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在恶臭熏天的垃圾堆旁,任凭蚊虫叮咬也不肯挪动一步。
见到这怪异的一幕,陈九源心中不由感慨:
这老太太是在这儿蹲点刷怪呢?再蹲下去,没见着面先被城寨里的老鼠给抬走了。
此刻,当陈九源本人出现在门口时,那老妇人身体一颤。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从阴影里冲了出来。
佝偻的身体竟几步就抢到了风水堂门前。
她冲到陈九源面前,却依旧不敢看他的眼睛。
随即,老妇人双膝一软,结结实实跪在了门外刚刚被冷茶泼湿的青石板上。
“您是..您是陈....陈大师吧?!”
一声带着恐惧的哭喊,骤然划破了巷道的寂静。
“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马杓嘴村吧!”
闻言,陈九源眉头微微一蹙。
他站在原地。
没有立刻去扶,而是悄然发动了望气术。
瞳孔深处,幽光流转。
眼前的世界瞬间剥离了表象,只剩下气机的流动。
这个老妇人头顶三尺处,代表着生命本源的气运之火,火苗瘦小。
颜色暗淡发青且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熄灭。
她的额头命宫处,浮现着一层灰黑色。
典型的衰败之兆。
预示着家宅不宁,甚至有死丧之祸。
更让陈九源心惊的是,一缕阴气缠绕在她的顶门百会穴之上。
那股阴气驳杂不堪,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感,充满了不祥。
这绝非普通乡野老妇所能沾染。
她身上甚至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像是竹篾和浆糊被焚烧过的焦臭。
好家伙,这味道够冲的。
这是刚从火葬场爬出来的,还是在纸扎堆里打过滚?这阴气都快腌入味了。
“老人家,你且起来说话。”
陈九源初步明确情况后,他伸手扶向老妇人。
“你跪在地上,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那老妇人,也就是廖婆。
寥婆听着陈九源的话,哭声一滞。
她感到那股力道沉稳而温和,竟忘了继续磕头,身体颤颤巍巍被托着站了起来。
陈九源松开手,转身走进内堂。
廖婆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夜风吹过,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片刻后,陈九源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水走了出来,递到她面前。
“喝点水暖暖身子,慢慢说。”
廖婆愣愣看着眼前这个盛着热水的粗瓷杯,又抬头看了看陈九源的眼睛。
她走了一天一夜的路,从村里逃出来。
一路问询而来,路上受了不少白眼与驱赶,这是她这两天得到的第一份善意。
情绪一时上头,泪水如珠子般涌出。
她用那双满是泥污和细小伤痕的手,颤抖着接过茶杯。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抖动的身体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才勉强平复情绪道:
“我……我们村……闹鬼了!”
在廖婆断断续续的哭诉中,一个诡异的事件被一点点拼接完整。
她来自城寨外十里地的马杓嘴村。
一个以扎纸为生的客家村落。
村里一百多户人家,祖祖辈辈都靠着给死人做体面过活。
小到纸钱元宝,大到纸人纸马、楼阁庭院....
村里人都能扎得惟妙惟肖,远近闻名。
半个月前,村里开始出现怪事。
起初只是些不起眼的小事。
村东头王屠夫家养的那条最凶悍的大黑狗,一到晚上便夹着尾巴,呜咽着不敢出声。
大黑狗缩在窝里,任凭主人怎么叫骂都不出来。
接着,村里各家报晓的公鸡也全都哑了,再没听到过一声鸡鸣。
整个村子,一到清晨就死气沉沉的,安静得让人心慌。
村民们起初只当是天气反常,并未在意。
可渐渐地,事情变得愈发邪门。
守夜打更的更夫,在深夜里不止一次听到村子祠堂的方向,传来像是有人在哼唱的调子。
那调子不成曲,不成词。
咿咿呀呀。
可当他壮着胆子,叫上几个胆大的后生提着灯笼过去查看时,祠堂里却空无一人。
只有那几只为了祭祀新扎好的戏班人偶,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晃。
水袖飘飘,看起来格外瘆人。
而在三天前,村里手艺最好的扎纸师傅巧手张,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家的工坊里。
廖婆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他……他是被活活吓死的!”
“他婆娘早上去给他送饭,一推开工坊的门,就看到他直挺挺地坐在凳子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脸上那个样子……”
“.....就像是临死前见到了吓人的东西!”
“后面官府的差役也来看过了,就说什么是心疾猝死,随便问了几句话就草草结案了。”
这年头的差役办案效率倒是挺高,只要没油水捞,一律按猝死处理。
这要是放在后世,高低得是个玩忽职守罪。
“可我们村里人都看到了,巧手张死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纸人头。”
廖婆用手比划着,脸上满是无法抑制的惊惧。
“那是一个……一个判官的头!红脸膛,黑胡子,威风得很!眉眼画得可精致了,跟活人似的。”
“可就是……就是没给画上眼睛和嘴巴,一张光秃秃的脸,只有一个鼻子杵在那,看得人心里发毛!”
判官?
陈九源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而压垮廖婆神经,让她不顾一切连夜逃出村子的事情,是昨夜的亲身经历!
她半夜被尿憋醒,摸黑去院子角落的茅厕。
就在她推开茅厕那扇破木门的刹那,借着云层后透出的微弱月光,她赫然看到,院中晾晒着的那对准备第二天送去大户人家的金童玉女纸人,竟然……
无风自动!!!
就那么一点一点,僵硬地转过了头!
廖婆眼角不由自主抽搐,她仿佛又重新看到了当夜的骇人场景。
她牙齿打战,嘴唇发青道:
“它们的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就像是纸人身体里好像真的有骨头要断了一样……”
“那两张本该是喜庆祥和的脸,嘴角向上咧开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根本不是画师能画出来的!是……是活的!”
“啊——!”
廖婆说自己当时就被吓得心胆欲裂,两眼一黑便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微亮。
她连家都没敢回,也顾不上跟家里人打声招呼。
一路跌跌撞撞顺着乡下泥路,凭着一股求生本能逃到了这九龙城寨。
“大师,我们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上个月被一道雷给劈了……当时树都烧黑了。”
廖婆抱着头,再次陷入崩溃的边缘。
“村里的老人都说那是老天爷在示警,要出大事了……”
“现在村里人心惶惶,一到晚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都不敢点……”
“再这样下去,不等鬼来害人,我们村子自己就把自己吓完了!”
陈九源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
雷劈槐树。
他心中一动。
槐树,木旁有个鬼。
天生属阴,极易招引阴邪之物汇聚。
雷霆,天地至阳之气。
专破一切邪祟。
此二者一阴一阳,本该相互克制,水火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