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哥儿,怎么了?”周沧打着哈欠走过来,顺着陈默的目光看去,满不在乎地笑道:
“嘿,我之前就觉得这几匹马可真俊,你看这烙印,一看就是大人物的坐骑,也算便宜了咱们。”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直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事情远没有周沧想的那么简单。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的局势演变。
此时是光和七年二月,黄巾起义刚刚爆发,声势浩如烈火烹油,席卷了汝南、颍川等中原腹地。
整个大汉朝廷确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显得焦头烂额。
但这只是暂时的。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绝不会因一时的混乱而偏离轨道。
朝廷的战争机器已经开始运转,卢植、皇甫嵩、朱儁三位名将正奉命集结京师精锐,即将兵分三路,对黄巾军展开血腥镇压。
同时,各地的士族豪强也并未坐以待毙。
他们正在疯狂地组织乡勇、部曲,保卫家园,清剿流寇。
尤其是汝南袁氏,四世三公,树大根深。
自己不仅烧了他们的粮铺,断了他们的根基,还亲手斩了他们的宗亲,在墙上刻字羞辱。
这份血海深仇,足以让袁氏家族动用一切力量,发下海捕文书,将“杀人者陈默”这个名字传遍汝南的每一个郡县。
所以,即便黄巾大势表面上尚有可为,但在这片风暴的中心地带,一张由官军、士族、乡勇共同编织的清剿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特别是那些连接各郡的交通要道,必然早已布下了重重关卡。
带着这几匹烙着“何”“张”印记的战马去闯关?那不叫突围,那叫自投罗网。
“这些马,不能留。”
第六章 狭路
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什么?”周沧愣住了,
“默哥儿,这么好的马,丢了多可惜!
再说了,咱们现在是黄巾军,骑黄巾的马,不是天经地义吗?
何渠帅难道还会为了几匹马,千里迢迢跑来追我们不成?”
他身后的几个同乡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充满了不解。
在他们这些贫苦农夫出身的人看来,一匹健壮的战马,其价值不亚于身家性命。
“不是渠帅会不会追究的问题。”
一直沉默不语的猎户谭青,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弓,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
“带着它们,我们走不出汝南。”
谭青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队伍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派。
以周沧为首的几人依旧舍不得这宝贵的脚力,认为只要小心一些,未必不能蒙混过关。
而另一部分人则被谭青的话点醒,脸上露出了后怕的神色,主张立刻弃马,保命要紧。
争吵声四起,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汇集到了陈默身上,等着他做出最终决断。
陈默没有立刻下令,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冷静地推演着眼前的困局。
他清楚,自己一行人此刻正面临着前后三方的威胁,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第一方,是官军。
虽然其主力未到,但必然已经在北上的各个要道设立了关卡。
这些渠帅烙印的战马,就是作为黄巾乱兵最直接的证据。
第二方是豪族,主要是汝南袁氏对自己的悬赏令和海捕文书。
第三方,就是本地割据的黄巾乱军了。
这么想来,自己这个账号上来就是天崩开局,把本地大大小小各种势力都得罪了个遍。
一念至此,陈默脸上愈发平静。
他抬起手,制止了众人的争吵。
“这些马,是催命符。”
陈默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但是,就这么扔了也确实可惜。”
他话锋一转,让原本已经绝望的周沧等人眼中又是一亮。
陈默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周沧身上,沉声道:
“周沧,你带几个人,把那几匹烙印最显眼的高头大马,全都杀了!”
“啊?”这次就连谭青都有些愣住。
他还以为陈默只是会将这批战马低价出手。
“杀了之后,分肉。”陈默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一路奔逃,体力消耗巨大,正需要补充肉食。”
这一招,既是为了彻底切割与黄巾军的身份,也是为了安抚队伍里的人心。
有肉吃,总能平息大部分的不满。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陈默没说。
官军和乡勇除了沿路设卡,一定也会严查周边的坊市。
黄巾乱兵大多是穷苦人出身,求财心切,绝对没有这份魄力杀掉价值千金的战马,抛弃随身抢来的财物求生。
但凡起了贪心,想把这些烫手山芋牵到市集上去换钱,必定是一抓一个准。
退一万步讲,真能有钱接手这批战马的,难保不是当地豪族。
那些人眼线遍地,别说扭头就去报官,就是串通一气,直接杀人夺马也绝非难事。
就算真的运气好,碰上个外地客商把马卖了出去,换来的大笔钱财又该如何带出关去?
乱世里“怀璧其罪”的道理,陈默比谁都懂。
只要己方能安然北上,脱离汝南这片是非之地,进入幽州后便是天高任鸟飞。
为了几匹战马冒险,进而葬送整个队伍的性命,不值得。
陈默拍了拍周沧的肩膀,示意他尽快动手。
接着,他又转向谭青:
“谭青,你从剩下的马里挑一匹体型最小最劣,也没有烙印的出来。我有用。”
陈默的计划很简单。
明面上杀马吃肉,暗地里保留一张最后的底牌。
他让谭青挑选这匹马,会被伪装成一匹普通的乡下驮马,混在队伍里,以备不时之需。
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带着一匹瘦弱的驮马代步或是驮行李,合情合理。
但若是流民人手一匹甚至两匹高头大马,那就太显眼了。
简直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周沧虽然心疼得龇牙咧嘴,但也明白这是唯一的活路,只能咬牙手起刀落。
很快,山坳里便弥漫开一股烤肉的香气。
就在众人埋头大嚼,补充体力的时候,被陈默派出去探路的两个乡勇飞奔而回。
“默哥儿,不好了!前面几里外就是阳城关,官军已经设了卡,盘查得非常严!”
“没错!城墙上挂满了人头,还贴着榜文,说……说是在悬赏叫‘杀人者陈默’的黄巾悍匪!”
消息传来,整个队伍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那个让大家脱城而出的“凶名”,如今变成了索命的阎王帖。
众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陈默。
陈默却像是没有看到众人脸上的惊慌,只是冷静地将最后一口马肉咽下,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慌什么。”他淡淡地说道,“榜文上可有我的画像?”
探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没看到有画像,只有名字和描述,说此人凶悍狡诈,在汝南犯下大案。”
“那不就行了。”陈默轻笑一声,
“难不成我们脸上写着‘黄巾’二字?”
他镇定自若的状态,让骚动的众人稍稍安定下来。
“所有人,立刻行动。”陈默的命令十分清晰,
“把随身的兵刃,还有身上所有带黄色的东西都给我扔了,衣服越破烂越好,脸上都抹上锅灰。
记住,我们只是一群逃难的百姓。”
“周沧,你带人去砍几根结实的木头,削成扁担。
再挑两根最长的绑在马后头,做个拖架。”
“谭青你负责把那匹马伪装好,把你那把猎弓留着,跟在队伍最后面警戒。”
“最重要的一点,统一口径!
北上出关容易惹人生疑,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要去幽州,我们是要去南阳逃亲戚。
路上遇到任何人盘问,都按这个说法来。”
在陈默的指挥下,队伍迅速进行着伪装。
很快,一支流窜的黄巾小队,就变成了一群牵着驮马挑着担子的逃荒流民。
就在一切准备就绪,众人又赶了十里路之后。
突然,北边的古道上,传来一阵异样动静。
人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正从关隘的方向由远及近。
“是官军的巡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