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负责搜查的华籍探目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齐脚踝深的黑泥积水跑了过来。
他满身泥污,手里拿着一个残破的黄铜搭扣和几块碎裂的木板。
“我们在废墟角落找到了这个黄铜搭扣,材质厚实,耐得住高温没被完全熔毁,看制式是装运重物的大号皮袋子留下的。另外,整个书房内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不翼而飞。”
探目抬手指着书桌后方一处较高的墙壁继续汇报:
“长官您看,那里的木质护墙板位置较高,避开了消防水泵的直接冲击,墙体内部有一个空空如也的暗格,这暗格的边缘有明显的金属工具暴力撬动痕迹。”
探目将一块碎裂的木板递到梅含理面前,同时指着地面的烂泥补充道:
“墙上的防火石棉砖里,还有这扇破损的雕花木门上有着大量霰弹枪打出的铁砂痕迹!
而且,虽然消防队的高压水枪冲刷了大部分地面,但在二楼未被水流直接波及的承重墙死角处,我们还是发现了几组深深陷入泥水中的凌乱脚印凹陷,步伐间距极大,显然是有人在负重状态下匆忙奔跑留下的。”
梅含理背着手听着众多警员的现场汇报,不自觉在满地泥水中来回踱步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融化凝固的金属残片,又抬头看了一眼满是铁砂痕迹的木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这些线索。
“门锁被暴力破坏,暗格被洗劫一空,重物脚印,还有霰弹枪铁砂痕迹……”梅含理眉头紧锁,自言自语道。
“这种粗糙直接的做派,分明是底层黑帮最惯用的黑吃黑手段!难道是罗荫生平时仗势欺人结仇太多,被本地的帮派盯上,趁着昨日中环大乱上山劫财?”
旁边的那名探目闻言,立刻抓住机会连声附和:
“署长英明!那帮乡巴佬向来要钱不要命,罗荫生是香江有名的富商,肯定是被他们眼红盯上了!只要我们全城搜捕那些突然暴富的苦力,肯定能抓到真凶!”
“蠢货!动动你的脑子!”梅含理猛地转头,厉声呵斥,将那名探目吓得缩回了脖子。
梅含理大步走到破损的落地窗前,指着下方蜿蜒曲折的盘山道,劈头盖脸地怒斥道:
“这里是半山区!是总督府严密布控的富人区!从山脚到罗公馆有巡警设立的关卡!你告诉我,一群连汽车都没有的底层黑帮是怎么悄无声息穿越关卡,堂而皇之摸进罗公馆的?!他们是直接飞上来的吗?!”
探目被骂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辩解:“这……这……长官,也许是他们走后山荒废的苦力小径……”
“走后山小路能扛着大批抢来的古董和现大洋悄无声息地撤退?还能顺手布置这么专业的爆炸现场?!”
梅含理怒极反笑,伸手狠狠指向密室地上的墨绿色琉璃结晶,大声驳斥:
“普通的华人黑帮为了钱财杀人放火不假,但他们哪里弄得来这种能瞬间引发高强度放热反应的生化武器?!”
梅含理停下脚步,大脑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不对!完全不对!
他看着木门上粗劣的霰弹枪铁砂,又盯着地坑里违背了常理的琉璃结晶。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作案手段,此刻却诡异地出现在同一个现场。
如果是掌握了新式化学燃烧剂的普鲁士特工,何必多此一举用斧头劈门?如果是城寨里那帮只认钱的帮会份子,又怎么可能制造出瞬间把人烧成灰的化学奇迹?
难道……这香江地界上,真有什么科学解释不了的脏东西?
“署长阁下,这结晶体的成分很是复杂,目前大英帝国的实验室里绝对没有这种配方记录。”
皇家法医官威廉姆斯仍旧蹲在坑边,手里举着放大镜,一边用长柄镊子刮擦着琉璃结晶的边缘,一边抬起头,语气里透着严谨的学术困惑:
“如果排除了总督府定性的德国热能武器,结合现场的惨状,我简直要怀疑这是某种未知的东方邪术了。”
旁边的一名华籍探目听到这话,立刻蹚着泥水凑上前,点头哈腰地插嘴:
“署长,法医大人,要我看,八成是中环的烂仔干的!他们抢了罗老板的金子,放了把火,至于这坑里的怪东西,说不定是罗老板自己私藏了什么西洋化学药水,被火一烧就变了样。”
“闭嘴!这里轮得到你来做结案陈词吗?”梅含理猛地转头,厉声呵斥。
他瞥了华人探目一眼,顿时吓得对方缩回脖子,退到一旁不敢再出声。
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黑灰,梅含理打了个冷颤。
他脑海中瞬间回放起昨夜总督卢吉那张阴沉的脸,以及那句充满政治暗示的指令:“警务司署必须在三天内查清新型武器的来源!”
梅含理在远东官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怎么会听不懂这句冠冕堂皇的官腔?
昨日,总督阁下刚刚在各国外交领事面前,信誓旦旦将中环的生化袭击定性为德国人的阴谋,甚至以此为筹码逼退了德国领事的发难,成功敲诈了一笔科研援助基金。
大英帝国的官方声明已经见报,总督的政治颜面和帝国的威信全都押在了这个结论上。
所谓查清来源,根本不是让他去寻找什么虚无缥缈的真相!总督要的,是一条能够完美闭合的证据链,一份能把德国人牢牢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如果查出来的真相不是德国人干的,那总督岂不是成了国际笑话?警务司署的预算还要不要了?他梅含理的署长位子还能坐得稳吗?
去他妈的真相!去他妈的不可思议!
在这片大英帝国的殖民地上,总督的意志就是科学,政治的需要就是真相!
就算这火真的是帮派火拼引起的,或者是某种无法解释的超自然力量引发的,今天也必须是德国人干的!
梅含理深知,一旦顺着威廉姆斯法医的学术困惑查下去,或者采用探目那种底层帮派抢劫的结案报告,大概率是无法向总督交差的。
威廉姆斯的学术严谨在此刻只会坏事,他必须立刻给现场定下基调,强行将这两条看似矛盾的线索缝合在一起。
梅含理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闪过一抹狡诈。
“威廉姆斯医生,无需再探究了,”梅含理低下头看向蹲在坑边的威廉姆斯,“我已经理清线索了!肯定是狡猾的普鲁士人在背后策划了这件事!!”
威廉姆斯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镊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满脸错愕地反问:
“署长阁下?您说什么?这现场的痕迹矛盾重重,我们还没有进行深入的化验……”
“其实这正是德国间谍的障眼法!”
梅含理迅速转身面向在场的所有警员,双手背在身后,开始了他那套为了迎合政治需求而编织的推理。
“德国人为了掩人耳目,动用了领事馆的外交车辆或者伪造了某种特别通行证,将雇佣的本地黑帮秘密运送上半山,然后利用他们做外围突击,用霰弹枪和斧头破坏现场,故意制造出普通帮派抢劫的假象来迷惑我们!”
梅含理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而德国的核心特工则趁乱潜入,使用了化学燃烧剂杀人灭口,将罗荫生的尸体彻底焚毁!随后他们劫走了罗荫生暗格里的所有大洋和古董作为他们在远东的活动经费!最后在一楼泼洒煤油放火,彻底掩盖撤退的痕迹!”
华籍探目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顺势重重地点头连声附和:
“署长英明!德国人肯定是雇了城寨的杀手,事成之后又把现场伪装了一番!这逻辑全对上了!长官的智慧简直如同大英帝国的灯塔一般明亮!”
梅含理根本不理会探目的奉承,直接对着现场的英籍警长定下调:
“罗公馆的纵火案就是德国人在背后干的,不需要再做任何其他方向的推测!那群被雇佣的华人黑帮,此刻恐怕早就被德国人灭口沉进维多利亚港了!立刻去查全港所有的德资洋行,看看昨晚有哪些车辆离开过中环!”
“梅含理署长,你刚才这番长篇大论听起来确实逻辑严密,不过……我认为你只在迎合总督阁下政治意图这一点上做对了。”
就在梅含理滔滔不绝地向手下探目灌输德国雇佣黑帮论时,书房外的一楼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推搡声和叫骂声。
第249章 梅含理表现出了极高的政治素养
二楼走廊上,两名身穿卡其色制服的英军宪兵端着步枪,面无表情地挡在楼梯转角处。
听到转角处传出声音后,一名警务司署的华籍巡警正试图上前交涉,还没等他开口,左侧的宪兵突然跨前一步,直接挥动实木枪托砸在巡警的胸口上。
巡警发出一声痛呼,身体失去平衡直接跌坐在泥泞的木板上。
“站住!这里是警务司署的封锁现场!闲杂人等不能随便进去!”倒地的巡警捂着胸口,强忍着剧痛大声警告。
“你把政治部的人当做闲杂人等?滚开!政治部办案,阻拦者以妨碍军务罪论处!”一道冷硬的英国口音随之响起。
“拔枪!不准他们靠近!”负责外围警戒的一名英籍警长见状,立刻大声下令。
他右手迅速掀开腰间枪套拔出韦伯利左轮手枪,枪口直指宪兵。
书房内的几名警务司署探员听到动静,纷纷抽出配枪从房内跑了出来,拨动击锤的咔哒声在走廊上接连响起。
一时间,残破的废墟走廊上,数十支枪口隐隐相对。
休斯上尉从走廊的阴影处缓步走出。他刚才刻意让手下放轻脚步,自己则站在书房门外视线的死角处,将梅含理那番定调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他冷着脸无视了周围指着自己的枪口,伸出手强行拨开挡在前面的警务司署探员的枪管,径直踏入残破的书房。
他面容冷峻,下巴微微扬起,视线直接看向了书房内的梅含理。
休斯上尉?你带着政治部的人来这里干什么?”梅含理看清来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极其厌恶在自己即将给案件定调的时候被人强行打断。
梅含理双手背在身后,拿出署长的威严沉声喝道:“这里是警务司署的管辖现场!我们在调查前太平绅士罗荫生宅邸被蓄意纵火的案件,军方无权越界干涉地方治安!”
“既然涉及德国间谍、新型化学武器,甚至牵扯到昨天凌晨斯特林副司长以及我部史密斯督察的死,这就绝不再是你们警务司署能够处理的普通治安案件!”
休斯上尉走到梅含理面前两步处停下,毫不客气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右手,语气强硬下达指令:
“从此刻起,政治部正式接管此案!交出现场所有的勘验证物,你们这些没有穿戴任何防化装备的警察,立刻撤出污染区!”
梅含理冷哼一声,根本没有半点交出证物的意思:
“休斯,这里是香江的行政辖区,不是欧洲的交战区!总督阁下昨晚明确指示,所有涉及罗荫生名下资产清查的案件,均由警务司署全权彻查,你现在带兵强闯,是想违抗总督的命令?”
休斯没有理会梅含理的政治施压。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书房,随后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着生牛皮围裙、戴着及肘橡胶手套的男人。
休斯在之前几起涉及外籍人士的命案中,曾与这位皇家法医官有过交集,通过其身形和标志性的勘验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他直接侧过身走向威廉姆斯,两名探目试图上前阻拦,被休斯冷厉的眼神直接瞪得退了回去。
“威廉姆斯医生,”休斯在法医面前停下脚步,开口询问道,“我需要确切的现场记录,告诉我,你目前掌握了什么客观的现场数据?我只需要你勘验出的物理事实。”
威廉姆斯闻言咽了口唾沫,他知道政治部情报官的行事作风,不敢有丝毫隐瞒。
他快速从勘验箱里拿出一叠石蕊试纸,展示给休斯看,试纸的边缘呈现出酸性的红色反应。
他举起手中装有发黑骨渣的试管,严谨地汇报道:“上尉,根据我目前的初步测试,书房内的残骸遭受了极端热力,体液在短时间内沸腾蒸发。
另外,在书房的密室里存在异常的放热反应残留,铺设在地板上的石棉砖被高温熔化成了墨绿色的晶块,里面还掺杂着严重碳化的人体骨骼碎片。
在我看来,这种温度的爆发阈值和破坏力,与昨天早上在斯特林副司长办公室里的情况高度吻合,甚至在局部热量集中度上更加狂暴......”
说话间,威廉姆斯又用长柄镊子夹起一块带有金属光泽的残片递向休斯:
“上尉请看,这是在窗台下发现的熔化金属,其熔点远超普通木材燃烧能达到的温度,我正在考虑收集露台上的黑色黏稠液体带回实验室进行分析,以确定是否为某种未知的助燃剂。”
威廉姆斯指了指密室内两具干瘪的尸体补充道:“至于那两具尸体死后同样遭遇了破坏,其中一具尸体的胸腔被强行贯穿,另外一具尸体的面部骨骼遭受过多爪利器的致命打击。
现场没有发现罗荫生本人的完整尸体,不过我推测他极有可能就是在密室被腐蚀溶液或者超高温彻底焚毁汽化了。”
听完法医的汇报,休斯顺着威廉姆斯刚才指引的方向,走到书房的密室大门前。
他低头看去,密室内部的一处地板凹陷了个小坑洞,坑底凝结着一层墨绿色的晶块状物质。
休斯蹲下身,隔着皮手套摸了摸边缘焦黑的石棉砖。
几秒钟后,他站起身回到书房破损的雕花木门前,他伸出手摸了摸门框上深浅不一的粗糙劈砍痕迹,随后转头看向墙壁上大面积的霰弹枪铁砂凹陷。
休斯戴着皮手套的手指顺着门框上粗糙的木刺缓缓向下滑动。
他在脑海中快速分析当前的现场状况。
作为一名经历过多次海外战争的情报军官,他见过德国军工实验室培养出来的顶尖特工,那些受过严格训练的杀手,执行灭口任务时会使用精密的小口径消音手枪,或者释放无色无味的毒气,绝不会提着生铁斧子在半山区的富人宅邸里进行毫无技术含量的野蛮破坏。
能形成晶块必须要有高温放热反应条件,这又与门框上的野蛮破坏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脑海中迅速调出昨天查阅的史密斯工作日志。
史密斯生前带过政治部的外围成员去过九龙城寨,目的是抓捕一个名叫陈九源的华人。
九龙城寨是香江最混乱的区域,那里盘踞着大量底层帮派分子,他们最常用的武器正是土枪土炮和生铁斧头。
至于那个陈九源的身份,档案上写着是风水师,休斯曾在印度和缅甸服役,见过当地的苦行僧用土法提炼化学物质装神弄鬼。
他深知中国的风水师与道士自古就有炼丹的传统,甚至连火药都是这些古代方士在炼丹炉里意外混合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