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姐封妃是一件喜事,能回来省亲,老太太也会高兴的。
毕竟大姐姐是老太太亲自教养长大,自入了宫,老太太哪怕嘴上不说,她也知道,老太太十分想念大姐姐。
黛玉笑着应道:“这果真是大喜事!”
邢崧看着贾琏这副欢喜的神情,也没说什么扫兴的话,笑着道了一句恭喜。
贾琏复又转向邢崧,略带歉意地问道:“崧弟可还有什么事儿没有?咱们午后便动身。恐怕乱了崧弟的计划。”
“无事,原本打算午后去三山街淘书,不去也无碍的。”
邢崧笑着对贾琏的安排表示理解。
至于昨儿个定做的棋盘棋子,想来已经做好了,他待会儿派人去取就行。
“那就好,咱们先回去收拾东西,用了午饭就走。”
贾琏松了一口气,只是买书而已,京城的书还要更多些,对邢崧道:
“崧弟想看什么书?待回了京为兄帮你寻去。”
“有劳琏二哥挂念,只是打算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淘到几本旧书,不算什么要紧的事儿,咱们尽快回京要紧。”
邢崧好脾气笑笑,婉拒道。
贾家买东西的方式,他实在是不敢恭维。
贾赦看中了石呆子的扇子,人家不卖,贾雨村便诬陷石呆子“拖欠官银”,将其捉拿监禁,抄没其家产,将扇子“作官价”送给了贾赦。石呆子最终生死不明。
贾琏虽不像其父贾赦,会因“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可长于富贵的公子哥,也不是多么能体恤寻常百姓之人。
何况,贾琏帮他买书,也只是说一声,派底下人去买。
买来的东西未必能合他的心意,他还平白欠了贾琏人情。
贾琏也不再多问,读书人买书事儿多,既然邢崧不用他帮忙还省了他的事儿呢。
几人复又商量了几句,方才各自散了,回去收拾东西。
待用过午饭,一行人又乘马车去了码头,乘先前的那艘大船北上进京。
上船之后,邢崧也见到了红楼中“大名鼎鼎”贾雨村。
从一个有抱负的读书人,腐化堕落成为心狠手辣的官僚的贾大人。
在见到贾雨村之前,少年在上船之前,倒是看了一场“德政去思”的好戏。
在贾雨村的轿子过来码头之前,金陵的百姓们便“自发”来到了码头,等着送别贾大人,少年乘马车从旁边经过时,还在众人中间看到了一把巨大的伞。
邢崧轻笑了一声:“没想到贾知府倒是得民心。”
说着便放下了帘子,不愿再看。
贾琏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却并不作声。
不过是造势罢了,若不演一出“德政去思”的好戏,凭他这三年在应天府吃拿卡要,也能升迁?
若非靠着他贾家,这贾雨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刨土呢。
这般想着,贾琏复又看向身旁的少年,叮嘱道:
“那贾雨村趋炎附势,最是狗眼看人低,若是他对你不敬,崧弟你一定要跟为兄说。”
邢崧讶然,没想到贾琏这般顾着他。
连贾雨村对他不敬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贾琏待贾雨村不似亲戚,反似家臣。
邢崧笑应道:“贾大人堂堂应天府知府,想来也不会为难我这小小的生员。”
“那可不一定。”
贾琏冷笑一声,再三叮嘱道:“崧弟放心,有为兄在,他不敢看不起你。”
邢崧失笑,贾雨村好歹也是久居官场之人了,便是再看不起他,也不会轻易在脸上表露。
贾琏看不起贾雨村,倒是真的。
真要说起来,贾家上下,真正看得起贾雨村的,怕是只有贾政一人了。
贾政素好附庸风雅,偏偏自己无甚才学,是以养了一群只会逢迎的门客,每日陪着他喝茶对弈,好容易来了个有真才实学的贾雨村,可不得被他奉为上宾?
加之贾雨村又乐意奉承贾政,二人可不就能说得一块去?
邢崧一行人上了船,自有底下人去收拾行李。
邢崧与黛玉、贾琏三人便站在三楼甲板上说话。
看着码头上被人高高举起的“万民伞”,邢崧忖度片刻,抬头看向黛玉二人,笑道:
“贾知府还未过来,等着未免无趣,我给琏二哥、林妹妹讲个故事,如何?”
贾琏看着远处过来的知府仪仗,心里有些腻歪,冷笑道:
“倒是他这贾知府面子大,咱们一群人等他一个。”
贾雨村好歹当过她一年先生,黛玉笑着打了个圆场,问道:
“是什么故事?邢世兄不妨说来听听。”
心下却也纳罕,邢世兄怎么好端端的想要给他们讲故事了?
难不成这故事有什么特别之处?
邢崧笑了笑,迎着小姑娘略有些疑惑的目光,从容道:
“一个听来的小故事罢了,只是就发生在苏州,咱们干等着贾知府也无事,不妨听个故事解闷。”
真实发生的故事?
黛玉来了些兴致,侧耳等着邢崧接下的话。
只听少年不急不缓道:
“这故事就发生在苏州阊门外的十里街,十里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狭窄,人皆呼‘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
甄家虽不甚富贵,在本地也算是望族。因甄士隐秉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种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了......”
邢崧将红楼中的开篇故事,掐头去尾讲与二人听。
隐去贾雨村、甄英莲的名字,只说甄士隐资助了一位贫窘举子,又意外失了女儿,再后来,因一场大火,家业付诸一炬。
才刚说到甄士隐携妻投奔岳丈,贾雨村便携妻儿上了船。
不待安顿好妻儿,贾雨村便直奔三楼而来。
待见了贾琏、黛玉与一衣着寻常的士子说话,贾雨村脚步微顿,倒是不知道此行还有“外人”同行。
贾雨村收拾好情绪上前,不待开口,便听那士子开口道:
“失了女儿,又没了家业,生活困顿,甄士隐年迈之人,哪里禁得起贫病交攻,竟渐渐露出了下世的光景来......”
听见那熟悉的名字,贾雨村悚然一惊,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可好歹宦海沉浮多年,早已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只悄然瞥了邢崧几眼,瞧着并非故人,方才略松了口气。
神色正常地上前与贾琏几人打招呼。
贾琏略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黛玉回了一礼,便折身回了船舱。
贾雨村虽与她有过一年师徒之谊,却也是外人,合该避嫌。
待黛玉离开,贾雨村方才不动声色地看向邢崧,打探道:
“不知这位公子是?”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贾雨村早把邢崧来回打量了几遍。
心下揣度着他的身份,却又没个头绪。
姿容举止不俗,又与贾琏、林黛玉二人谈笑风生,观其举止谈吐,并不是寻常人家能教养出来的,偏偏衣着配饰只是寻常。
贾琏为二人介绍道:
“雨村兄,这是邢崧,我舅家表弟,此番与我一同进京,去国子监念书。崧弟,这是应天府知府贾大人,此番去京城补缺,正好与咱们同行。”
贾琏只说他表弟的身份,去国子监念书,也是在贾雨村面前表明邢崧的身份。
他是荣国府的贵客,又是前途无量的士子。
要知道,国子监的学生,不论是荫庇的监生,还是如邢崧这般,被学政看中,举荐入学的,哪怕并无才学,日后的路也比寻常的秀才举人要好走许多。
听了贾琏的介绍,哪怕邢崧衣着寻常,贾雨村也不敢再小瞧了他去。
神色和蔼地朝邢崧行了个平辈礼,以“弟”呼之。
他是贾琏的本家兄弟,贾琏是邢崧表兄,他也勉强称得上是邢崧的兄长。
率先给邢崧行礼,也是看在了旁边贾琏的份上。
不然,一个寻常生员,连他这位知府的面都很难见到。
可谁叫邢崧有荣国府当靠山呢。
邢崧瞧了贾雨村的脸色,笑着回了一礼,疏远地喊了一句“贾大人”。
贾雨村心下憋屈,他堂堂知府竟需先向一生员行礼。
这些年来,他先是攀上了林盐政,兢兢业业地教导了黛玉一年,方才得了林如海的赏识,介绍到贾家,谋了个应天府的缺,在贾家、王家人面前矮一截也就罢了。
出了门也是堂堂五品知府。
可在贾琏面前,还要先给一黄口小儿行礼。
不管心下怎么想,贾雨村脸上仍旧一团和气,笑道:
“邢贤弟何必如此生分,你既是琏弟的表弟,咱们便是一家人不是?”
邢崧笑笑,随便敷衍了两句,并不多言。
贾雨村一口气梗在了心口,不上不下的,可偏偏方才在邢崧口中听到了甄士隐的名字,难免有几分心虚。
他娶了甄家的丫鬟,只是小事,若是被人知道了甄英莲的事儿,难免遭受士林风议。
正是上京补缺的要紧关头,不容出现半丝差池。
贾雨村耐着性子,又与邢崧二人攀谈了几句,方才不动声色地问道:
“方才听邢贤弟说起甄士隐,不知是何人士?在何处走失的呢,或许为兄可以托朋友帮着找找。”
贾琏眯了眯眼,这贾雨村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能有这么好心?
邢崧恍若未觉,笑道:
“甄士隐本是苏州一乡宦,后来家业付诸一炬,便携妻去了大如州岳家,在那里跟着一僧一道出家了,倒也好些年了。不知如今人还在不在。”
贾雨村心下一凛,这邢崧知道的未免太多了些!
“邢贤弟知道的倒是清楚。”
邢崧笑道:“哪里,只是在下亦是苏州人士,自然比旁人知道的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