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将手里的筷子搁在碟子边上,认真思索了起来。
洗钱、盘洋行、和鬼佬交锋,这需要极深的城府和庞大的资源。
一个年轻的风水先生身怀巨款,化身幕后金主,还有警署的华探长为其鞍前马后寻找洗钱的人选…
…这其中种种不和谐,就算是瞎子都能品味出不对劲,更别说一个历经沧桑的金牌账房先生。
良久,陈九源才语气凝重开口道:
"森哥,明天你去接他的时候再探探口风,必要时表露出一些信息,如果他依然愿意来,说明他想通了大半。"
"剩下的那一半,是他进这扇门之后的事。"
陈九源抬起眼,正视骆森。
"我不打算拿话去唬他,也不打算摆谱吓他,既然你说过这人在宝昌洋行替洋人顶了三年的黑锅,自然什么排场都见过,对着这种人端架子,越端越假。"
"我只让他看两样东西。"陈九源竖起两根手指。
"哪两样?"
"头一样自然是我手里那张怀特签发的首席顾问证件,这证件他见了,会明白我和洋人衙门之间的关系不是普通的街坊求情,而是能在中环做事的人。"
骆森微微颔首。
"第二样,"陈九源的语气沉了下去,"则是你!"
"我?"骆森愣了。
"森哥,你想想看,梁有福在荔枝角监狱蹲了三年多,出来之后所有人都躲着他走,中环的洋行圈子封杀了他,连同行都不愿搭理他,唯独你算是对他有极大的恩情,如果你亲手把他带到我面前来,他看到的可不仅仅是一个年轻人,而是你骆森替他担保的东家。"
"我认为你在他心里的分量,比我十句话都管用,他信你,自然就肯给我一个机会开口,至于开口之后他信不信我……"
陈九源顿了一顿:"……那就看他梁有福自己的眼力了,聪明人不是凭年纪择主的,他要是真有本事,看个两三眼就能掂量出我这个人值不值得跟,他要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那我们只能另外挑选其他人了。"
话音落下,骆森盯着陈九源看了一阵,随即把转了半天的烟夹回耳后,嘴角露出笑意。
"行,你小子想得比我周全。"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坐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紧要的事。
"还有一桩,明天梁有福来了,你打算让他看多少底?"
"底?"
"就是钱的事,"骆森压低嗓门,"后院底下埋着多少,你打算跟他交多少?"
陈九源摇头:"眼下,我一个子都不准备给他。"
骆森的眉头动了一下。
"明天他来,我只跟他谈洋行壳子的事,资金规模和其他信息一概不提,他只需要知道,我手上有足够的钱去盘下格林菲尔德,至于钱从哪来的……他不该问,想来也不会问。"
骆森沉默了几息,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他伸手在桌上拍了一下,"好,明天的事就这么定。"
正事谈妥,两人又就着烧鹅继续吃喝起来。
骆森啃完一块鹅腿,忽然拿筷子在空中点了一下:
"对了阿源,你是没见到梁有福现在的落魄模样,要是穿着补丁短褂去毕打街跟洋人谈生意,还没进门就先矮了三分。"
"嗯。"陈九源夹了一筷子叉烧,"这事你安排。"
"已经安排了。"骆森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油光,"前天见他之后我就托了个在深水埗开成衣铺子的熟人,让他照着中码的尺寸留一套灰色洋布西服,尺寸是我估摸着比的,前天见梁有福的时候留了个心眼,上下打量过一遍,肩膀架子还在,就是腰身塌了,瘦得裤腰都撑不起来,中码成衣稍微松一点,但穿上不至于掉价。"
陈九源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骆森将手中的荷兰水灌完,拍了拍手掌心的油渍站起身来。
"行,明早我先去接人,路上把东西顺手带给他换上,中午之前到。"
"费心了。"
"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
骆森摆摆手推开侧门,迈过门槛,渐渐远去了。
陈九源把剩下的烧鹅和骨头收拾妥当,转身走向后院,简单洗漱后直接就着石板地上盘膝坐下,双手结子午印,闭了眼,《五雷正法》的心法在体内缓缓运转起来。
夜深了,隔壁老刘的呼噜声透过土墙传过来,一阵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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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六点多,天色阴沉,弥敦道上的雾比昨天厚,街边摊贩的火水灯在雾里漂着,看不真切。
骆森没睡踏实,他昨夜躺下去就知道自己睡不踏实。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梁有福。
天不亮他就出了门,先拐去深水埗那家前天托人留好衣服的成衣铺子。
铺子还没开门,他在卷闸门外等了一刻钟,伙计睡眼惺忪地摸出来递了包裹,骆森接过来捏了捏,料子手感还行,不是什么好货色,但穿在身上不至于寒碜。
他将包裹放在车后座上,发动福特车往油麻地方向去。
棚户区的早晨来得慢,炊烟顶着雾气在铁皮棚屋上头乱绕。
骆森把车停在棚户区巷口,提着包裹小心往里走,脚底青苔石板湿滑得很。
清晨的棚户区比上回来时更显破败,几户人家的铁皮门板半敞着,一个赤膊的老苦力蹲在巷口洗脸,见骆森提着四四方方的包裹走过来,抬头打量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梁有福那扇旧木门,门板上"代写英文书信"的白粉字比上回精神了些,应该是新描过了,笔道圆润。
骆森径直走上前敲门,里头的脚步声利索,梁有福把门拉开。
睡意还有一点,眼睛底下泛着青,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和前天判若两人。
杂乱的短须刮了,头发也拢过了,不再乱蓬蓬的。
让骆森注意到的是他鼻梁上的眼镜,梁有福换了副黄铜镜腿的新镜,镜片干净透亮,不再是镜面裂了的破烂货色。
梁有福显然察觉到了骆森的目光,下意识推了推镜框,干巴巴说了一句:
"上回您留下的钱……我……我先去配了副能看清字的眼镜。"
骆森没接话,但心里暗暗点了个头。
梁有福见骆森手里拎着个四四方方的包裹,脸上满是疑惑。
"骆探长,这么早,您这是……"
骆森把包裹递过去:"换上这个。"
梁有福接过,低头看了看形状,手指在包裹上按了按,抬头看了骆森一眼。
骆森摆了摆手让他带上包裹进屋拆开看看。
至于他自己,则随手把门重新带上,然后往旁边的铁皮棚墙一靠,摸出火柴和烟,自顾自点上。
门被骆森带上了,梁有福抱着包裹在房内愣了一会,然后默默拆开了包裹。
屋外青烟缭绕,棚屋里传出响动,断断续续,中间停顿了一下。
骆森猜梁有福大概是在对着什么东西打量自己,那面不知道还能不能照清人影的破镜子。
过了三四分钟,木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也再次传来。
骆森转头,梁有福从棚屋里走出来。
那件灰色洋布西装穿在他身上,肩膀处稍稍空荡,身形太瘦撑不太起来,不过西装的肩线把他垮了几年的架子重新撑了个大概,整体看着还算像那么一回事。
骆森目光向上移,顿时嘿嘿直笑。
便见梁有福不知从哪搞了点头油抹在头上,将头发往后拢了起来,甚至还看到上头露着些许银丝。
他的双手微微握着,看着有点生分,但又像是一个穿了四年补丁短褂的落魄中年人,重新穿上正经西服后努力压着心里翻涌的情绪。
"像样了。"骆森把烟头在铁皮墙上按熄,拍了拍手,"走吧。"
梁有福嘴角动了一下,轻声道了句谢,然后微微点了个头。
两人出了棚户区,登上福特车,骆森发动引擎,车子往油麻地市面上驶去。
梁有福坐在副驾驶上,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面,右手搁在裤上轻轻敲着,像是在默背什么东西。
骆森余光扫了一眼,没有出声打断。
车窗外,油麻地的早市刚刚铺开,鱼贩在麻石台上甩鲤鱼,溅起的水花打在台面上啪啪响,一个推着独轮车卖豆腐花的老头扯着嗓子吆喝,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缝隙咣当直响。
梁有福的目光被这些寻常的街头画面短暂拽住,随后又回到了膝盖上。
骆森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烟夹在嘴角没点,先问了句闲话:
"这两天吃得还行?"
"嗯。"
梁有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骆森会先问这个。
"……昨天去巷口那家粥铺吃了碗艇仔粥,加了个油条。"
骆森嘴角一抿,没接话,又开了半条街,他忽然换了个口气,不经意似的抛出一句:
"有福,那天我走了之后,你有没有认真想过我找你的目的?"
梁有福闻言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后才慢慢开口:
"骆探长,我也不瞒您,那天您走了以后,我在屋里坐了一整宿,翻来覆去就想您说的那位要盘洋行的大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骆森分出三分注意力等着他往下说。
"我在中环见过的洋行大班和华人买办不下百位,每一个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都有自己的路数,有钱没手段的,撑不了三年就被洋人吃了骨头渣子,有手段没靠山的,做得再好也被人摘了果子,又有钱、又有手段、还有靠山的……"
他顿了一下,侧头看向骆森。
"您骆探长亲自出马,替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寻账房先生,单凭这一条,我就知道那位老板的来头绝非普通。"
骆森眼角微微动了一下:"所以?"
"所以,不管您身后这位老板是什么来路,我都愿意跟您走一趟。"
骆森暗自点了点头,梁有福不盲从也没犯倔,这个状态带去见陈九源刚刚好。
开了两三条街,骆森把车停在一家老字号茶楼门口。
"进去坐坐,有几句话要先和你说。"
梁有福点头,默默跟着骆森下了车,走进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