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是地底积郁的阴煞之气过重,阳雷之威非但不能净化,反而会将沉睡百年的阴煞引爆,形成一种更为凶戾的雷煞。
一个以扎纸为生的村落,常年与死亡打交道,迎来送往,本身就阴气汇聚。
再加上这天地异变引动风水气场,不出事才怪。
“巧手张死时,手中那个判官纸人头有何特征?”
陈九源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特征?”
廖婆努力回忆着,脸上满是迷茫。
“那……那好像是巧手张近来最得意的一个作品,听他跟人吹嘘,说是要给一位大人物扎的,用的都是顶好的料子。”
“他做了好些天,身子、行头都弄好了,可不知为何,就是迟迟没有开脸(画上五官)……”
“别的,老婆子我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了。”
陈九源站起身,对廖婆道:
“你今日且在城寨寻个地方住下,莫要声张。”
“明日一早,我自会去你村中走一趟。”
他从怀里摸出几张散碎的港币递给廖婆:
“这些钱你先拿着,找个干净的住馆休息下再吃点东西。”
打发走千恩万谢、几步一回头的廖婆,陈九源回到内堂。
他开始为明日出门做准备。
他将桃木剑用粗布仔细包裹,又从多宝格的暗格中,取出一叠上好的朱砂符纸以及那根用惯了的狼毫笔。
想了想,他又将《岭南异草录》和那几根银针也一并放入了随身的油布包中。
那股纸张被火焚烧过的焦糊味让他格外在意。
《岭南异草录》中记载的一些南洋邪术,便有以特制纸张为媒介施咒害人的法门。
不得不防!
出门打野怪,装备得带齐。
这年头的鬼怪也不讲武德,指不定还带物理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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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陈九源便背着包裹,孤身一人走出了风水堂。
十多里地不算近,步行耗时太久。
他在城寨外围一个专跑乡下长途的马车行,用几块港币雇了一辆还算结实的马车。
告知车夫前往城寨东面十里外的马杓嘴村。
马车驶离九龙城寨那片拥挤压抑的区域。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两侧低矮的棚户区渐渐被稀疏的田埂与水塘取代。
1911年的新界九龙,尚未被钢筋水泥完全覆盖。
这里依旧保留着大片原始的乡野风貌。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几头水牛正甩着尾巴泡在泥水里,只露出宽厚的背脊和犄角。
戴着斗笠的农人扛着锄头,赤脚走在田埂上。
见到马车驶过,农人只是漠然抬眼看了一下,便又低下头继续赶路。
他们的生活与城寨的喧嚣仿佛隔着一个世纪。
车夫是个健谈的中年汉子,一边挥舞着鞭子一边随口说道:
“先生,您这身打扮是去村里看风水吧?
马杓嘴那地方,最近可不太平。
听跑那条线的兄弟说,晚上路过都能听见唱戏的声音,渗人得很。”
陈九源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淡淡回道:
“世上本无鬼,心里有鬼的人多了,自然就闹鬼了。”
车夫嘿嘿一笑:“先生您是读书人,说话就是有水平。不过咱们这种粗人,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马车离寥婆所说的地方越来越近。
随着马车越发深入乡野。
在鬼医命格感知下,周遭本该平和舒缓的生气地脉,似乎变得越来越紊乱....
当如鬼爪般伸向天空的老槐树出现在路口时,就连拉车的马匹也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赶路的马匹不停打着响鼻,四蹄刨地。
脖子上的鬃毛根根竖起。
仿佛看到了什么令它极度恐惧的东西。
无论车夫如何呵斥抽打,都不愿再往前一步。
“先生,就是这儿了,马杓嘴村。”
车夫勒住缰绳,指了指村口那棵怪异的老槐树。
“前面路不好走,您自己进去吧。”
顿了顿,车夫又说道:
“这村子…最近有点邪门,我们这些跑车的,晚上都不敢从这儿过。”
陈九源付了尾款从车上下来,并未多言。
他看着车夫迫不及待调转马头,甩着鞭子,头也不回匆匆离去。
那架势活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
随后,他才将目光投向眼前的村落。
与想象中乡野村落该有的鸡犬相闻不同。
整个村庄在明亮的日光下,竟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安宁。
太安静了。
连蝉鸣鸟叫声都听不见。
站在村口,他端详着在车上就瞥见的老槐树。
在被雷火劈断的枝干上。
新发的几片嫩芽与枯死的树枝纠缠在一起,给人生死交错的诡异感。
村道上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的院门都关紧。
这是一个为死人身后事服务的村庄。
此刻,它自身仿佛成了一座活人的坟墓。
陈九源立于村口,深吸一口气。
随即开启了望气术。
视野之下,那棵雷劈槐树赫然成了一个阴阳气旋的中心。
一道尚未散尽的阳雷之气,如金蛇般缠绕在槐树的根部。
而它周围方圆数十米的地底,积郁了不知多少年的阴煞之气,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强行搅动。
地底深处的阴煞气息,无时无刻不在翻涌着向外溢散。
金色的阳气与黑色的阴气相互撕扯,形成了一个极不稳定的能量场。
整个马杓嘴村的气场,都被这股狂暴的气旋压制着。
原本应该缭绕在村庄上空的的人气,此刻变得稀薄而灰败。
那些紧闭的门窗背后,村民们头顶的气运之火普遍低迷黯淡。
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慢侵蚀着生命力。
“好一个阴阳逆冲的绝煞之地!”
陈九源心中暗凛。
风水大势已然败坏,此地不宜久留。
若不尽快找到引发这一切的源头,届时就算邪祟不害人,村民们也会因气运衰败,怪病缠身。
昨夜听到廖婆提及雷劈槐树时,他心中还存了一丝或可寻得新的雷击木的念想。
此刻看清这番景象,那丝念想已荡然无存。
此处哪里有天材地宝的样子,分明是一处催人性命的阴煞之所!
这雷击木是被污染了,拿回去做成法器,怕不是还没打鬼,先把我自己给炸了。
可惜了这百年的老料子!
他收敛心神,不再耽搁。
在望气术的视野里,除了村口这棵作为气旋中心的槐树。
村子深处还有另一股浓郁的怨气盘旋不散。
其浓度甚至超过了槐树下的阴煞。
那里,定然就是廖婆口中巧手张的毙命之所。
循着这股不祥气机的指引,他一步三回望地走向村子深处——
巧手张的家!
巧手张的家在村子最里头。
院门只是虚掩着,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白纸。
陈九源伸手一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
院子里,几个尚未完工的纸扎金童玉女,东倒西歪地靠在墙角。
空白的纸脸上落满了灰尘和枯叶。
正屋的门大开着,屋内陈设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