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小姑娘,不说前世看书的移情,便只说这些时日的相处,也很难让人不心生怜惜。
他对自己的感情认知十分明确,如今而言,对黛玉,与对岫烟的感情是一样的,定位都是妹妹。
哪怕黛玉与他并无血缘关系。
或许对黛玉的这份感情,日后会发生变化,可现在,他面对的只是一个父母双亡、年仅十二的少女,心中只有怜惜,并不会对她产生任何超出兄妹之外的感情。
而黛玉的细心体贴,恰证明他的这份心未被辜负。
也不知道那小丫头有没有一个人偷偷难过。
这般想着,少年嘴角不由得浮现一丝笑意。
甫一抬头,便见到园子月亮门处走来的几道身影,打头的不是黛玉是谁?
邢崧笑着迎上去,笑道:
“林妹妹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黛玉见了来人,笑了,佯装抱怨道:
“还不是邢公子,一大早就过来了,小妹得了消息,不抓紧时间赶过来,岂不让邢世兄白等一场?若是世兄等得不耐烦,又不想坐船了,小妹找谁一起游湖去?”
“原是我的不是,学生这边厢给林姑娘赔不是了。”
邢崧笑着作了一揖,打趣道:
“我才问了一句,林妹妹就抱怨了一堆,可见是我惹了林妹妹不快了。”
“才没有!”
黛玉立马反驳,又觉得自己应得太快,生硬地转移话题道:
“昨儿个邢世兄送的礼物很漂亮,我很喜欢。”
“那个泥人确实很漂亮。”
邢崧笑着应和。
“哎呀!我不是说这个!”
小姑娘被这直白的夸赞说得有些脸红,邢世兄肯定是看出了那个泥人像她才买的!
现在被正主当着面这样夸,让人怪害羞的。
黛玉小声为自己辩解道:
“我说的是月亮灯和绒花,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邢世兄。”
若是小姑娘的脸没那么红,邢崧会更相信她的诚意。
“哦,那我记错了,月亮灯也很漂亮。”
邢崧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见黛玉瞪了他一眼,方才放过了她,笑道:
“咱们现在去坐船?”
不得不说,逗小姑娘确实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儿。
“走吧。”
黛玉应了一声,二人并肩走向湖边,船娘已经在船上等着了。
待二人与紫鹃、雪雁几人一块上了船,船头撑蒿的船娘一撑竹杆,乌篷小船缓缓驶向藕花深处。
坐在乌蓬小船上,层层叠叠的荷叶如无边无际的碧浪,在众人身边撑开层层华盖。
阳光在叶脉上流淌,滚落的水珠像是透明的精灵,在叶心凝聚,又四散掉落入湖中。
铺天盖地的绿叶中间,芙蓉花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六月初的荷塘,荷花才刚刚开放,或粉或白的花瓣层层舒展开来,瓣尖的胭脂红渐变为根部的月白,仿佛朝霞在每一片花瓣上短暂停驻留下的印记。
小船在满池的荷叶中穿行,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的、带着水汽的荷叶香气。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黛玉坐在乌蓬小船上,穿行于万千荷叶之间,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邢崧放松地坐在船上,笑着望向对面的小姑娘,忍不住打趣道:
“林妹妹这般才华,合该念自己作的诗才是,怎么能念前人的旧诗?”
听了这话,原本起了诗兴的小姑娘,突然就不想作诗了,笑睨了邢崧一眼,傲娇道:
“作诗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天时地利有了,但是我又不想作诗了!”
小姑娘说着,复又感慨道:
“荷花诗那么多,我原本最喜欢李义山那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如今见了这景,才算是理解了清真居士的这句诗,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邢崧脸上笑容微敛,却又很快恢复了正常,点评道:
“‘留得残荷听雨声’固然好,可未免太孤独了些,不如清真居士的‘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来得灵动活泼。”
黛玉但笑不语。
哪有什么好与不好,只是恰巧合了自己的心境罢了。
不过,她现在也在悄然发生改变不是?
这般想着,小姑娘偷偷看了邢崧一眼,却被抓了个正着,看见对面邢崧看来的目光,下意识地眼神一躲,又觉得不对,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躲什么?
复又光明正大地看了过去。
邢崧好笑地看着小姑娘的这番小动作,笑问道:
“林妹妹在看什么?”
“在看你啊!”
小姑娘理直气壮地瞪过去。
见邢崧只笑了不说话,复又仔细观察起对面坐着的少年。
邢崧与宝玉一般年纪,不比宝玉脸上圆润,眉眼间天然流淌出的温柔多情,看着便极好相处。
邢崧更清瘦些,身量也要高些,容貌昳丽目光却沉稳,衣衫虽简朴,可少年举止投足间,自有一番写意风流。
是与宝玉截然不同的人。
见小姑娘果真细细地打量起自己来,少年满不在意地换了个坐姿,笑问道:
“那看出什么来了?”
黛玉半点不慌,大大方方地评价道:
“宗之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
闻言,少年大笑道:“多谢林妹妹夸赞了。”
小姑娘却是瞪大了眼睛,半天没等到邢崧接下来的话,小声抱怨道:
“真不害臊!你不该说‘谬赞了’吗?然后再自谦几句......”
邢崧一本正经地接话道:
“嗯,然后再顺着林妹妹的话将林妹妹夸一顿。可是,林妹妹说的这不是事实吗?我又何必自谦。”
说着,二人对视一眼,纷纷笑了起来。
黛玉捂着肚子笑倒在紫鹃怀里,一手指着邢崧,大笑道:
“紫鹃...姐姐,你看看他!真不害臊!哪有这样夸自己的!”
第115章 舟中闲话惊雨村
“我说错了吗?”
邢崧佯装疑惑问道。
“你说得没错,很对!”
黛玉笑够了,强忍着笑意扶着紫鹃的手坐起来,点头应道。
邢崧“恍然”,笑问道:
“我知道了,林妹妹是觉得你夸了我,我却没有顺着你的话夸你,不高兴了,对吗?”
黛玉听了,复又笑了起来,连忙摆手道:
“哎哟!很是不必了,多谢邢世兄好意!”
邢崧狐疑问道:“真不用?下回林妹妹可别说为兄小气,连句好听的话都不肯说。”
“真不用!”
黛玉笑得小脸微红,娇喘微微,显然是有些受不住这般激烈的情绪。
邢崧见状,也不再逗她。
小姑娘身子还是弱了些,情绪稍一激动便显不适。
“崧弟!林妹妹!”
忽闻岸边有人在叫二人,只是隐隐约约地听不清楚。
邢崧扶着船篷起身,转头看向岸边,透过层层的荷叶,望见了岸边站着的人影,只是远了些,看不清来人,隐约瞧着像是位青年公子。
“转头回去。”
邢崧吩咐船娘,又低头对黛玉解释道:
“隐约瞧着像是琏二哥来了,咱们先回去。”
黛玉抬头看向天空,太阳已经升得高了,明晃晃地有些刺眼,应道:
“玩了这么许久,咱们也该回了。”
船娘撑篙近岸,岸边的人影也逐渐清晰。
贾琏仍旧穿着昨日那身锦袍,只是衣裳上起了褶皱,脸色瞧着也不太好,一副宿醉才醒的模样。
虽说精神不佳,贾琏神色却是十分欢喜,待邢崧几人近前,笑容满面地迎上前去。
“琏二哥这是遇上了什么好事儿?”
邢崧下船,又伸手扶了黛玉一把,待她站定,方才转头看向贾琏笑道。
黛玉笑着看了邢崧一眼,道了声谢,复又将一双好奇的眸子望向贾琏。
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贾琏有些疑惑,却又很快将这点小事儿抛在脑后,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儿,玩得好些怎么了?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他刚得到的消息!
贾琏略带激动地对邢崧二人道:
“崧弟,林妹妹,你们不知道,咱们家的大姑娘封了贤德妃,马上就能回家省亲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我与贾雨村商量了一下,咱们今日午错便动身,尽快赶回京城。”
黛玉闻言,脸上也露出几分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