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档案之津门河漂子 第3节

  “金掰掰(叔叔)发现嘛了怎么不明说呢?”

  “我听老金那口气,这回遇上的情况怕是有点儿新鲜。”

  “嘛玩意儿?”

  张拓有些吃惊:“金掰掰干了三十年法医,居然还有他没见过的?”

  “甭瞎猜,快点儿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案发突然,洪桥分局刑侦支队上上下下今天都注定要忙个不可开交,但贺尘心中惶急犹胜他们,当他赶到第一中心医院时,对韩再续的抢救刚结束不久,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周围有好几名医生,个个脸色都不轻松。

  水上支队支队长于登发站在ICU门外,透过窗户盯着里面,面沉似水。

  “于队,我师父情况怎么样了?”

  于登发看看紧张得嘴唇微微发抖的贺尘,没有说话,又把头扭了回去,轻轻叹息:“韩师傅这一关,恐怕不好过啊。”

  “于队,只要能救我师父,需要我干嘛都行,你说,我能干点儿嘛?”

  于登发摇头:“韩师傅是急性心肌梗塞,连大夫都棘手,咱们当警察的又不会治病,能干嘛?”

  他又看了看贺尘,低头想想,似乎下了什么决心:“贺尘,跟我来。”

  一步三回头的贺尘跟着于登发走到停车场,于登发从后备箱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吹吹上面的尘土,郑重其事递给贺尘:“拿着。”

  “介是嘛?”

  贺尘不明就里,接过来翻来覆去的看,却是不得要领。

  “你来队里上班儿不到半年,你师父就把这个交给我了,说好了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亲手交到你手上。”

  “于队,到底是嘛呀?”

  于登发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交给了贺尘。

  “贺尘,这是你师父对你的托付,回去自己好好儿看看吧。”

第4章 笔记本

  贺尘住在和富里小区。

  这片小区的年龄比就要退休的韩再续也小不了几岁,设施落后,房型老旧,原住民但凡有辙的,早就搬走了,目前住在这里的多是外地来津的打工人,以及附近河北工业学院的大学生们。

  贺尘不是外地人员,也早就不是大学生了,他是那种没辙的本地人。

  当警察工资虽然不低,但近几年天津的房价跟吃错了药一样,工资单永远追不上,能在这里买到间二手的两居室,贺尘已经很满足了。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住处,贺尘坐在床上打开灯,小心的拆开于登发交给他的牛皮纸袋,往外倒东西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韩再续病势沉重,生死未卜,这有可能就是他交到徒弟手上的遗物。

  触手的第一感觉硬硬的,原来是一个式样很有年代感的硬皮笔记本,贺尘闭上眼,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清清视线,低头,端端正正先展开了那封信。

  信的落款日期,是2013年2月10日,当年的农历大年初一。

  看到开头熟悉的称呼,韩再续浑厚的嗓音仿佛重现在贺尘耳畔,他的眼眶再次湿润:只有师父一个人这样叫他。

  “小子,我原本想等到了临退休的时候再跟你说这些事儿的,但我打从阳历年后总是闹心慌,这个老冠心病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犯,所以有些话,还是提前写下来的好。

  我带了你两年,也看了你两年,你是个干刑警的好苗子,我绝不会看错,总在海河里捞河漂子太糟践材料了,分局的老马跟我是过命的交情,把你交给他,我放心,你记着,从今儿开始,他就是你师父,不过你可别当着人喊,心里知道就完了。

  小子,你可能想不到,你师父我其实干了二十多年刑侦,为嘛最后去水上支队养老了呢?

  因为一起案子。

  那案子是我一辈子的心病,我岁数大了,没机会回一线了,一心盼望着能找个靠得住的徒弟,把这个案子交到他手里,哪怕真突然走了,心里也踏实。

  老天爷够意思,真让我找着一个。

  小子,案子的具体情况我都写在笔记本里了,你好好看看,好好琢磨琢磨,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哦对了,最后再嘱咐你一句:找对象必须得找会过日子的,模样儿好看没用,听师父的话错不了!”

  信的内容,完了。

  贺尘默不作声,认认真真重新叠好信纸,将它塞进塑料封皮里,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开始了解那桩令师父遗恨至今的旧案。

  天光微明时,贺尘头枕着打开的笔记本,靠在床上睡着了。

  在梦里,他梦见了师父的追悼会。

  韩再续安详的躺在鲜花丛中,身上穿着一尘不染的笔挺警服。

  领导在致悼词,同事们在抽泣,贺尘在握拳。

  师父,你放心的走,你没能破的案子,有我!

  装出来的坚强总是脆弱的,当韩再续的遗体被推进火化间那一刻,贺尘情绪终于彻底崩溃了。

  “师父、师父,您不能走啊!您为嘛不管我了呢?我以后怎么办啊!”

  贺尘哭喊着扑向渐行渐远的师父,同事们含着热泪死死拉着他,那场面,闻者无不心伤。

  火化炉的门打开了,韩再续被传送带送进去了,贺尘目皉欲裂,拼尽全身力气向前猛扑,狂吼:“师父!”

  距离太近了,近到炉膛里的烈焰燎到了贺尘的头发,瞬间把他燎醒。

  这是梦?

  谢天谢地,师父还没死!

  可如果这不是梦,火焰和浓烟又是怎么回事?

  贺尘懵了半秒,触电般从床上弹起——着火了!

  黑烟从门缝中汩汩的往里灌,阵阵热浪透过门传导进来,炽热难当。

  贺尘冲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一看,当即呆住了:楼道里到处是火光浓烟,墙壁已被完全熏黑。

  现在是凌晨四时,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贺尘根本无瑕多想,转身冲回房间从床上抽下床单,拧开卫生的水龙头充分浸湿,披在身上冲进了火中。

  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发现火势是从四楼开始的,当即转身猛踢同层201房间的门,厉声狂吼:“着火了,起来快跑!”

  接着箭步冲上了三楼。

  贺尘住在202,这栋老楼一梯三户,他不去呼唤203的住户逃命,是因为那间屋子没有住人。

  提醒完三楼住户,贺尘依稀听到楼外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顿时干劲儿倍增,裹紧湿床单,咬牙冲到了四楼。

  四楼是起火点,烈火如魔鬼的利爪一样从401房间伸出,对每一个试图近前的人施以死亡的抚摸,旁边402的房间门被高温炙烤变形,呈现出怪异的扭曲。

  透过黑烟,贺尘看准了402房间的门,运足力气抬脚猛踹,门不动,贺尘后退两步助跑飞踹,人都被弹飞了,门还是岿然不动。

  贺尘一咬牙,转身抓起旁边的一辆自行车,用尽全力砸向房门,滚烫的车架立即撕掉了他手心的皮肤,血流出,瞬间又被高温凝固住,贺尘双眼血红,不管不顾只是猛砸,一下、两下、三下…

  咵嚓一声,房门整个倒下,贺尘扔掉已经被炙烤得干透的床单,蹿进房间直奔阳台,隐约看见卧室和阳台连接处躺着一个人,这会儿已经被烟熏晕了,他疾步上前拉起对方打横抱起,扭头往外跑。

  跑到一楼的短短十来秒内,贺尘确定了两件事:第一,这是个年轻女孩,而且身体很轻盈;第二,自己快要被高温弄缺氧了。

  总算冲出了楼栋,贺尘眼前一黑,两腿发软,身子不由自主倒下去,接触地面的一刻,他忽觉手上一轻,有人把被困者接了过去。

  贺尘一屁股跌坐在地,浑身再没一丝气力,余光瞥见一个健壮的背影,稳稳把被困者抱在怀里大步走向赶到现场的救护车,登时牙根痒痒:太不要脸了,居然摘我桃子!

  晨曦初现的楼前空地上停着几辆闪烁红灯的消防车,很多消防员赶到现场,冲进楼道救火救人,一名负责人模样的消防员看到贺尘坐在地上,满身满脸的黢黑,疾步过来询问。

  “你是住户?受伤没有?”

  “我没事,你们快去救别人,别管我,我是警察!”

  消防员没有再说什么,挑了挑大拇指,转身离开。

  贺尘贪婪的深吸了两口凌晨的清新空气,突然两眼发直,腾地跳起来,冲到消防车旁抓住一个消防员:“防火毯有没有?”

  “你要那个干什么?火场危险,无关人员立即撤离!”

  “给我一条,我必须回去!”

  贺尘双目赤红,跳着脚狂喊,消防员也急了:“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比命还重要!”

  “快把防火毯给我,我师父留给我的笔记本还在里头呐!”

第5章 挚友

  天亮了,火灭了。

  万幸这栋旧楼里本来也没剩下几个住户,再加上贺尘及时提醒,居民们灰头土脸逃出火场,被消防员一一妥善安置,现场虽然杂乱,却也有条不紊。

  贺尘帮救援人员做了一些工作之后,瞅个空子躲到一边,掏出自己从火抢出的笔记本,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万幸,笔记本没有毁于火灾,否则贺尘真的没脸去见师父。

  楼栋内一片狼藉,消防员正在认真检查是否留有隐患,暂时不允许居民返回家中。

  贺尘依然穿着冲出火场的那身衣服,被烟熏火燎得早就没法儿要了,甚至脚上的还是拖鞋,可眼下连个衣服都没法换,身上也没有一分钱,正在发愁怎么去上班,于登发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们家着火了?”

  “对,于队,我正想跟你说呢,今天上班得晚点儿。”

  “你跟着救火了?还救出来一个人?”

  “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出现场的派出所老孙告诉我的,你自己没事儿吧?受伤没有?”

  “手心里燎了个泡,脸熏得有点儿黑,其他没毛病。”

  “好小子,给咱们水上支队长脸了,我特批你今儿歇一天吧,自个儿上医院看看,小伤也不能大意喽。”

  “谢谢于队,不过我还得去趟队里。”

  “给你假了还非往这儿跑?上班儿有瘾是怎么着?”

  “不是,我得回宿舍换身衣服,另外...您了得借我点儿钱。”

  来到水上支队,贺尘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备在单位的一套便服,在同事们羡慕的目光中,溜溜达达出门走了。

  警察,尤其是一线警员,休假大约是最不可求的奢侈品。

  水上支队自打建立,人手从来没足过,别说额外假期,能正常休班就算老天爷开眼,如果赶上有什么保障任务,在单位连轴转个三两周那是家常便饭。

  也幸亏贺尘光棍一个,丈母娘还不知道在哪儿藏着,六根清净、无牵无挂,是难得的天选打工牛马,倒也没觉得什么。

  贺尘已经记不得上次休假是什么时候,但他明白今天机会难得,所以,他要去拜访一位知近的挚友。

  他先去了一中心医院,隔着ICU病房的门,默默注视了一会儿昏迷不醒的韩再续,再去门诊简单为自己的轻微烧伤做了个包扎,离开医院直奔地铁站。

  下了地铁,贺尘径直走向和平区沈阳道古玩市场。

  这些年来,只要遇到心里不舒服又不好跟师父说的事,贺尘都会来到这里找那位挚友聊一聊,而每次离开时,他的心情无一例外都会明显好起来。

  沈阳道市场位于中心城区,这里最初叫做旧物调剂市场,是供民间自由交易家中老物件所用,年深日久几经发展变革,成了天津最大的古玩一条街。

  此地闹中取静,辟出了一条狭长的小路,宽度只能容两辆轿车勉强错身而过;沿街,一溜儿颇具古意的门脸连绵排开,一水儿红色雕梁、绿漆木门,家家门前摆着张宽大的木板,板上放置着各式各样无奇不有的小玩意儿。

  木板前没人看顾,老板们大多躲在屋里抽烟喝茶打盹儿,倒也不怕人偷,因为懂行的都知道,摆在明面上的那些东西,你就是顺手拿了,可能都不够打车钱,谁也懒得管。

  只有真正的主顾到了,店主人才会走出门脸房,笑容可掬的吆喝一句:“来了您呐,想看点儿嘛?”

  没人把贺尘当主顾,倒不是大家看他满脸穷酸像,原因只是在沈阳道,贺尘早就是个熟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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