发现场。
那口形制华贵的大棺材已被搭到库房一角,有两个警员专门看管,这单货物的所有运输票据、文件都已被找出来整理好,当事人郭维惊魂未定的样子,坐在一张椅子上发愣。
田雨丰走到郭维面前:“你好,我是洪桥分局5.21案件专案组副组长,我叫田雨丰,现在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请你配合警方的工作。”
郭维艰难的点点头:“警官您问吧。”
田雨丰询问郭维,贺尘和刘觉民也不能闲着,他们负责询问货运中心工作人员,试图在蛛丝马迹中发现疑点。
由于这一单货物极其特殊,机场方面没有假手外面的货代公司,而是由机场货运中心一手负责所有相关事宜,具体承办人是货运中心副主任马旭升。
马旭升在机场有个尽人皆知的外号:马畜生。
这个外号的由来,乍看像是由于他名字的谐音,实际并不是。
“马主任,这单货物在运送到机场之前,有什么可能出问题的环节吗?”
刘觉民捧着记录本,认真按流程发问,马旭升并未回答,三角眼一眨,脸上堆出笑意:“你是空警十四支队的小刘吧?怎么跑去当刑警了?”
“我今年四月通过招警考试考进洪桥分局了,马主任,这事儿咱有时间再聊,您还是先说说案子的情况吧,刚才我的问题您听明白了吗?”
“哦,对对对,案子,哎呀,要说这事儿,那可真是大白天活见鬼了,尸体是一中心的救护车送到机场的,货主聘请的专业人员还在货库里专门搞了个入殓仪式,当时我们看的清清楚楚,遗体就是那富翁的儿子,怎么到了晚上过安检上飞机的时候,它就老母鸡变鸭了呢?”
“马主任,咱们还是说重点吧,按照您的说法,棺材到了机场之后,尸体还没有问题?”
“没有,绝对没有!”
“也就是说,尸体被掉包的地点只能是机场货库,而掉包的时间,必然是入殓仪式到开始安检的这段时间内?”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儿。”
“马主任,货库的视频监控室在哪里、麻烦您带我们过去。”
“没问题,二位警官请跟我来。”
走向监控室的路上,刘觉民注意到贺尘低头凝思不语,悄悄碰了碰他,低声说:“想嘛呢?待会儿调出监控一看不就明白了吗?”
贺尘轻轻摇头:“我有预感,从视频里恐怕发现不了什么。”
一小时后,满脸狐疑走出监控室的刘觉民回头问跟出来的贺尘:“你怎么知道货库视频监控有盲区,而棺材的存放位置偏偏就在盲区里?”
“我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凶手知道。”
贺尘转向马旭升:“马主任,请您把货库装卸工的花名册拿给我。”
马旭升和刘觉民齐齐一愣:“装卸工?”
贺尘点头:“对,就是装卸工。”
第47章 航空控制区
问:要在装有摄像头的机场货库里将一具尸体偷梁换柱,总共分几步?
答:分三步。
一,打开棺材;二,取出尸体;三,换一具放进去,再把棺材盖上。
你看,扯淡就是这么简单。
真正具体操作起来,需要的条件可就多了。
首先,要确保这口棺材停放在货库视频监控的死角处;其次,偷换尸体的人员需要可以自由进入作为航空管制区的货库;最后,换下来的尸体需要顺利带出。
具备这些条件的人员只有三种:一、机场货运工作人员;二、安检人员;三、货库搬运工。
根据当天值班名册以及视频查看,货运中心负责这单货物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但他入殓仪式之后再未接触过棺材,一直待在值班室里等待凌晨的安检装运,值班宿舍楼的监控忠实记录了他的进出时间,他的嫌疑可以排除。
当日值班安检员郭维只在棺材即将起运前才来到现场,他也没有接触过棺材,安检休息室附近的监控视频同样可以证实这一点,因此,他也可以排除。
最后,就是装卸工。
装卸工的休息室在紧挨货库的一栋临建房里,出门左转就是货库,更重要的是:那个位置上,没有监控摄像头。
事发当晚的值班装卸工有两人,一个叫王伯宏,四十六岁,另一个叫胡大海,三十五岁。
王伯宏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两手布满老茧,黑脸膛上透着红光,贺尘询问他时不得不稍稍拉开点儿距离,以免被他一惊一乍的大嗓门吓到。
“警官哪,这事儿真是倒霉呀,你们想想,谁愿意大半夜去搭死人哪?这活儿没人愿意干,偏偏就赶上我跟大海值班,万没想到沾了一身晦气不说,居然还落下个嫌疑?我真是冤死了!”
贺尘好言好语安慰:“王师傅,我能理解,你先把那口棺材装运时的情况说一下吧。”
“有啥可说的?时候到了,我开叉车把货铲过来架到安检传送带上,安检没问题再铲到飞机货舱里,不就齐活了吗?谁想到死尸还能被掉包啊!”
“王师傅,从傍晚七点入殓仪式到凌晨两点半起运这段时间,你进过货库、接触过棺材吗?”
“我吃饱了撑的啊?那种晦气东西躲都来不及,我会没事儿再去看看?这不是挣这份钱没法子吗!”
“那么,你的同事胡大海呢?”
“大海?装完货他说肚子疼去厕所,到现在也没见人啊。”
“胡大海不见了?”
贺尘眸子一寒:“他离开现场多久了?你觉得他现在会在哪里?”
“警官哪,这我哪儿知道?腿长在他身上,他爱去哪儿去哪儿,跟我说的着吗?我又不是他爹!”
“他离开的时候,安检员发现棺材的异常了吗?”
“没有,他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听见安检室里那哥们儿跟杀猪似的叫着跑出来了。”
贺尘合上记录本:“走,带我们去看看胡大海的宿舍。”
刘觉民小声问:“你怀疑掉包尸体的就是这个胡大海?”
“我不是怀疑,是确定!我还知道,胡大海这个名字是假的!”
搬运工的宿舍通常气味都不会好闻,屋里充满了汗臭味、脚臭味,床铺上的被褥脏乱不堪,一看就是很久没有洗过,脱下来的工作服扔在地上,硬得能立起来,房间环境闷热,空调是没人会给装的,破桌子上只有一台老式电风扇在有气无力的摇头。
胡大海的床位就在紧邻屋门的左手第一张下铺,贺尘蹲在床前,目光炯炯的仔细搜寻,忽地,他戴上手套,伸手从那只脏兮兮已经不辨本来颜色的枕头边上,捻起一根细细的毛发样的东西,举起来对着光线观察。
刘觉民捂着鼻子蹲在他身边:“这是嘛?”
贺尘不答,只是凝神思索。
田雨丰冲了进来:“你们俩,赶快跟我走!”
机场路边上紧邻外环河,河岸外侧是车来车往的外环线,里侧则是一片纵深三百米的果树林。
出了果树林,是一座私人承包的鱼塘,鱼塘西侧通过一条土路与机场路连接,东侧越过大块荒地,就到了民航学员和机场员工宿舍区所在的空海路。
以上的广大区域,全部没有安装任何视频监控头。
机场最繁忙的客运区早在2008年就已经随着新航站楼的落成转移到了十一公里外的东区,目前西区只用做货运区及办公区,这里到了晚上下班时间过后人迹寥寥;人少,基础设施配备就少,毕竟钢要用在刀刃上,东区的客运业务才是机场的重中之重。
直到2016年之后,天津机场才基本实现了全区域视频覆盖无盲区,那是后话了。
果树林里,田雨丰盯着被机场警方找到的一只大号蛇皮袋,招手示意贺尘过来:“这袋子你眼熟吗?”
贺尘点头:“跟我5.21那天在海河上发现的装河漂子的口袋一模一样。”
蛇皮袋里,是被偷换的东南亚富翁之子的尸体。
找到它,机场警方是大大松了口气,如果被富翁得知爱子惨死之后,居然连尸首都不见了,那会引发一场极大的涉外纠纷,很多责任人是要倒霉的。
但对于专案组来说,这才刚开头而已。
贺尘取出证物袋:“田队,你能看出这是嘛吗?”
田雨丰接过来看看:“像是化妆用的假胡子?”
“对,那个‘胡大海’不但是这次机场货库尸体掉包的主要嫌疑人,也是5.28案件的头号嫌疑人,因为死者遗失的尸体只有凶手才知道在哪儿。”
田雨丰点头:“鹭航的人已经来认过尸了,可以确定,今天凌晨被偷换进棺材的无头女尸,就是5.28案件被害人杨熙娜。”
“田队,那个‘胡大海’的底细查了吗?”
“靳凯已经叫人查了,他办理机场隔离区证件时用的身份证是假的。”
“机场招装卸工不是需要背景调查吗?用假身份证能蒙混过关?”
田雨丰摇头:“我刚才说的不准确,应该说身份证不假,但人是假的。”
“证不假,人假?”
贺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田雨丰准过头,目光颇有深意的看着他,贺尘猛省:“他手底下还有人命!”
“通过种种迹象分析,我怀疑这个化名胡大海的人是个职业杀手,海河上一系列的浮尸案件很可能全都是他干的,机场货库的尸体掉包案是他最新的一次出手。”
听完田雨丰的结论,贺尘皱着眉头提出疑问:“田队,你的意思是,他平时化妆成机场装卸工隐藏在这里,根据雇主的指派行动?”
“对,这种解释是最合理的。”
“不对呀田队,这事儿不合理。”
“哪儿不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