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久好久,马伯谦挥挥手:“我来想办法吧。”
田雨丰感激的看着马伯谦,抬手敬了个礼,转身大步离去。
等他走远了,马伯谦默然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举在眼前眯着眼看,看着看着,眼眶湿润了。
照片上,是正值盛年的马伯谦、韩再续,和一个黑黑壮壮,有些龅牙的男青年,三人站在树荫下灿烂的笑着,照片下方的数字显示:2003.03.01。
这张照片拍摄之后的两个月,是马伯谦生命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
突然,办公桌上的电话急促响起,马伯谦连忙定定神抄起了话筒:“我是马伯谦,宋局?好、好,我马上过去!”
半小时后,市局局长办公室,宋学易把一只青瓷盖碗放在了马伯谦的面前。
“喝点儿金银花去去火吧,你看看你,嘴上都长泡了。”
马伯谦苦着脸:“我这不是急的吗,连续出了三起命案,我现在天天吃不下饭,刑侦支队田雨丰他们也都快折腾疯了,可是、可是怎么就...”
宋学易右手下压,示意马伯谦冷静:“老马,咱们都是老刑侦了,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办案讲究遇软而切、遇硬则弯,必然是蜿蜒曲折的往前发展,这么多年了,除了海河边儿那次...”
宋学易蓦地咳嗽一声转移了话题:“老马,现在外边的情况你也知道,传言散播得到处都是,老百姓议论纷纷,这案子再没有个眉目,不是你能不能跟我交待的问题,是我能不能跟市领导交待的问题。”
马伯谦叹气:“没办法,洪桥刑侦支队缺编不是一天两天了,目前这个情况处理一般案子勉强够用,现在突然来了这么重大的案子,我已经是一个人掰成两个使了。”
他抬起头看着宋学易:“老宋,我知道你压力大,要不也不能一天一个电话的催我,我只讲实际情况,可不是诉苦,我先把话放在这儿:困难再大,这个案子我们洪桥分局也要把它啃下来,如果破不了,我马伯谦提前退休回家哄孩子去!”
宋学易端起茶杯吹去表面的茶叶浮根,淡淡道:“诉苦不是问题,有困难扛着不说才是问题,实话告诉你,今天叫你来,就是听你诉苦的。”
马伯谦眸子一动:“老宋,你什么意思?”
宋学易呷了口高碎:“老马,我代表市局向你宣布个事:经过局长办公会研究,我们认为,你们应该成立专案组了。”
第40章 二等功
张京杭看到贺尘来了,多少有些意外。
“怎么着贺爷,不放心我?看看我苦胆吓破没有?”
贺尘哈哈一笑:“二爷说哪里话,你那是没见过,肯定遭不住,等到下回...”
“打住,还下回?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死人脑袋了!”
张京杭倒上茶:“贺爷,介天儿太闷,你先润润嗓子。”
“我看八成是憋着雨呢。”
贺尘坐在张京杭对面,端起茶杯瞅瞅门外,凑近他压低声音:“严志杰又来了?”
张京杭脸上闪过一言难尽的表情:“破裤子缠腿,甩是甩不掉了,我总不能因为他,把干了这么多年的店换个地方吧?”
他们谈到的严志杰,是张京杭除了江河之外另一个不想见的人,论在张京杭心中的厌恶程度,那人还要排名在江河之上。
他是唐山的一个古董商人,干脆点说:假古董商人。
江河只是一门心思捡漏发财,被接踵而来的打击整得精神不太正常了,虽然不可理喻,说起来也算是个可怜之人,无非就是有其可恨之处。
但严志杰就是个如假包换、彻头彻尾的无良奸商。
他在唐山有自己的文玩店,几年前到沈阳道开了分店,经常全国各地到处跑去忙他的“生意”。
也就是骗人。
张京杭在古玩行多年,向来堂堂正正诚信经营,从未利用自己出类拔萃的鉴定能力去做任何昧良心的事,别人请他看东西,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绝不打马虎眼。
就因为他行的正、做的直,所以更加看不惯严志杰这种放着正道不走,专想捞偏门的主儿,对他的态度向来冷淡,也从不和他有任何生意上的往来。
但严志杰对张京杭却是孜孜不倦的讨好拉拢,颇有愈挫愈坚的劲头。
原因很简单:他极其看重张京杭除了古玩鉴定之外另一项神乎其技的绝活儿:仿制。
仿制文物犯法吗?
不犯法,事实上,现代很多工艺品都是仿文物的产物,如果仿得惟妙惟肖,还能卖出高价。
但严志杰要的不是高仿工艺品,他是想把那些东西当成真正的文物,卖给类似江河这样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的外行。
他的动机是坏的,但执行效果是好的,因为他和他的手下专业水平都太差,在自己小作坊里鼓弄出的那些假玩意儿很容易被买家看穿,严重影响了“事业”的发展。
严志杰的如意算盘是:如果张京杭能携自己鬼斧神工的精妙技艺和他同流合污,大把大把的银子不是就在眼前吗?
实际情况是:张京杭自重身份,恪守职业道德,绝不与他同流合污,所以严志杰只能眼巴巴看着那些银子化成水。
张京杭一天不下水,严志杰一天不甘心,但无论严志杰有多不甘心,利诱的力度有多大,张京杭就是不下水。
这事儿成了死循环。
好消息是:最近几个月,严志杰几乎不来古香居骚扰张京杭了,就算来了,也绝口再不提仿制文物的事。
坏消息是:他不提了,是因为堡垒被从内部攻破了。
古香居内部裂开的那道缝,就是马小原。
这件事,还要从一个身在BJ的渣男说起。
那人是马小原的前男友,一个IT男,是马小原的大学同学,因为那小子家在贫困山区,经济条件极差,所以两人的校园恋情不被任何人看好,马小原的父母也都不同意。
可惜,恋爱脑这种事是无解的,也不知那小子用了什么样的花言巧语,马小原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一头扎了进去,再也无法自拔。
那渣男工资虽然不菲,但绝大多数都要寄回家里补贴家用,他又常住BJ那种高消费的地方,日常开支全是马小原担负的。
每到周末,傻丫头马小原就会乐呵呵的登上京津城铁,带着精心做好的食物,和省吃俭用攒下的生活费,赴京去陪吃陪玩陪睡,张京杭和蔡筝看在眼里,也只能摇头叹气。
劝不动,真心劝不动。
如果事情照这样发展下去,大不了是个周瑜打黄盖的现代版,但渣男既然是渣男,自然有其不走寻常路的作法。
某一天,马小原哭得像个傻子似的从BJ回来了——那渣男背着她,出轨了。
什么叫饭都喂了白眼狼啊?
张京杭和蔡筝只能安慰劝说,骂几句渣男不是东西,其他的也无可奈何。
这个时候,严志杰敏锐嗅到了机会。
他是个混社会多年的流氓,对付人渣,流氓的手段远比正经人有效得多。
仅过了三天,严志杰找到马小原,给她看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渣男鼻青脸肿,满脸是血,跪在地上痛哭着向马小原道歉,左右开弓抽自己大嘴巴,骂自己不是东西。
那个小三披头散发跌坐在一边,整个人都吓傻了。
看完视频,严志杰又给了马小原一张银行卡,告诉她渣男“自愿”拿出当月的工资,算是对马小原几年来资助他的一点赔偿。
在一个人最需要某种特定东西的时候,给她,并且额外附送赠品,这种阳谋,跟恋爱脑一样无解。
从那天起,严志杰就成了马小原嘴里的“严哥哥”,叫得可亲热了,听得张京杭和蔡筝直起鸡皮疙瘩,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小原今天给严志杰拎兜河螃蟹,明天给严志杰织条围巾,后天又赠他瓶好酒,除了没有以身相许,诸般好处毫不吝惜的往他那里送,只为感激严志杰为她出了这口恶气。
马小原是个极聪明的女孩,有硕士学历,心灵手巧,智商虽然比之张京杭尚且不如,比大多数人肯定是强多了。
在马小原不犯恋爱脑的时候,学什么东西都又快又扎实,张京杭非常欣赏,将自己的仿制绝活儿倾囊相授,店里相关的业务也都大半交给了马小原办理。
当有一天,张京杭发现马小原一到周末又开始往外面跑,目的地不再是BJ,而是唐山的时候,心底暗自一声叹息。
他当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从始至终未发一言戳破。
这件事情,唯一的知情的外人就只有贺尘。
他知道张京杭对此心里别扭,却又难以对别人宣泄,所以总是找机会来宽慰他。
朋友是干什么用的?
不就是交心加宽心吗。
贺尘今天所做的,和前几天张京杭知道他师父重病住院时所做的如出一辙。
张京杭摇着头为贺尘满上茶:“贺爷,我别的不怕,就怕小原儿那倒霉孩子跟严志杰那种心术不正的人混久了,走歪呀。”
贺尘笑笑:“二爷多虑了,马小原我还算了解,虽然有时候感情用事,但总体还算懂得分寸,太过头的事,她不会干的。”
“她现在干的就...”
张京杭话说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去,转过头凝视着墙上的古画,沉思不语。
贺尘默默喝茶。
门外,马小原和严志杰的谈话还在继续。
“小原儿,这个周末跟我出海捞鱼去呗。”
“好啊严哥哥,我要是捞上了大鱼,就让京杭哥哥给咱们做。”
“呵呵,二爷啊?他怕是不能给我那个脸。”
张京杭撩起眼皮,眸子里有星芒一瞬而过。
贺尘正想说点什么,手机响了。
“于队,嘛事儿?”
“去市局,现在,马上。”
贺尘有点懵:“又去?不是表彰完了吗?”
“叫你去就去,我现在也过去,咱俩大门口汇合!”
于登发的语气很急迫,能听出有种隐约的兴奋在强自压抑,贺尘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那天宋学义对他说的话。
“小子,记住了: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而且,用不了几天了。”
匆匆辞别张京杭离开古香居,贺尘快步走向地铁站,走出去好几百米,急转身拍着脑袋往回走:他忘了自己现在已经是有车的人了。
下午四点半,贺尘在市局大门口停好车,远远看到于登发在向他招手,急忙跑过去:“于队,到底嘛事儿?”
于登发满面红光:“好事儿,你小子的二等功批下来了,今儿就颁发给你,我下午刚接的陈总队通知!”
陈总队就是市局治安总队总队长陈斌,于登发和贺尘的直属大BOSS,上次贺尘来市局接受嘉奖时,陈斌正在外地开会,没能赶上。
好在得意手下更大的风光,他没有缺席。
照理说二等功颁发仪式比嘉奖要隆重得多,场面也应该大得多,但这次贺尘受奖的地点却改在了上次他和刘雅姝见面的小会议室,在场的人寥寥七八个,远不如上次那么热闹。
不过人虽然少,质量却杠杠的,局长宋学义,副局长赵国锋、卫永强,治安总队总队长陈斌,刑侦总队总队长韩延年,督察长周海滨...高阶领导几乎全员都在。
在这些人当中,预审监察总队副总队长周绪贺尘最为熟悉,首先是因为她是在场的唯一女性领导,其次是因为贺尘曾经向于登发打听过她,再其次是因为她颜值很高...
最后一条划掉。
孙副主任在会议室门外截住了贺尘和于登发:“贺尘,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连警服都没穿?”
没等贺尘解释,于登发抢先道:“孙主任,贺尘现在是休假期间,从外面赶过来的,我怕耽误领导们的时间,就没让他回家换警服,这个事责任在我,你别怪他。”
“算了算了,现在不是讨论怪谁的时候,你快跟我来!”
十分钟后,换好一身笔挺警服的贺尘在孙副主任引领下回到小会议室,站在场地中央端端正正敬了个警礼:“宋局好,各位领导好,治安总队水上支队警员贺尘奉命前来报到!”
宋学义看看左边的赵国锋,又看看右边的陈斌,笑呵呵站起身来走向贺尘。
“贺尘同志,鉴于你不顾个人安危勇擒网上追逃重犯董伟的英勇事迹,经市局领导讨论研究,结合你前一段时间其他的优秀表现,根据《公安机关人民警察奖励条令》的相关规定,决定授予你个人二等功一次,希望你戒骄戒躁、再接再励,做出更大的成绩!”
“谢谢宋局!谢谢领导们的肯定和鼓励!”
贺尘身板挺直,眼中有光,像一株骄傲的白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