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510节

  一个严密的逻辑链条在休斯的大脑中迅速拼接完成:

  陈九源这个所谓的风水师,实际上是一个掌握了古代中国未公开的高危化学配方(例如高纯度白磷、硝酸盐衍生物混合剂)的土法化学家!史密斯去抓他,陈九源利用这些化学药剂在斯特林办公室完成了反杀.....至于昨晚,这个华人又雇佣了九龙城寨的帮派打手,趁着中环大乱潜入半山,帮派打手用土枪和斧头暴力破门,洗劫了罗荫生的财富,而陈九源则再次使用了那种高强度的化学燃烧剂,将罗荫生彻底抹杀在密室里!

  整个过程中,根本没有德国间谍以及其生化武器的参与,同样不存在任何超自然力量,只有土制火器与未知化学配方的结合!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华人帮派复仇与劫财行动!

  这个推测在休斯心中彻底成型,逻辑严丝合缝,完全符合物理和化学的因果关系。

  但他将这个推测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卢吉总督昨晚的严厉警告犹在耳边:“查德国人!查秘术会!”

  休斯心里非常清楚,总督已经在各国外交领事面前把中环的生化袭击定性为德国人的阴谋,并且成功拿到了一笔资金赔款,大英帝国的官方声明也已经刊登在各大报纸的头版。

  如果他现在跳出来抛出华人掌握未知化学配方作案的理论,会让大英帝国在国际外交上陷入无法自圆其说的困境。

  既然总督需要德国人来承担责任,那他休斯就必须在德国间谍作案这个政治框架内,抢下这件案子的绝对主导权,然后再寻机去秘密调查那个所谓地龙小组特别顾问陈九源。

  一念至此,休斯直视着梅含理,眼神中透着军人的冷酷:

  “梅含理署长,你刚才说德国人雇佣了本地黑帮来执行任务?这简直是对军事情报学的严重侮辱!”

  休斯双手按在腰间的武装带上,声音在大厅内回荡:

  “你以为这是黑帮的抢劫?错!这正是德国特工最狡猾的反侦察伪装!罗荫生显然是被德国精锐特工用化学燃烧剂杀死的!这是一起涉及帝国安全的纯粹反间谍军事案件!”

  梅含理听着休斯的话,原本准备反驳的话突然停在嘴边。

  作为在远东官场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手,梅含理瞬间嗅到了休斯这番话背后隐藏的巨大政治陷阱。

  “休斯这个混蛋在偷换概念争夺管辖权!”梅含理心中暗自盘算。

  如果他此刻顺着休斯的逻辑,或者坚持自己刚才德国人杀人灭口的论调,那就等于承认了这是一起军事间谍案。

  一旦定性为军事案件,休斯的政治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现场所有的证物。

  不仅如此,军方还会以国家安全为由,全盘接管罗氏航运的全部资产清查权,到那时候,警务司署将彻底出局,不但失去查抄这笔庞大财富的合法依据,而且连卢吉总督交代的事情也无法顺利完成。

  他梅含理忙活了这么一大顿,岂不是全白费功夫?

  “不行!绝不能让政治部插手此事,可是不想让政治部的人插手,那么罗荫生就绝不能是被德国特工秘密处决的受害者。”

  在巨大的部门利益和权力面前,梅含理展现出了一个殖民地官僚极高的政治素养。

  他迅速顺着休斯抛出的线索,寻找到了一个更加完美的借口。

  梅含理走到那处被破坏的木质护墙板前,弯腰捡起一块带有明显金属撬痕的碎木板,随即转过身将木板举到休斯面前,脸上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冷笑。

  “休斯上尉,你的反间谍嗅觉确实敏锐,但你忽略了一个致命的现场细节。”

  梅含理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他用一种引导式的语气对在场的下属和休斯说道: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个隐藏在墙体内的暗格被撬开了,里面的东西全都不翼而飞,德国的精锐特工难道穷疯了吗?他们执行灭口任务,还需要靠撬本地富商的暗格来搜刮财物?”

  休斯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反驳:“这正是他们的伪装……”

  “你无需多言,真相就在眼前,这根本不是单纯的间谍灭口!”梅含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休斯。

  他直接抛出了刚刚在脑海中构建好的全新定论:

  “斯特林副司长生前正在全面清算罗家的资产,罗荫生作为香江最大的华人航运大亨,他绝对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他的暗格里藏着的必定是罗氏航运的核心股权凭证、地契以及汇丰银行的巨额存单!”

  梅含理上前一步,伸出手指点着残破的墙壁,语速加快:

  “休斯上尉,我想请问你一句,最近你是否有看报纸?前阵子罗荫生因为何种缘故被总督褫夺爵位....你应该心知肚明吧?!北方清廷局势动荡,南方的革命党活动频繁,罗荫生已经被报道打上了前清遗老的标签,在这种情况下,他作为前清遗老将巨额资金转移阵地很合理吧?!哼!在我看来,他肯定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财富,利用德国人的热能武器在这间密室里制造了自己死亡的假象!坑底烧毁的根本不是他本人,而是某个倒霉的替死鬼!”

  梅含理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变得极其笃定:

  “罗荫生一定是带着罗氏航运的机密文件和核心资产转移凭证潜逃了!这是一起打着间谍袭击借口,实则转移我大英帝国应收资产的恶劣经济潜逃案!”

  站在梅含理身后的那名华籍探目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傻了,他微微张开嘴,茫然地看着梅含理的后背。

  探目心里疯狂嘀咕:“不是……署长,您五分钟前明明信誓旦旦说是德国人杀了罗老板,怎么休斯长官一进来,罗老板就变成假死潜逃了?死人还能复活的?”

  不过,这名探目在警署混迹多年,深谙见风使舵的生存之道。

  虽然逻辑已经在他脑子里打了死结,但他迅速收起迷茫的表情,立刻挺直腰板,大声附和:

  “署长分析得太透彻了!罗荫生肯定是跑了!我们要立刻去追查他的资产去向,绝不能让大英帝国的财产流失!”

  威廉姆斯法医站在一旁,看着梅含理如此轻易地推翻了物理勘验的推论,忍不住上前一步。

  他举起手中的试管,另一只手拿着那块金属残片:

  “署长阁下,上尉先生,从骨渣的碳化程度和金属熔化的状态来看,这绝对需要极其精密的化学配比,普通富商根本无法掌控这种量级的反应,如果强行引爆,他自己也绝对无法生还……”

  “威廉姆斯医生,你的化学测试很出色,但你并不了解人性的贪婪。”梅含理直接挥手打断了法医的话,“只要有足够的现大洋,罗荫生完全可以在黑市上买到任何他需要的化学药剂,他既然敢做,就一定有脱身的办法。”

  梅含理心中冷笑,只要咬定这是一场资产转移潜逃案,那么追回罗氏航运资产、接管罗荫生遗留产业的权力,就理所当然地归属警务司署和港府财政司支配。

  至于罗荫生到底死没死?坑底的灰烬到底是谁?那根本不重要。

  大英帝国警务司署的利益才是唯一的真相!

  “你这是在为你们警务司署想要独吞查抄资产找借口!”休斯上尉面色铁青,寸步不让。

  随着休斯的话语落下,他身后的几名宪兵立刻端平了步枪,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直指梅含理。

  周围的警务司署探员见状,也纷纷双手握紧配枪,将枪口对准了对面的军人。

  双方的距离不到两米,粗重的呼吸声在残破的书房内清晰可闻。

  “梅含理署长,根据现场的证据,罗荫生很显然是德国人在远东扶植的资金代理人!因为斯特林查账逼得太紧,与罗荫生合作的德国人为了防止机密泄露开始清理门户!他们杀人灭口,抢走了罗荫生的机密账本和资产凭证,作为他们在远东继续进行破坏活动的经费!”

  休斯双手按在腰间的武装带上,厉声宣告军方的诉求:

  “现在德国的远东舰队正在公海上游弋,柏林方面在欧洲步步紧逼,大英帝国皇家海军需要每一便士的军费来维持远东舰队的运转!这批涉及国家安全的机密文件和庞大资产一旦追回,必须全数交由驻港英军政治部接管,用于加强香江的驻军防务和反间谍网络建设!”

  两人在散发着焦臭味的废墟中针锋相对,谁也不肯在巨大的利益和权力面前退让半步。

  全副武装的宪兵和手持警械的巡捕们在狭窄的过道里互相怒视,现场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随时可能引发内部火并。

  归根结底,在这片废墟之上,罗荫生到底是怎么死的,现场的痕迹到底有多么不合理,已经完全没人在意。

  警务司署要的是破案的政绩和接管罗氏产业的财富;

  而政治部休斯要的是独揽反间谍的最高权力,以及为后续追查华人风水师找一个合理的由头。

  就在这擦枪走火的边缘,梅含理的目光扫过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突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

  作为官场老手,他深知此时如果真的爆发内部流血冲突,不仅无法向卢吉总督交代,两人的政治生涯也会彻底走到头。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这里争夺一堆焦炭的管辖权毫无意义,真正的筹码是罗家庞大的资产和所谓仍在潜逃的罗荫生。

  “休斯上尉,我们在这里拔枪互指,只会让那些带着巨款的人在海上跑得更远!”

  梅含理猛地伸手,压下了身旁华籍探目的枪管,主动打破了僵局。

  他盯着休斯,语气中透着政客的狡黠:“既然政治部非要插手,那我们就各凭本事,谁先截获罗氏航运的资产凭证和潜逃人员,谁就拥有这起案件的最终定性权!”

  休斯闻言,眼神微微闪烁。

  他同样清楚,在这里跟本地警力死耗下去只会贻误战机。

  他冷哼一声,缓缓抬手示意宪兵们压低枪口:“正合我意,署长,军方的情报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效率。”

  既然达成了谁先抓到人谁就通吃的默契,两人之间的火药味瞬间转化为了争分夺秒的竞速。

  梅含理不再理会休斯,猛地转身向手下的探目下达命令:

  “还愣着干什么?!立刻派人去查!通知水警部门,即刻封锁香江所有对外港口!调集更多人手来清理这片废墟,我要把罗荫生藏匿的每一份文件都挖出来!”

  “是!署长!”

  华籍探目立刻转身对着走廊上的几名小警员大声呼喝:

  “你们几个立刻下山,去通知油麻地和中环水警区,把所有的巡逻汽艇都派出去!剩下的人去工具车上拿铁锹,把这间书房的地板全部给我撬开!”

  休斯上尉见状,也毫不示弱地对身后的宪兵副官下令:

  “通知海军基地全面封锁维多利亚港水域!政治部接管所有出海关卡!严查所有离港的商船和客轮,重点排查带有德国口音以及携带大量不明文件和资产凭证的人员!遇到拒不配合者,允许直接开枪击毙!”

  “遵命,上尉!”宪兵副官立正敬礼,转身快步跑下楼梯。

  “通讯兵!立刻去山下的邮政局,接通添马舰海军基地的军用专线!让第三驱逐艇分队立刻生火起锚!”

  两方人马在废墟中各自嘶吼着下达命令,随后迅速散开。

  探员们开始粗暴地翻动废墟,宪兵们则列队跑步下山,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整齐的声响。

  威廉姆斯医生提着勘验箱,默默地退到墙角,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支装有碳化骨渣的试管,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这个充斥着权力与金钱算计的殖民地,他眼中认为的科学真相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整个中环的上层行政和军事机器,都将因为罗公馆的这场大火陷入了严重的内部夺权与大范围的盲目搜捕之中。

  而由于总督府昨天已通电伦敦,宣布香江正式进入防范德国间谍渗透的二级戒严状态,这道命令无疑给了梅含理和休斯即将在香江展开的大肆搜捕行动提供了的最强法理外衣.....

第250章 嘴里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发生在罗公馆二楼书房内的军、警争执在无声的对峙中结束。

  两方人马各自心怀鬼胎,迅速从满是残骸的罗家私宅撤离。

  梅含理眼中带着恨意,死死盯着休斯上尉的背影。

  休斯压根没有理会梅含理的目光,身后的十几名宪兵紧紧跟随着,径直奔向停在盘山道上的军用车前。

  休斯上车前回头冷冷瞥了一眼站在废墟门口的警务司署众人,随即钻进车内。

  梅含理收回目光,转头盯着负责警戒的英籍警长,他似是想起了一些事,思量片刻后吩咐道:

  “增派人手!把昨天入夜后至凌晨时段,所有进出半山道的马车、汽车甚至黄包车的通行记录全部调出来!任何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盘山道中段的车辆,无论挂着谁的牌照,全部扣押盘查!”

  “遵命,署长!”

  警长立正敬礼,迅速转身招呼几名巡警顺着盘山道向下奔去,前往半山关卡处调取登记簿。

  梅含理嘱咐完后,站在原地停顿了一会,随即发出一声冷哼。

  五六月份的香江,正值夏日沿海热带气候。

  他微微仰起头瞥了一眼天色,本就阴沉的天空,此刻正慢腾腾攀上了更多厚重的黑云,云层如棉絮般一层叠着一层,看得人满心烦闷。

  这时,忽然一阵穿堂的山风带着微弱的水汽呼啸着卷过废墟,吹得梅含理的警服下摆猎猎作响。

  “看这鬼天气,又要下大雨了……”梅含理低声自语了一句。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作停留,走向停在路旁的福特警车,弯腰钻进车厢后座。

  “回警署!”他向司机冷冷吩咐道。

  警车在盘山道上疾驰,车厢内,梅含理闭着双眼,大脑快速运转。

  他必须抢在政治部前面布置下拦截网络,确保罗荫生庞大的航运产业和资产最终流向警务司署的处理流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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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十点四十五分许,警务司署大楼,署长办公室。

  梅含理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高级督察威廉笔挺地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汇总的中环商铺名册。

  “署长阁下,休斯的人已经封锁了维多利亚港所有的出海口。”威廉督察汇报道,“海关那边传来消息,政治部登船查验的手段非常粗暴,甚至扣押了几艘没有问题的洋行货船,我们需要派水警去海上争夺控制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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