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公别这般小气。”曹操轻笑,他格外大气,动作干净利索,抽出腰间小刀,便将坛口割开。
“你都六旬了,什么美酒没喝过?”
“反倒是我与子秩,哪里喝过这般的好东西?”
说着。
曹操像是耍杂技似的,从背后掏出了三个瓷碗,放在了桌上。
而后,他亲自抱起酒坛,朝着这三个瓷碗中,倾倒葡萄酒。
葡萄酒微微发红。
闻起来度数不高,甚至在吕平看来,与其说是葡萄酒,倒不如说是葡萄果汁。
吕平上次喝葡萄酒,还是在九原城时,那蔡邕为了感谢自己的相救之恩,亲自带着他珍藏的葡萄酒来寻自己。
此时,看着眼前的这葡萄酒,吕平倒是忽然想起来了那个现在仍在九原城呆着的小老头子。
桥玄端起瓷碗,往口中送去。
“给你曹孟德喝,简直是暴殄天物!”他饮了一口,还不忘低骂一句。
曹操被骂,毫无反应。
他笑嘻嘻地端起瓷碗,往口中送去,一饮而尽,便要再度搬起坛子,给自己斟酒,还不停催促着吕平饮酒。
瞧得桥玄满脸无奈。
吕平端起瓷碗,倒是没有急着饮酒,只是再度看向桥玄,他面露疑惑,极为认真地开口问道。
“桥公。”
“杀十常侍,真的便能有泼天的名声,教天下人都晓得平吗?”
“十常侍难道就这般恶,害得天下文士,都恨不得生吃了不成?”
说实话。
在桥玄之前,吕平其实早就听审配、还有路上认识的那韩浩说过,天下文士早就厌恶十常侍久矣。
只是...
他属于是对三国历史,不甚了解的,至于原身,只不过是五原郡一小豪强罢了,哪里能晓得具体缘由?
听得吕平认真发问。
桥玄面色如常,微微颔首,倒是那捧着酒坛,正与桥玄倒酒的曹操,面色微变,手一抖,险些将酒水,倾倒在桥玄的手上。
惹得桥玄忍不住侧首,瞪了他一眼,曹操讪笑一声,收敛神情,连忙将酒坛抬起。
桥玄这才扭头,低声与吕平解释道。
“子秩可晓得,党锢之争?”
党锢两字刚一出口,曹操便打了个激灵。
他连忙扭头,探头出门,将外处的仆从,尽数驱赶在了远处,这才返身,将门给掩上,面上带笑,毫不客气地搬了张蒲团,挤在了桥玄、吕平之间。
吕平瞧了曹操一眼,他挪动屁股,给曹操让了个位置,低声应道。
“稍知一二,愿闻其详。”
“所谓党锢之争。”桥玄敲了敲瓷碗,示意曹操与他斟酒。
“其实便是被划分为党人、无官可做的士人群们,与那群在天子身侧,从未读过书,只因得了天子宠爱,便荣登高位的阉宦们,这两伙人相争。”
“归根结底,不过是利益之争罢了。”
“士人们想做官,想为民做事儿,想在青史上留名,可阉宦们挡着他们的路子,不教他们去做,这才闹了起来。”
桥玄轻笑一声,缓缓说道。
“若是真要论起谁高尚,谁低卑,其实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士人中也有残害乡民的败类,阉宦中亦有胸怀宽广的长者。”
听到这里。
吕平忍不住抬眸,瞧了这桥玄一眼。
他倒是没想到,这出身于经学世家,祖上几代都是二千石的桥玄桥公,明明是典型的士人阵容,竟然屁股坐得还这般正,不偏不倚。
坐在一侧的曹操,也是连忙坐直腰板,面上神情收敛了一些,认真来听。
“至于第一次党锢,要是深论起来,得追究在了十二年前。”
“彼时,阉宦受了桓帝的宠爱,占据朝中高位,任官权在天子手中,阉宦受了天子的信任,自然而然,权力便向着他们手中偏移。”
“他们想让一个人上去很难,但是他们不想让谁上去,只须在桓帝耳畔点上两句,便能轻易影响到官职的任命。”
“长期以往下来,高官自然便都是阉宦,又或者是投靠了阉宦的官员。”
“对此,士人们自然不甘,他们聚集起来,通过遍布天下的门生、故吏,以清议为手段,互相造势,控制舆论,企图来影响天子。”
“当时的士人头领,乃是李膺。”
“士人们以得到李膺的赞誉为荣,甚至称之为登龙门,只要能得上一句赞誉,便可身家十倍。”
“原本只能做六百石的,只凭一句话,便可做千石!”
“至此。”
“通过舆论,士族们也掌握了一定的任官权,而为了争夺权力,阉宦,士族势若水火,不可调和。”
“不须多时,阉党们,便随处寻了个由头,率先发难。”
“李膺等企图通过名声影响取士的一群士人,都是当时的清流显贵,足足数百人,尽数被打作党人,终身罢黜,不得为官。”
“到了九年前,也就是建宁二年,第二次党锢之祸爆发。”
“这次不止是先前那数百党人,就连党人的门生故吏,父子兄弟,未出五服的亲属,一律罢官禁锢。”
“牵涉极多,足足数万人。”
桥玄端起瓷碗,轻轻喝了一口,长吐一道气。
“十常侍们挡了士人们十余年的官路,教这群士人们只能居家闲坐,对其恨之入骨,积怨极深。”
“所谓断人前路,如杀人父母,也正因此,士人们与十常侍宛若有生死大仇一般,不死不休!”
“若是谁能杀了十常侍,这禁锢在家中,足足数万之数,掌握舆论的名士,便会帮他说话。”
“届时。”
“便会有泼天的名声,降临在这人身上。”
“纵然这人不过是一只会在田中抛食的黔首,那也是杀了十常侍,为党人们复仇了的的黔首!”
第150章 太平起事
说着。
这桥玄还不忘指着身侧的曹操,面上满是嘲笑。
“孟德与子秩一般,出身不好,他父亲被过继到了桓帝时的阉人曹腾之下,因此,在士人们看来,也算是半个阉党一派。”
听得桥玄说这明明算是顶级官二代的曹操出身不好,吕平眼皮子猛地一跳.
他忍不住瞥了那只顾点头、满脸赞同的曹孟德,心中满是感慨,却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桥玄继续说道。
“不过他倒是聪慧,心知阉党不能长存,早早几年便缠着我,教我与他出个法子,我嫌他聒噪,这才点了他一下。”
“前几年,在子秩尚未入京时,孟德便冒着将那蹇硕彻底得罪死的风险,揪着那蹇硕叔父夜行犯禁不放,硬生生把人给打死了!”
“在京中好生出了一番风头!”
“不过打死十常侍的亲属,总归没打死十常侍得名快!”
“若是子秩能打死任意十常侍,天下的党人及其眷属,都会感念子秩的恩德,不说与张俭一般破家相容,起码你在任上做事,没人敢怠慢。”
听到这里。
吕平忍不住瞧了一眼坐在一侧的曹操曹孟德,终于恍然。
恍然之余。
瞧得了桥玄瓷碗中的酒水所剩不多,吕平又连忙夺过了曹操手中的酒坛,亲自给桥玄倒了一杯酒。
他犹豫了片刻,再度低声开口。
“桥公,一事不烦二佛。”
“既然桥公已然与我指了路,那可否与平详讲一下,若是平真要去择一十常侍杀之,合该如何去做?”
听着吕平竟然真的想杀一十常侍。
那原本就是奔着吕平才留下的曹操,忍不住又抬眸,多瞧了吕平几眼,只觉得这吕平豪气无比。
十常侍又不是甚么大白菜。
这般多的士人、党人都想杀之而后快,可这么久了,却也没见得谁杀成功的,若是真那么好杀,十常侍早就死了!
若是换任何一人说要杀十常侍,曹操都会冷冷嗤笑一声,只觉那人是异想天开,脑子有病。
可偏偏说出此话的,乃是黔首出身,靠着射杀檀石槐升为两千石的吕平吕子秩,曹操心中隐隐还真觉得,这吕平能做到!
如此想着。
曹操看向吕平的眼神,都有些慕羡意了。
吕平不晓得曹操这般丰富的内心变化,他只顾盯着桥玄的神情,等待着桥玄与自己的回复。
面对吕平的期待。
这年过六旬的老者,面上显露无奈,他捋着足以称得上是美髯、教大汉朝无数人羡慕的白须,缓缓摇头。
“子秩,你还真觉得玄无所不知了?”
“若是真有可以杀那十常侍的法子,都不须等到你,孟德早就去做了!”
“也是。”
吕平面上苦笑,缓缓摇头。
“不过。”桥玄话头一转,又是说道。
“我倒是晓得一人,或许可以帮得上子秩。”
此言一出。
就坐在一侧,听着两人对话的曹操,瞧得桥玄若有其事的神情,不知为何,他莫名低低发笑一声。
桥玄、吕平都没有理睬他。
“谁?”吕平抬头。
桥玄举起瓷碗,将内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今日在府外的那阳球阳方正。”
听得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