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尘漫不经心的移开了视线。
他发觉了两件事:第一,人不可貌相,这个在长辈眼中“很乖很懂事”的王懿,实际是个不折不扣的拜金女;第二,话不投机半句多,今天的相亲,差不多该结束了。
果然,王懿从火炕上站了起来:“我还得回单位,饭就不吃了。”
贺尘不动声色微微点头:“慢走,再见。”
看着王懿的背影消失,贺尘心里明白,他和她,怕是再也不会见。
电话响了,是刘杰打来的:“贺尘,见面儿怎么样?”
“刘队,人家嫌我穷,没看上我。”
贺尘把两人简短的谈话叙述了一遍,刘杰说:“问有没有房子跟车不是合理要求吗,你凭嘛说人家拜金?”
“不是因为那个,她一个幼师,每月工资才四千,喷的是一千五一瓶的香奈儿五号,她父母也都是普通工人,钱是哪儿来的?”
刘杰一愣:“你怎么知道她喷的是香、香嘛玩意儿?”
贺尘喝了口茶:“我就是知道。”
第37章 金手指
我就是知道。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挺欠抽的,从贺尘嘴里说出来也一样,但和别人不同的是,抽他之前,你最好先问问他,为什么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韩再续是个极其优秀的老牌刑警,眼界很高,能被他奉若至宝,两年里始终带在身边悉心调教的得意弟子,绝不可能仅仅是个老实巴交的榆木疙瘩。
他见到贺尘没多久,就从许多蛛丝马迹里判断出:这小子是个干刑侦的天才。
贺尘对得起师父如此高看,他确确实实与众不同。
经常在网文里穿越重生的朋友们都知道,要做小说男主,通常非得有金手指不可,贺尘没有老爷爷、没有小药瓶、眼前也不会“叮”的一声弹出对话框,但他仍然是有属于自己的金手指的。
他的第一个金手指,就是眼神好,并且过目不忘。
他在夜晚漆黑的海河上,能分辨出几十米外河面漂浮的究竟是一蓬水草,还是溺水者的脑袋;只要是他见过的面孔,哪怕是匆匆一瞥,哪怕是眉眼模糊,他都能深深印在脑子里。
即使是十年之前别人随口说出的一个电话号码,还不是对他说的,十年后,那组十一位数字排列也会牢牢记在他的记忆库里,随用随调,随调随有,绝不会有半点差错。
数字如此,文字也如此,上小学时读过的小说,到了上班之后他照样可以全文背诵,连个喯儿都不打,当然,日久年深,也说不定会错个标点符号。
他的大脑就像一块没装删除程序,也不会被病毒侵袭的电脑硬盘,无差别存储看过听过的一切,记忆力之牛逼,恐怖如斯。
说完眼睛,接下来是鼻子。
别人在海河上巡逻,满鼻子都是河水的腥味儿,但在贺尘的鼻腔里,味道要丰富得多。
海河游船驶过时柴油发动机的油烟味很重,透过那浓重的味道,贺尘可以根据气味对船舱内的游客作出判断。
有时,游客身上是甜腻的奶茶香与微量的防晒霜清冽气息,那说明船上是来自大城市的青年游客为主;有时,是汗味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治疗风湿的外用膏药特有的辛辣与草药混合气息,那说明游客主要来自农村,以老年人为主。
贺尘哪怕去吃个煎饼馃子,也能从金黄的杂粮饼裹着鸡蛋的香气里,嗅出那一丝丝焦糊的味道,从而皱着眉头提示摊主火大了。
在经典好莱坞电影《闻香识女人》中,艾尔.帕西诺向观众们展示了近乎特异功能的嗅觉分辨能力,他能做到的,贺尘都能做到,二者唯一的区别在于:艾尔.帕西诺是演的,贺尘不是。
王懿身上的香水味他一年多前闻到过,在一具投河自尽的女尸身上,那女尸随身的小包里,有个残留着液体的香奈儿五号香水瓶。
眼睛鼻子都与众不同,贺尘的耳朵也不是吃素的,仅举两例,便可见一斑。
一,在嘈杂的菜市场里,他能从此起彼落的叫卖吆喝声中,迅速辨别出角落里卖鱼的古三儿出没出摊。
二,寂静的夏夜,他坐在海河边,能根据河堤草丛细微的沙沙声,判断出刚刚过去的是一只大蜈蚣,还是一条小水蛇。
在贺尘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视觉、嗅觉、听觉和记忆力都与众不同,但那些似乎没什么用,他还是只考上了个二本。
他的例子充分说明:如果不具备天生的创造性思维能力,靠死记硬背加刷题是考不上清北的,连985都够呛,那些玩儿命鸡娃的父母们就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再者说,人成功绝对不是只有一条途径,每个人都有老天爷赋予的独特天赋,那是你的专属金手指,花样百出全不相同,但必然人人都有,如果你没发现,唯一的解释,就是你还没发现。
没发现也不必沮丧,因为绝大多数人活了一辈子,到死也没发现。
如果哪天侥幸发现了,即使当时你已经七十三或者八十四,也别忘了谢谢老天终于让你找到了自己。
贺尘没有这个问题,他早早发现了自己的金手指,他的问题是:没地方用。
他拥有极其罕见的破案所需天赋,但他不是刑警,将来也很难是。
如果一切正常,贺尘最大的可能是带着自己万中无一的专属金手指,在海河上捞河漂子直到退休。
但是一切偏偏都不正常,他来到了水上支队,遇到了韩再续,被他收为徒弟,一天天学习着跟本职工作并无直接关系的刑侦专业知识。
虽然贺尘也纳闷师父教自己这些有什么用,但他是个听话的孩子,师父让学,那就学呗。
再然后,韩再续发病了,海河上的浮尸一具接一具的出现了,分水剑现世了,尘封十年的那起旧案,回到警方视野之内了。
贺尘默不作声翻看着韩再续留给他的笔记本,脑子里默默回溯马伯谦对他说过的话,陷入沉思。
手机响了,是个公安系统内部小号,贺尘并不认识。
“喂,哪位?”
“哥们儿,是我,刚办的小号,我不知道打给谁,随便查了查通讯录,一眼看见你了!”
刘觉民的声音很兴奋,贺尘则很无奈:“哥们儿你拿我试新呢?你分到哪儿了?”
“水桥派出所,我刚去那儿报完到,过两天正式上班。”
贺尘想起了什么:“对了,感谢你那天开车帮我把端午节福利拉回家,我得请你吃个饭。”
“嗐,那点儿小事算个嘛!”
“不行不行,必须请你,不过饭你也不是白吃的,吃完饭还得让你受累拉我去趟长江道。”
“你上哪儿干嘛去?”
“买车。”
“买车?定好买哪款了吗?”
“早就定好了,福特美年达。”
“行,咱哪天去?”
“后天行不行?后天我下夜班。”
“没问题,后天一早我去接你!”
放下电话,贺尘心里感觉有点奇特。
入警以来,他一直跟师父搭档,和队里其他人接触都不算多,其实从没有过年龄相当的朋友,在洪桥分局大楼偶遇的刘觉民算是第一个。
两人虽素不相识,又分属不同部门,但却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贺尘甚至隐隐预感:刘觉民会是他警察生涯里的第一个至交好友。
他正想着,刘觉民的电话打回来了。
“哥们儿,我们所里刚来通知,后天上午有个学习,我中午再去接你行吗?”
“这是麻烦你的事儿,几点来都看你方便,记着别吃饭,等我请客就行。”
“呵呵,放心,肯定不会给你省这顿饭钱。”
刘觉民在电话里顿了顿:“哥们儿,我得纠正一下:你想买的那车不叫美年达,叫嘉年华!”
第38章 分水剑再现
2013年6月1日,多云转阴。
气温虽然最高只有二十九度,但气压很低,闷得人难受,空气中有丝丝若有若无的水气,一场雨显然在酝酿中。
金志坚值了一宿的夜班,上午又主持了防爆巡警支队的例行格斗训练,换好便服赶到老金家烧烤店的时候,已是中午十二点了。
此时正是店里客人最多的时候,金志坚直奔后厨,撩起衣襟使劲扇风:“老李,让他们给我下碗面,都饿得前心贴后心了!”
不多时,金志坚咬着一条顶花带刺的黄瓜,就着一瓣晶莹洁白的独头蒜,吃了半斤过了凉水的麻酱面,面前一小碟子猪耳朵也只剩了一点儿蒜末,他惬意的打了个饱嗝,叼上一支大前门,眯着眼问大堂经理。
“老李,今儿中午座儿多吗?”
“金哥,流水跟平常差不多,银台正算着账呢,待会儿把数儿报给你。”
“嗯。”
金志坚抽了口烟,目光落在老李的手上:“你拿的那是嘛?”
“这是芳姐刚给咱店做的优惠卡,让我们从今天开始给每位客人发一张,下次再来凭这个抵扣二十块钱饭费。”
芳姐叫张芳,金志坚的妻子,这家店的老板娘。
“那优惠卡上画的嘛玩意儿?拿过来我看看。”
金志坚接卡在手,只一瞥,两只牛眼顷刻间瞪得溜圆:“她从哪儿做的?”
“咱们店里的优惠卡一直都是芳华图片社做的,这次应该也是吧,具体的还得问芳姐…金哥、金哥?”
老李话没说完,诧异的看到金志坚脸色铁青攥着优惠卡飞身冲出了后厨。
冲进店堂的金志坚头也不抬,风风火火奔向银台边的张芳,从身后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了无人的角落。
“你有病啊,差点儿把我拽散了!”
张芳大为不满,抚着生疼的胳膊抱怨。
但很快,她就不敢再说了,因为金志坚的眼神非常之吓人,让她以为自己无意中惹了什么祸。
“从哪儿做的?”
金志坚晃着手里的优惠卡,语气不善。
一听丈夫问的原来是这个,张芳顿时松弛下来,满不在乎的回答:”我还当嘛事儿呢,因为个优惠卡你就犯病?能在哪儿,小华的图片社呗。”
金志坚死死盯着妻子的眼睛,粗大的手指点着优惠卡上的图案,压着嗓子问:“你知道介似(这是)嘛意思吗?”
“不就一把小宝剑吗,能有嘛意思?”
“图案下边儿这个链接你上网看过吗?”
“我看那玩意儿干嘛?行了行了,不陪你发神经了,我得赶紧算账去。”
张芳推开金志坚回到银台,金志坚也顾不上理她,转身跑进办公室,把优惠卡上的链接输进电脑搜索框,鼠标轻点。
几秒钟之后,金志坚吼叫着冲出办公室:“这种优惠卡发了几张啦?”
他喘着粗气,双眼血红,把店里的工作人员和就餐客人全都吓得不轻。
张芳也被吓坏了,她知道丈夫虽然脾气暴躁,却绝不是个疯子,他现在这种表现只有一个解释:出事了,大事。
“我、我也不知道啊,店里人这么多,得发了一二百张了吧?”
张芳结结巴巴刚说完,金志坚已箭一般冲向了店门,边跑边厉声吩咐。
“从现在起一张不许再发!”
金志坚发动汽车一溜烟冲上西马路的同时,刘觉民开车带着贺尘,来到了长江道上的福特4S店。
销售小姐一见他们到来,满面笑容迎了过去:“贺先生,您来提车啦?”
贺尘环视着宽敞的大厅耸耸肩:“都说你们这儿提车最快也得俩礼拜,这回怎么这么快?”
“瞧您说的,两周提车那是别人,金队的朋友能一样吗?贺先生,我带您去看您的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