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因为年龄。”
贺尘放下杯子,认真注视孙副主任:“二十多岁的人和年近五十的人哪怕体重完全相同,骨密度也是不一样的,走路的轻重也就不一样。”
孙副主任死死盯着贺尘,忽然喘了口粗气。
“我的妈呀,你别是个怪物吧?”
第28章 听师父的话
会开完了,面见完了,礼物也收了,贺尘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极具年代感的石头大门。
他前几天刚在内网上看到通告,市局将于2017年整体搬迁到外环线边上的西青侯台,始建于1955年的这座旧总部大楼,寿命进入倒计时了。
也许我下次再来市局,就得去新址了吧?
贺尘心里这样想着。
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一线警员,干的是整个系统最微不足道的工作之一,因缘际会碰到今天这么大的场面,属实是被天上掉下的东坡肘子砸在了头上,那肘子还是楼外楼总厨亲手炖的。
有很多警察干了一辈子,直到脱警服那天,也没进过几次市局大礼堂,更别说上主席台发言。
像他这样的小人物,能来一次市局,见识一次大场面,甚至自己还是主角,这特么简直是祖坟冒烟儿了。
此时贺尘还无法预料,他那座不知所踪的祖坟可不止冒烟而已,得着火。
刘杰站在马路对面车旁招呼:“这边儿、这边儿!”
于登发领着贺尘过去:“老刘,送锦旗的大娘呢?”
“嗐,我说开车送她,老太太死活不让,非让我在这儿等着接贺尘,我怎么劝也没有用,她自个儿坐公交走了。”
“哎呦,用完人家连送都没送,太不合适了。”
“没事儿,老太太说了,她有老年卡,坐公交不花钱,少坐一次都觉着吃亏。”
“嘿这老太太真哏儿(有趣)啊!”
贺尘插话:“于队,刘队,到饭点儿了,我请你们吃饭怎么样?二位领导想吃嘛?随便点!”
“打住,你挣那仨瓜俩枣留着还房贷吧。”
于登发摆手拒绝。
“我今儿有钱了,一万。”
“那你也等钱到手再说,上车,回支队!”
车开出市局所在的唐山道,拐了两个弯,驶上了临海河的张自忠路,贺尘透过车窗遥望河面,凝神搜索。
他并不是具体在找什么,他是职业习惯。
于登发递给刘杰一支烟:“老刘,你儿子招警考试结果下来了吗?”
“下来了,给他分到洪桥了。”
“我给马局打个电话托付托付?”
“甭管他!管那倒霉玩意儿噶嘛?落哪儿是哪儿,活该!”
刘杰突然间的气往上撞,倒引起了贺尘的好奇,不由支棱起了耳朵。
“老刘,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儿,你当爹的应该支持啊。”
“我支持嘛?支持他胡折腾是吗?”
刘杰余怒未息,重重拍了一下方向盘:“在民航当空警多好?工作倍儿美,天天一帮小空姐围着,全国各地到处飞,在飞机上除了两次巡舱嘛也不用干,轻轻松松每个月到手两万,这工作哪儿找去?他非得不干!”
“你没问问他具体为嘛?”
“为嘛?人家孩子有志气,说啦,既然当了警察,就必须争取当刑警,否则不算真正的警察,你听听、你听听介叫人话吗?”
“确实年轻人,嘛也不懂啊,天津四万多正式在编警察,刑警归了包堆有几个?刑侦确实是公安工作核心,但也不能只留下刑警这一个警种啊!”
“对呀,道理没错儿,但那小子王八脖子一根儿筋,背着我偷偷辞职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呵呵,老刘,还别说,你儿子这倔劲儿啊,随你。”
“随我?我是个蔫坏损吗?纯粹是让他妈给惯坏了!”
刘杰愤愤不平:“他眼里当刑警才算真正的警察,那他老子还是个捞河漂子的呢,难道就没资格穿警服了?”
贺尘沉默的坐在后座上,一句也不掺言。
第一,领导之间哪怕是扯家常,你也最好别瞎搭话;第二,刘杰刚说的那些话,对他很有触动。
市局大礼堂里的繁花似锦,似烈火烹油,瞬间绽放之后,就过去了。
接下来要面对的,依然是每个平凡、琐碎、枯燥的日常。
不管你站在台上时别人对你有多少溢美之词,时刻记住:你就是个捞河漂子的。
“贺尘,那个刘雅姝是不是看上你了?”
贺尘被于登发突如其来的问话搞得一愣:“啊?于队你嘛意思?”
“我是说啊,刚才在会场她扑你怀里那一下,可把下边儿的人吓一大跳!”
“她看上我?于队,她们搞文艺的那帮人啊,都爱一惊一乍,术语叫‘表演型人格’,天天演戏习惯了,自己出不来了而已。”
“她不是跳芭蕾舞的吗?”
“跳舞唱戏演跟电视剧一样,本质上全是演。”
“不是因为看你玉树临风,一见倾心?”
刘杰刚刚心情还烦躁着,听到这个话题情绪立即好了不少。
“就是,咱贺尘介小伙子,到哪儿也是头等的一表人才呀!”
于登发笑着搭腔。
他和刘杰一逗一捧,自如落位,弹指间,贺尘就成了包袱。
这是天津人的传统艺能,任意找出两个本地土生土长的男性,几乎都能组出捧逗搭档来。
冷知识:女的大概率也行。
贺尘苦着脸:“二位领导别拿我找乐儿了,我请你们北塘吃海鲜还不行吗?”
刘杰正色:“贺尘,刚才我跟老于可不全是找乐儿,你确实是水上支队...不对,整个儿治安总队数得着的帅哥,咱介小伙子拿到哪儿去也不白给呀!”
“贺尘,你知道你来报到那天我嘛感觉吗?我寻思着介小伙子为嘛不考电影学院去呢?”
于登发满脸真诚,在贺尘看来无非是补刀,他双手连摇:“于队、刘队,你们要是再说,我可就要跳车了!”
“哈哈哈大老爷们儿他还脸皮儿薄了你看看!”
于登发和刘杰大笑着回过头去,算是暂且放过了贺尘。
贺尘重新凑近车窗,继续凝视河面。
他不瞎也不傻,以刘雅姝的身材、颜值、气质,即使放在演员堆里也是出挑的,被那样的大美女抱一下,还主动要求交换联系方式,任谁都迷糊。
但贺尘耳畔总在回响着一句话:找对象必须得找会过日子的,模样儿好看没用,听师父的话错不了!
一条水上支队的警用巡逻艇掠过海河河面,疾驰而去。
贺尘心里攸忽一动。
“于队,洪桥分局办的那个案子有进展了吗?”
于登发摇头:“不知道,但是前天刑侦支队的张拓来过,请我协助调查海河上潜水设施设备的经营使用情况。”
“潜水设施设备不是归交通局管吗?”
“对呀,我就是这么告诉他的,他听完急可可的就走了。”
贺尘舒展身体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他有预感:张拓的调查是不会有结果旳。
他还预感:宁静的海河河面之下,潜藏着更深的暗流。
那个悄无声息的水底魅影,是谁?
第29章 专业捡漏
回到支队,贺尘正准备去换常服,于登发拦住了他:“你伤还没好利索,又刚给咱们队露了脸,再休几天吧。”
“于队,队里人手太紧,我歇了其他人就得多干,不合适,再说了,总在家待着我也没事儿干啊。”
“怎么没事儿干?你不是有刘雅姝的电话儿吗?约她出来呀!”
见于登发坏笑着挤眼,贺尘很无奈:“于队,您了是领导,别总拿我寻开心行吗?她是舞台上演白天鹅的,我是河面上捞癞蛤蟆的,是一码事儿吗?”
“什么天鹅癞蛤蟆?人和人的职业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要我说,人民警察最光荣!”
“没错没错,我也觉得我倍儿光荣,于队,咱不提这事儿了,行吗?”
“哈哈,滚蛋吧,先休两天,万一忙不过来我打电话儿叫你!”
“好嘞!”
贺尘刚抬腿又被于登发叫住:“等会儿,刘雅姝送你的礼物我能看看吗?”
“有嘛不能的?随便看!”
贺尘爽快的去墙边拿起那个盖着绒布的镜框递给于登发,于登发调侃:“想好了啊,介可似人家小闺女儿送你的玉照,就这么让我看?合适吗?”
“嗐,活人都见了还在乎相片儿?”
贺尘一把扯开了绒布,他和于登发同时一怔。
照片上,一个满脸烟熏火燎的青年男子,怀中横抱着一个穿着睡衣、昏迷不醒的青年女子,正从起火的居民楼里跑出来。
于登发凑近细看:“介不刘雅姝吗?”
刘杰一步跨进屋来:“你们看嘛了?我看看我看看!”
他抢过镜框看了点头赞许道:“介小闺女儿睡着了都倍儿漂亮!”
“那是睡着了吗?那是让烟给熏晕了,要不是有人救她出来,现在早装盒儿里了!”
于登发不满的指着照片上的男青年:“光看女的?你就不看看介似谁?”
刘杰横看竖看,眉头拧成个川字:“张飞?李逵?还是尉迟敬德?”
“你成心的是吗?介不贺尘吗!”
“啊?好家伙,贺尘怎么成了三花脸儿了?”
“你就说当时火有多大,有多危险,冲这个,咱贺尘在市局的风光就是应得的!”
于登发拿过镜框高声呼唤:“小吴、小吴,进来!”
水上支队内勤吴景文闻声进屋:“于队,嘛事儿?”
“你把这相片儿贴到支队宣传栏里去,让大伙儿都看看,给贺尘扬扬名!”
吴景文接过镜框看了半天:“于队,贴出去没问题,扬名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