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迅速攀上一处高地,向北眺望。
古道上,一支约有四五十人的队伍,正从另一方向缓缓行来。
他们衣甲不整,明显并非官军,但个个手持兵刃,像是地方上的乡勇。
队伍中间,赫然是几辆装满粮食的大车,车子后面还用绳子牵着十几个头裹黄巾的俘虏。
这支队伍的目标很明确,也是阳城关。
对方是要押着粮草和俘虏,入关献功!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自己这支“假流民”,眼看就要和对面那支“真乡勇”在关隘前正面撞上。
一旦对方盘问起来,人多嘴杂,自己这边但凡有一个人露出马脚,后果不堪设想。
而就在陈默大脑飞速运转的瞬间。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山坡上一个不起眼的身影。
那是一个青年,独自一人抱臂而立,头顶歪歪扭扭裹着块红布。
那人正靠在一棵树上,从远方冷冷注视着他们这群人,同时也在打量着对面那支乡勇队伍。
而当陈默的目光与他对上时,那青年似乎愣了一下。
随即,那人嘴角勾起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那种高高在上,像是看客一般,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
是玩家!
第七章 借势
陈默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对方那种毫不掩饰的观察姿态,以及那道自认洞悉一切的笑容……
绝对不是这个时代的NPC会有的!
是某个依附于阳城关,等着抓捕黄巾乱兵换取声望的玩家?
危机,来自四面八方!
“不能躲对面的乡勇车队,躲就是心虚!”
电光火石之间,陈默做出了一个无比大胆的决定。
“所有人按原计划,装作流民,我们迎上去!”
他低声对众人道:
“记住,不要主动搭话,但也别躲躲闪闪!”
他要利用这支乡勇队伍,把它变成自己的护身符!
陈默让队伍分散开来,三三两两地沿着路边继续向北走,做出疲惫不堪的样子。
而他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路上捡的,还算完整的长衫,故意弄出更多褶皱,走在了最前面。
很快,两支队伍相遇了。
乡勇的头领是一个骑在马上的锦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脸上带着几分少年得志的傲慢。
他看到陈默这群人,眼里闪过一丝鄙夷,但也没太在意。
毕竟这段时间从南边逃过来的流民实在太多了。
就在车队即将经过时,陈默深吸一口气。
他整理了下身上破烂却还算干净的儒衫,竟主动走了出来,对着那公子哥的方向,长身一揖。
“在下汝南赵玖,一介书生,因黄巾之乱,家园被毁,流落至此。
敢问公子可是要去阳城关?
可否行个方便,让我等一行同乡附于车队之后,借贵家威名,一同入关避难?”
他这番突然举动,让所有人都是一惊。
那锦衣青年也是一愣,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陈默。
见他虽然衣衫破旧,但举止有度,言语不俗,倒真不像是寻常泥腿子。
“哦?读书人?”锦衣青年眼中闪过一抹怀疑,
“如今这世道,冒充读书人的骗子可不少。你说你是读书人,可有凭证?”
陈默面不改色,喟然一笑道:
“路凭早已毁于战火,然《春秋》有云:‘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在下浅见,《春秋》之笔,字字千钧。一‘克’字,便定下君臣之别,顺逆之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俘的黄巾,流露出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悲悯与轻蔑:
“如今黄巾蚁聚,看似势大,然名不正,则言不顺,终究是无根之萍,其亡可待。
反观公子这般义举,上应天时,下顺民心,正是‘名正言顺’。
在下不才,只求能追随义师之后,寻一安身立命之所,以待天清气朗之日。”
陈默用的正是《春秋》中,郑庄公纵其弟骄狂,待其弟举兵叛乱时,再名正言顺将其一举击溃的故事。
他这一番话引经据典,还顺带吹捧了一下官军和本地豪族,话说得滴水不漏。
东汉一朝以经学为尊,不通经传则不能当高官,不得入庙堂。
一个读书人,若在言谈间不会引用经义,反而会立刻被视为来路不正,惹人生疑。
“你也读得《春秋》?”锦衣青年来了兴趣。
他握着马鞭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鞍座,眼神中鄙夷稍减,但立刻又换上一副考较神情,
“既然读过经义,那我问你,你说的这段‘郑伯克段于鄢’,何解?”
这是一个语言陷阱!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却是汉代经学中一个争论不休的议题。
回答得太深奥,不符合流亡学子的身份;
回答得太浅薄,则又会引人怀疑。
陈默心中暗笑,脸上却露出一副惶恐而诚恳的表情,低头道:
“学生愚钝。只知桓公问于臧哀伯曰:
‘吾闻前朝有士,名为郑庄,有弟名段,骄奢不恭,其母纵之,庄公隐忍不发,终引其叛,而后伐之。此举,于亲情为亏,于国法为是。’
学生才疏学浅,只记得乡中先生所言,庄公此举,乃为社稷大义,不得已而为之。”
他巧妙地避开了对典故本身的经学辩论,而是引用了一段半真半假的传说。
将问题引向了“大义灭亲”的道德层面,这正符合一个当世读书人的见识水平。
锦衣青年听完,果然点了点头,脸上的傲慢之色更减,显然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
他眼珠一转,轻笑道:
“听你口音,像是汝南西平人士?”
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既是西平来的,可知城中大儒郑玄先生近况如何?”
致命的杀招!
陈默的历史知识在这一刻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他知道,大儒郑玄虽祖籍是北海高密,但其师从的正是西平人,经学大师马融,因此与西平渊源极深,在当地士人圈中名望极高。
但更关键的是,陈默知道一个连很多士人都未必清楚的秘辛:
郑玄与汝南袁氏,尤其是袁逢、袁隗兄弟,因经学见解不同,素来不睦!
而眼前这个锦衣青年,看其服饰和乡勇的旗号,十有八九便是依附于袁氏的某个当地豪族子弟!
陈默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他故作悲愤地一顿足,叹息道:
“义士有所不知!郑公学问高深,品行高洁,却遭袁氏排挤,早已愤而归乡,不在西平久矣!
如今黄巾肆虐,袁氏不能安靖地方,致使我等背井离乡,真是……唉!”
他话说一半,又立刻露出恍然之色,仿佛说漏了嘴,连忙停语,不敢再言。
这番表演,堪称完美!
锦衣青年闻言,脸色果然微微一抽,看向陈默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本是想用郑玄的名头来诈陈默,没想到对方不仅知道郑玄,还知道郑玄和袁家的那点龌龊。
这种事情,绝不是普通流民能知道的,必然是真正的读书人,很可能还是哪位大儒的门生!
而陈默最后那句对袁氏的“抱怨”,更是恰到好处地打消了他最后一丝疑虑。
毕竟在这些小豪族看来,习惯性地抱怨几句顶头上司袁家,不小心说漏嘴,再正常不过了。
若是每个回答都是尽善尽美,反倒有刻意准备之感了。
“原来是同道中人。”
锦衣青年的语气终于变得客气起来,他翻身下马,对陈默拱了拱手,
“在下上蔡王氏,王琦。家父奉袁公之命,组织乡勇清剿黄巾。
今日能在此处遇到赵兄这等饱学之士,也是缘分。”
他看了一眼陈默身后的“家眷亲朋”,主动说道:
“我等确实正要前往阳城关,赵兄若不嫌弃,可跟在我等队伍之后,一同过关。
有我王家的旗号在,守关的兵士,想来也会给几分薄面。”
成功了!
陈默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立刻露出感激神情,躬身一揖:
“多谢王兄!兄长恩德,没齿难忘!”
周沧,谭青等人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仅仅几句话的功夫,就从一个被通缉的黄巾悍匪,摇身一变成了被豪族子弟礼遇的落魄士人,甚至还找到了过关的绝佳掩护。
这份胆色和智谋,简直匪夷所思!
队伍里原本有些动摇的人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拧成了一股绳,牢牢系在了陈默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