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毅扫视着熟悉的墓室四壁:“有关部门保护性发掘之后,这个墓就封存了,到现在整整十年,咱们是十年来第一批进入墓室的活人。”
捂着鼻子的贺尘突然插话:“不对,在咱们之前,还有人来过。”
第173章 味道
“什么?”
李天毅闻言大惊:“这儿是重点文保单位,一直是封闭状态,有专人看守,怎么可能说进来人就进来人?除非是只耗子!”
杨传玺走到贺尘面前,神色严峻:“贺尘,这事非同小可,如果这里有外人曾经进入,哪怕没有任何损失,也是重大责任事故,你说有人进来过,根据呢?”
“我没有真凭实据,但这里有一股味道,我肯定闻到过。”
“味道?”
李天毅更加难以置信:“你能用鼻子闻出可疑味道?难不成你是警犬?”
刘觉民轻咳一声:“李队,我知道说了你也未必信,但是他…这么说吧,你当他是条警犬也没毛病。”
贺尘摆手:“我没法确定,这里的味儿太大,我鼻子受不了,也备不住是嗅觉神经搭错线了;李队,中原朝廷钦赐播州土司的苗王神剑肯定会作为陪葬品吗?”
“绝大多数土司都选择了把剑带进坟墓,目前已经发掘的十三世杨粲、十五世杨文、二十二世杨昇、二十四世杨纲、二十五世杨辉等诸位土司墓情况都是如此,只有今年五月刚发掘的二十一世土司杨铿墓里没有发现陪葬的苗王神剑,算是唯一的例外。”
“那些陪葬的苗王神剑都放在什么位置?”
“腰坑,那里是重器/镇墓物放置的地方,目前所有出土的苗王神剑无一例外都是在腰坑发现的。”
”李队,你的意思,苗王神剑是历代播州土司下葬时的镇墓神器?”
“以目前的考古发现来看,是这样的。”
“那丢失的苗王神剑就不是一把,不止杨价这把,杨铿那把也被盗墓贼偷去了。”
“你的依据?”
“李队,我的依据咱们回去再说,我得再麻烦你一个事儿。”
“说吧,这件案子里有刚子的命,只要能挖出杀害他的凶手,我做什么都行。”
“劳驾李队去请教本地的历史专家,查一查历代播州土司当中,是否有人因为某种过失遭到朝廷的处罚,被拒绝颁赐苗王神剑,或将已经颁赐的收回了,以及是否发生过苗王神剑遗失或损坏的情况。”
李天毅想了想:“这事儿不好查,因为有关苗王神剑的史料相当少,不过…包在我身上吧,有个人肯定能知道,我去找他。”
贺尘有点儿好奇:“李队,你想起哪位专家了?”
“他其实不能算专家,就是个中学历史老师,但他大学时的研究生导师很厉害,据说是国内考古界骨灰级的权威学者。”
“我从小最喜欢的就是历史,能和你一起去拜会拜会这位大拿吗?”
“可以啊,王老师那个人可敞亮了,爱喝酒,爱交朋友,要不我俩八竿子打不着的,咋能处成了哥们儿呢。”
“他姓王?”
“对,叫王海鸣。”
贺尘眼皮抖了一下。
王海鸣?
“李队,他名字是哪几个字?”
“海阔天空的海,凤鸣歧山的鸣。”
没错了!
马伯谦给贺尘看的3.21案件卷宗里,当年在海河边被子弹击中心脏部位,尸体沉入河中消失无踪的劫夺文物团伙首犯,就叫王海鸣。
当然,世间同名同姓者不可计数,这应该只是个巧合。
否则的话,如果是当年的罪犯侥幸未死逃脱法网,隐遁到了贵州,也应当隐姓埋名掩藏身份,怎么可能还用上了公安系统黑名单的原名?
怕警察找不出自己吗?
几个人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最终贺尘发现,当年贵州警方的结论确实很靠谱,墓室里真的没有任何攀爬造成的痕迹,而盗洞离墓室地面高度四米左右,除非洞口有绳子,有人接应,否则绝对没有人可以赤手空拳从这里爬上去。
当年经过专业人员采集空气样本分析,墓室里的是神经毒气,那些人不慎触动机关放出毒气后,中毒反应必将在极短的时间内大大迟滞、减弱他们的行动能力,就算是个攀岩高手,在这种条件下,也休想逃出生天。
现在最大的疑团是:根据盗墓贼的职业行为守则,盗洞口必然会留下同伙负责望风和接应,那个人为什么见死不救,自己跑了呢?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凡此种种,皆是一头雾水。
贺尘也很迷,但贺尘明白,饭要一口口吃,心急是咽不下热豆腐的。
爬出墓室,几个人沿着来时路再次翻阅山梁,这次贺尘明显适应多了,走得非常稳健,不复来时路的狼狈,杨传玺见了伸出大拇指:“好样儿的,你这身体素质少见啊。”
“别夸我,腿都快抬不起来了。”
贺尘笑着摆摆手,目光望向山梁深处:“咱们现在走的这条小路,是不是通往李队说的那座苗寨?”
“对,看见前面的岔路口没有?从那三棵大树旁边过去,再往山的深处走二十多里就到了。”
“那地方很偏僻吧?”
“还用说?寨子里有一大半人一辈子没出过深山,到现在还连手机信号都没有呢?”
“玺子,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当年排查那儿的陆队?”
杨传玺面有难色:“这事儿你恐怕得找李队,我到队里的时候,陆队因为腰伤已经提前退休两年了,我不认识人家啊。”
“谢谢玺子,我知道了。”
贺尘紧赶两步,来到正和刘觉民边走边聊的李天毅身边。
“李队,还有个事儿得麻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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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尘在李天毅帮助下有条不紊开启调查的同时,天津,马伯谦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马伯谦把头从文件上移开看向门口:“周绪,你有嘛事儿?”
周绪脸色有些奇怪,她走到马伯谦办公桌前直愣愣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有事儿你说,看我干嘛?我脸上又没字儿。”
“马局,专案组还没宣告解散吧?我现在还是专案组组长吧?”
“当然,市局又没下文件。”
“那我想问问:专案组成员贺尘、刘觉民去干什么了?”
“你是不是糊涂了?他们俩被派往兰州参加部里组织的刑侦业务培训班,这是正式下了通知的。”
周绪脸色铁青,压低了声音:“培训班教员是我大学同学,我问过了,贺尘和刘觉民确实在学员名单里,但他们压根儿就没去报道!马局,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他们俩到底去哪儿了?去干什么了?”
马伯谦拿起茶杯不紧不慢抿了一口,斜眼看向周绪:“你打听这个想干嘛?”
第174章 预感
“我想干嘛?马局,这话是该我问吧!”
周绪情绪一下子被马伯谦这句话搞崩了,她涨红了脸,甩着手,脚下甚至还在小幅度的跳。
“第二次了,马局,第二次了!我专案组的人,稀里糊涂我就找不着了?上次是化妆侦察,可以理解,但密级高到连我这个专案组组长都不能告诉,有点儿过了吧?还有,贺尘归队没几天,你因为他抓捕时擅离职守,停他的职,这也没问题,可总应该事先跟我通个气吧?”
周绪使劲咽了下口水,尽量克制着自己:“这次呢?我还是被蒙在鼓里,要不是我多个心眼通过私人渠道打听,我还是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明旭栈道、暗渡陈仓去了!马局,今天我就要你一句解释:为嘛?”
最后两个字,周绪冲口而出的浓度四个九的天津味儿把马伯谦整笑了:“嚯哦,不容易啊,洪桥分局的老人都知道,周绪真急了眼才说天津话呢,如今看来,嘛意思?急眼啦?”
“我、我...口音有嘛要紧的?咱说的是这事儿!”
周绪情知自己失态,脸色也是微微一红,但她还是一副不肯罢休的表情盯着马伯谦,一动不动等待答案。
马伯谦从容的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两支大苏,自己叼上一支,另一支递向周绪:“嗯。”
周绪猝不及防,有些扭捏:“马局,我、我不会抽烟。”
“装,再跟我装?你刚来分局报到没几天,我去宿舍检查卫生,你以为开窗户通通风再喷点儿空气清新剂,我就闻不出来你屋里有烟味儿了?告诉你,老烟枪鼻子都灵着呢!这屋里没别人,少装蒜,坐下,有话跟你说。”
周绪被拆穿了二十年前的嗅事,尴尬不已,飞快转身冲到办公室门边将它关上插好,这才返回办公桌前接过大苏,脸上挤出笑容:“谢谢马局。”
“小丫头片子跟我玩儿心眼儿?你还差点儿意思!坐好了,听我告诉你。”
马伯谦深深吸了口烟,目光迷离深邃:“这事儿啊,谜底就在谜面上,刚才你自己其实已经说出来了。”
周绪眼神一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对喽,小丫头没白在市局待这些年,长进不小,没错,就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周绪如今身居高位,马伯谦平时必须注意树立她的威信,因此称呼上一直都很正式,此时此刻,他的思绪似乎回到了当年,想起了那个眼睛又大又亮,精气四溢的漂亮小女警第一次来他办公室报道的情景。
那个时候,马伯谦是刑侦支队长,韩再续是副支队长,他们都很喜欢这个聪明能干的新人,并没有因为她是个女孩子就看低一眼,遇到棘手的案子,常叫上她一起参与,刻意栽培历练。
直到周绪离开洪桥分局,马伯谦一直叫她“小丫头”。
当年的小丫头,现在已经是副局长了,而且分管的是重中之重的刑侦,时间哪,人哪...
“马局,你的意思,这次贺尘秘密外调,是为了摸清5.21案的深层逻辑?”
马伯谦点头:“周绪,你身上压力重,我理解,但你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击毙刘涌,是这个案子的终点吗?”
周绪沉吟着,轻轻摇了摇头:“马局,其实我也发现了,这个案子依然有几个关节是存在逻辑漏洞的,刘涌背后,有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那里面的秘密,被他带走了。”
“他想带走就带走?想得美!”
马伯谦愤然起身:“他想一死了之,咱偏不让他如愿,不管他背后的人藏得多深,挖地三尺,咱也得把他刨出来,要不然,我都对不起刚子...”
他的话突然卡住了,喉头哽咽,半晌不语。
周绪黯然:“马局,你放心,当年刚哥把我当亲妹妹照顾,这份情义我一直记在心里,他的仇,咱们一定要报!”
“咱们是警察,只论公愤,不谈私仇,把案子破了,把幕后黑手挖出来,事实大白天下,刚子自然瞑目。”
“马局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内紧外松,顾布迷阵,一点儿一点儿的把那片黑暗地带揪出来。”
周绪很快调整好了情绪:“马局,从现在开始,贺尘和刘觉民的行动除非你主动告诉我,否则我再也不问了,只负责做好我自己的工作。”
马伯谦看着周绪:“丫头,你以为我不告诉你实话,是在防着你吗?”
“那、那你是在防谁?”
周绪不解的瞪大了眼睛。
“唉,”马伯谦长叹一声,坐回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夜色,“我要是知道该防谁,就好了。”
周绪难以置信:“马局,你确定吗?”
“我也不希望是这样,但如果不是这样,很多事说不通、说不通啊。”
周绪颓然坐下,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马局,现在知道具体情况的有谁?”
“我,市局的宋局、韩总队,还有...”
马伯谦顿了顿:“小田。”
他转向周绪:“丫头,不是我信不过你,而是现在这个时候,你知道的越少,对你越有利,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