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林负责查抄资产，史密斯负责提供武力支持和情报监视。”休斯用红蓝铅笔在罗荫生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中环防区地图，目光在半山罗便臣道的位置定格。
“史密斯和斯特林死在一起，绝对不是巧合！罗荫生就是他们近期共同的交集点，德国人如果想在香江进行破坏活动，罗家这种拥有大量资金又面临绝境的本地势力，正是最好的合作对象。”
休斯合上档案，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副官：
“传我的命令，明天调集第三宪兵小队携带拘捕令，去半山罗公馆传唤罗荫生！同时通知九龙海关，严查所有挂着罗氏航运旗号出港的商船！”
“遵命，上尉！”副官敬礼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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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中环警务司署大楼。
顶层的署长办公室内烟雾缭绕，署长梅含理端坐在办公桌后，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盖着总督府绝密印章的报告上。
昨夜凌晨，斯特林等人的诡异死亡案件让他整夜未眠，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雪茄烟蒂。
总督卢吉在昨日午后的外交事件后对他大发雷霆，严令警务司署必须在三天内查清新型武器的来源。
梅含理双手用力揉搓着发胀的太阳穴，大脑飞速推演：
斯特林死前正在全权经手罗氏航运的资产查抄案，这几天报纸上关于罗荫生是前清复辟余孽的报道沸沸扬扬，斯特林的死绝对牵扯着巨大的利益网络，找到罗荫生，或许就能撬开这层黑幕找寻到更多关于斯特林死因的线索.....
“铃铃铃——”桌上的专线德律风骤然响起。
梅含理一把抓起听筒，里面传出中环值班警司焦急的喊声。
“署长！半山区罗便臣道发生特大火情！起火点是前天刚被褫夺勋衔的罗荫生私宅，昨夜巡警虽然第一时间赶到，但火势极度猛烈。半山区缺乏市政供水管网，消防署紧急调度了三辆蒸汽水泵马车，抽干了山腰的备用蓄水池，一直到凌晨四点才将明火彻底扑灭！”
梅含理眉头紧皱，沉声喝问：“罗荫生本人呢？现场有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报告署长，今早军警进入废墟初步清理时，在二楼书房残骸里发现了两具碳化的尸体残骸，残骸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认身份。另外，现场留有明显的大口径枪械交火痕迹和被暴力破坏的迹象，带队的探目汇报，起火点有大量未烧尽的助燃物，绝对是针对性的蓄意纵火，现场情况太过复杂，我们不敢擅动，请求警务司署总署直接接管！”
梅含理闻言猛地站起身，他脑海中瞬间将斯特林的人体自燃惨状与罗公馆的特大火灾串联在一起。
世上不可能有如此凑巧的事情！
刚打算以罗荫生为切入点调查，罗家转头就遭遇了灭门大火！
梅含理大声下达命令：“立刻调集总署三分之一的机动警力！通知皇家法医官威廉姆斯带上全套勘验设备在楼下集合！十分钟后出发，我要亲自去现场！”
梅含理抓起椅背上的高级警官制服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
第248章 逻辑鬼才梅含理
上午九点半左右，中环半山区罗便臣道。
昔日富丽堂皇的罗公馆，此刻只剩下一片焦黑残破的废墟，主楼的屋顶大半塌陷，残存的砖石墙壁上不断向外冒着白烟。
三辆红色的蒸汽水泵马车停在院墙外，锅炉里燃烧着煤炭，发出哐当运转声。
传动带带动着黄铜水泵，将几条粗糙的帆布水龙带撑得滚圆。
数十名华籍消防员正吃力抱着喷水铜枪，将水流压入废墟深处进行最后的物理降温，旁边几个督办的英籍长官正大声用英语咒骂着，催促华工加快动作。
警戒线外围，两名牵着苏格兰纯种警犬的英籍警员正满头大汗拉拽着皮带。
这两条平日里训练有素的警犬，此刻浑身毛发倒竖，四肢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声。
警犬的四爪在湿滑的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无论警员如何用皮鞭抽打喝骂，这两头畜生就是死活不肯踏入罗公馆的院门半步，甚至在空气中嗅到焦糊味后，直接失控地往后方狂奔。
“拉住它们！该死的，这两条狗今天是发什么疯！”
其中一名警员被狗绳拽得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倒在泥水里，只能咬着牙抱住旁边的路灯杆。
“再退后就要撞上长官们的马车了！快把皮鞭给我，我非抽死这两头畜生不可！”另一名警员气急败坏地吼叫着，双手勒紧了牵引绳。
不仅如此，负责外围测绘的一名皇家工程兵正满脸烦躁地拍打着手中的黄铜指南针。
他反复调整站位，甚至半蹲下身子试图避开周围可能存在的铁器干扰，但表盘里的磁针总是毫无规律疯狂乱转，基本上算是失去了定向功能。
“长官，这块地皮的磁场完全乱了，根本没法记录坐标！”工程兵懊恼地向一旁报告。
此时，梅含理和几个警务司署的高级警员面色铁青地站在前庭院中。
看到警犬失控和巡警们的不适乱象，梅含理大步走上前，一把夺过工程兵手里的指南针看了一眼，随即冷着脸将其丢回对方怀里。
“慌什么！都给我站直了！”梅含理厉声咆哮，“昨天傍晚总督府已经发布官方定性，德国人在中环使用了高频热能生化武器！这种未知的尖端武器爆发后，必然会在现场残留极强的高频磁场辐射！
畜生的神经比人敏感，指南针受磁场干扰失灵，这全都是高频磁场辐射后遗症，这是最基础的物理常识！都给我镇定点，拿出大英帝国警员的素养来，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被训斥的工程兵和警员立刻挺直腰板，不敢再抱怨，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将还在呜咽的警犬强行拖拽到更远处的街角，以免再次惹怒署长。
而梅含理转头看向火场方向，眼神凝重。
这时，一名满脸烟灰的消防队长快步跑到梅含理面前，立正敬礼，大声汇报：
“长官！火场内部的明火已经完全扑灭，我们初步勘查过一楼，起火点就在一楼大厅，有人蓄意泼洒了大量煤油助燃，一楼的大门门锁被破坏，门框上全是刀斧劈砍的痕迹，另外，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幸存者。”
梅含理毫不客气夺过了现场指挥权：“所有消防署人员立刻退到外围拉起警戒线！
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主楼废墟，关掉你们的蒸汽泵，不要再用水冲刷现场，水流会破坏关键证据！从现在起，现场由警务司署和皇家法医官全面接管！”
消防队长不敢违抗，立刻挥手吹响脖子上的铜哨，指挥着那些浑身湿透的华籍消防员拖着水龙带撤出内院。
蒸汽泵的运转声逐渐停歇，现场只剩下残垣断壁中偶尔传出的木炭爆裂声。
梅含理转头看向身旁提着勘验箱的皇家法医官威廉姆斯：“威廉姆斯医生，我们先进去看看。”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满地积水与厚重的黑泥进入主楼大厅。
大火的肆虐加上消防高压水枪的长时间冲刷，让一楼的地面满是深可没踝的淤泥与积水，被烧断的承重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水坑中。
大厅内弥漫着焦糊味，梅含理走到包铜木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框上深浅不一的利器划痕。
“长官，您看这些痕迹。”一名资深探目凑上前来，指着未被水流完全冲毁的门框边缘，“劈砍的力度看起来很大，木屑飞溅的方向朝内。”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比划着斧刃落下的角度：“墙壁上还有摩擦痕迹，这帮匪徒做事非常粗暴，不过突入手段很专业，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直奔目标。”
梅含理冷着脸点头：“门锁是被利器强行撬开的，大厅的破坏痕迹非常明显。走，上二楼，去看看尸体。”
众人踩着摇摇欲坠的焦木楼梯来到了二楼，经过逐间查勘，他们来到了书房门外。
书房内的景象满目疮痍，满地都是黑色积水和焦黑的碎木块。
墙壁周围的石棉砖在经历了高温和不明气场的冲击后，表面大面积剥落，最引人注目的是密室入口处的两具残骸。
“这火温绝对不正常，才烧了多长时间，就烧焦烧透了？！”
梅含理捂着口鼻，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地上的两具尸体已经严重碳化。
“探目，能认出身份吗？”梅含理厉声喝道。
资深探目凑近端详了半天，用手中的短棍轻轻拨弄了一下尸体残存的衣物布料，最终无奈地摇头：
“长官，全烧成炭了，肉眼根本无法辨认。”
威廉姆斯医生已经穿上了生牛皮围裙，他将浸泡过石炭酸溶液的棉布口罩绑在脸上，双手戴着及肘的橡胶手套。
他打开牛皮勘验箱，拿出一把手术刀、几把长柄镊子和一个高倍放大镜。
“肉眼无法辨认，但科学……哦，伟大的科学会告诉我们答案！”威廉姆斯的声音透过棉口罩传出，带着严谨与专业。
他首先蹲在靠近门框的那具干瘪焦尸旁，用镊子小心翼翼拨开尸体胸腔部位的碳化组织。
“长官，这具尸体的胸骨严重向内塌陷，可供检测的肌肉组织几乎没留下多少。”
威廉姆斯用手术刀反复刮着骨骼边缘，双眼紧紧盯着切口：
“在常规火灾中，尸体通常会因为肌肉收缩呈现握拳防御姿态，但这具尸体的干瘪与塌陷程度，表明其在极短的时间遭遇了某种无法理解的高温，导致其体内的水分和体液在短时间内沸腾蒸发，通过残骸上留下的些许皮质纤维粗略推测，死者是在极端热力下发生了灾难性的挛缩！真是难以想象，他在死前是遭受了何等惊人的放热反应！”
接着，他的视线移向尸体的腰部位置。
在距离尸体侧后方三米外一处未被积水淹没的墙角灰烬中，威廉姆斯用长柄镊子夹起了一串表面大面积熔化的黄铜钥匙，而在钥匙旁边，还有一枚原本应该质地坚硬的翡翠扳指。
只不过，这枚翡翠扳指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有的翠绿色泽，表面布满了惨白的龟裂纹路。
“长官，请看这里！”威廉姆斯举起镊子，轻轻用手术刀的刀背碰了一下那枚翡翠。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枚价值连城的翡翠扳指瞬间崩解，散落成一堆白色的粉末。
“这种高密度的玉石结构竟然被高温彻底破坏了！”威廉姆斯惊叹道。
“黄铜的熔点在九百度左右，要让它呈现这种熔化状态，中心点的温度必须极高，而翡翠在超过八百度的环境下会失去水分，内部结构就会崩裂化为灰烬，这说明爆炸中心的热能分布极度不均匀且瞬间爆发，必然是某种剧烈的未知化学反应在瞬间耗尽了周围的氧气，导致热量未能向外围均匀扩散。这需要精密的化学配比，绝不是普通的煤油火灾能做到的！”
威廉姆斯将熔化的黄铜钥匙小心翼翼地放入玻璃证物袋中，语气笃定。
“从这串钥匙的残存轮廓来看，应该是死者生前掌握着的宅邸钥匙，结合这间屋子是罗荫生的书房，死者大概率是罗家的高级管事或者管家。”
随后，他挪动脚步来到另一具仰面朝天的焦尸旁。
这具尸体的面部骨骼彻底碎裂，威廉姆斯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颅骨上的破洞。
“颅腔被强行贯穿，面部骨骼遭受过某种多爪金属利器的致命打击，同样是死前遭遇超高温导致体液瞬间蒸发，不过多迹象表明，这具尸体骨架宽大，不像是罗荫生本人。”
威廉姆斯一边说，一边用镊子在尸体右手的碳化骨骼下方翻找。
梅含理听着威廉姆斯的汇报，不由得脊背发凉，他脸色阴沉：
“那罗荫生人呢？！立刻给我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罗荫生找出来！”
话音落下，梅含理身后的警员就在残破的书房内开始大肆翻找起来，他们推开烧焦的书桌残骸，用铁棍敲击着每一寸可能藏人的地板。
而威廉姆斯则将目光从两具尸骸上移开，落在了密室内一处凹陷地板旁。
这处凹陷坑洞的边缘呈现出诡异的焦黑色，底部凝结着一层坚硬的墨绿色琉璃状物质。
威廉姆斯拿着长柄镊子，用力敲击了一下坑底的琉璃状物质，发出清脆的金属回音。
他小心夹起一块掺杂在结晶体中的发黑骨头碎片，放入玻璃试管中，随后，他从勘验箱里拿出一小瓶酸性测试剂，滴了两滴在琉璃状物质上。
“呲啦——”
试剂接触琉璃体的瞬间，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浓烈的硫磺气味。
威廉姆斯站起身，走到窗边通风处，一把扯下口罩深吸气。
下一刻，他凑在明亮的窗前举起手中装有骨渣的试管，眼神中满是疑虑。
“长官，据我粗略的化学评估，此处坑洞的火情绝对不是普通的煤油火灾！您看这坑洞底部的结晶体，普通火焰的温度根本无法让石棉和有机物在瞬间产生这种琉璃化反应，这需要高温瞬间爆发，并且伴有未知的炼金溶剂！”
威廉姆斯指着密室方向，语速极快：“在我看来，这些残骸的骨渣碳化程度，与昨夜财政司署大楼内斯特林副司长以及史密斯督察遗留的尸骸有着七八成相似度！
而且这琉璃体内残留的化学成分，证明这里曾发生过毒气泄漏与热能反应，我怀疑，罗荫生的尸体极有可能就是在这个坑洞里被某种狂暴的放热反应彻底焚毁了。”
梅含理走到凹陷的坑洞前，看着底部墨绿色的琉璃状物质，面色一变再变。
“你的意思是，罗荫生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直接被烧成了渣？”
“恐怕是的，署长阁下。”威廉姆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这种毁尸灭迹的手段，已经超出了常规犯罪的范畴。”
“报告长官！”
就在这时，一名在废墟角落搜查的英籍警长快步走来，手里捧着几块金属残片。
“我们在窗台下发现了这些熔化的金属残片，看起来是某种精密仪器的外壳，也许是某种未被记录在案的起爆器，又或者是书房里的西洋座钟被高温熔化后的残骸，另外，我们在窗外的露台木栏杆上提取到了少量黑色的黏稠液体，正在收集。”
梅含理接过碎片，金属边缘是融化后重新凝固的样子。
他握紧了碎片，转头看向一片狼藉的书房，眼神变得愈发阴鸷。
“报告长官，有新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