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几上的博山香炉青烟袅袅,气氛静谧得有些压抑。
中山国相张纯正端坐案前,悬腕提笔,在一卷竹简上落下朱批。
门外突然传来的喧哗与守卫惊呼声,让他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
“何事喧哗?”
家丞赵佑快步从门外走入,躬身低声道:
“主上,闯进两名武人,气焰极盛!
自称带着‘上面’的密令,还打伤了拦门护卫。”
“上面?”张纯并未抬头,
“何方的上面?”
“他们自称龙虎兄弟,说是……奉了那位‘袁公’的密令,特来问罪。”
问...罪......
张纯手中的笔顿在了半空,
朱笔在竹简上悬停许久,墨汁将落未落。
片刻后,他缓缓搁下笔,语气平静无波:“……让他们进。”
门被粗暴地推开,
夹杂着血腥气的穿堂风瞬间冲散了屋内檀香。
龙骧与虎步大步跨过门槛,视周遭侍卫如无物。
虎步单臂托着那口漆黑木箱,行至厅中,
甚至连腰都未弯一下,手腕一翻。
“嘭”的一声闷响!
木箱重重砸在地板上,震得案几上茶盏一阵乱颤,发出连串脆鸣。
“张国相的威名,我们兄弟久仰了。今日特备薄礼来贺——”
他话音未落,竟是一脚踢开了箱盖。
细软金银之下,几顶血迹斑斑的银盔与磨损弩机滚落而出,
烛火下冰冷的金属光芒,映得厅内众人面色皆是一变。
“路上遇到几条不长眼的狗,挡了我们的道。”虎步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齿,
“就顺手宰了,也算替朋友清了旧账。
国相若是识货,便该知道,这些东西可不是什么凡品。”
张纯看着地上军械,目光微不可查地一沉。
冀州边军精锐的制式兵刃……
持有此物者,背景定然不浅。
而眼前这两人,却凶戾骄横,绝非士族中人,
倒像是......
被人攥在手里当刀使的亡命之徒。
他不动声色,温声笑道:
“二位好本事。可不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龙虎兄弟对视一眼,笑得愈发张狂。
“张相久居一方,威震中山,想必也是个明白人。
今日我们兄弟二人,特奉袁公密旨而来。
剿灭幽州叛逆,涿郡‘杀人者’陈默!
此乃袁氏家门之仇,不容迟疑!”
张纯缓缓抬起眼眸,神色依旧温润如玉。
“陈默……”
他故作沉吟,随即指尖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玉扳指。
“可是那位,前不久才刚刚于挂角之地筑下白地坞,
而后一举攻破太行贼于毒分寨的义军所部佐官,陈默陈子诚军佐?”
龙骧与虎步闻言,皆是一愣:“于毒?破寨?什么玩意儿?”
张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呵……看来两位贵使,消息却是有些闭塞了。”
第六十四章 虎威
“二位口中的那位陈默陈子诚,如今在幽州可是声名鹊起。”
张纯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精光流转,
“若真要动他,怕不是一件小事。”
“什么狗屁声名?不过一个走了运的流民头子罢了!”
虎步猛地一拍身旁的案几,怒喝道,
“袁公的命令还能有假?
张相只需调兵三千,我们兄弟即刻便能踏平那座破坞!”
“是啊,”龙骧上前一步,逼视着张纯,
“张相若是迟疑不决,可别让上面的人失望。”
“又是‘上面的人’?”张纯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地反问道,
“不知二位口中的‘袁公’,是坐镇汝南的袁氏,还是经略渤海的袁氏?”
两人一愣,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大将军府!”
张纯脸上笑意不减,姿态却愈发恭敬:
“原来如此。只是不知……可有袁公亲笔信符?”
空气骤然一冷。
龙虎兄弟神色微滞。
他们当然没有什么“信符”。
二人只是在先前提供情报的那位汝南城玩家那里,
得知了袁氏发布的,追杀陈默的千金悬赏令,
当即自觉得是接到了史诗级任务,便一路追杀至此,
根本没点“时代亲和”的两人,只顾着抓紧完成悬赏,
哪里想得到还需要信物这种东西。
看着二人脸上转瞬即逝的错愕,张纯心中已然通透,
他心底甚至忍不住泛起一丝冷笑。
真正的袁家密使,怎会是这般粗鄙蠢货?
这所谓的“密令”,怕是假得不能再假。但……
“涿郡陈子诚,真是那杀了袁家子弟的‘杀人者陈默’”?
不过此事是真是假,对张纯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只要这把刀能杀人,上面沾的血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关系?
正如这两个蠢货,
虽是假得不能再假,却也刚好能做那投石问路的石子。
想通此节,张纯缓缓摘下扳指,语气得体道:
“两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此事非同小可,可否容本府备下薄酒,你我细细商谈?”
龙虎兄弟见对方态度软化,显然是被袁家的名头镇住了,当即大笑:
“哈哈!看来张相也是个识时务的人!好说!”
说着,身后那十余名“铁血兄弟会”随从也旋即大摇大摆,涌入厅内。
张纯拍了拍手,命人即刻备宴。
宴席准备间隙,赵佑快步走到张纯身边,低声问道:
“主上,真要款待这等莽夫?
若他们真是袁家派来试探……
暗中调查咱们马场,工坊武库和……那件‘大事’的,
可得严加小心,别让他们发现了端倪。”
张纯负手而立,淡淡答道:
“袁家若真要查吾,来的便是廷尉的囚车,而非两个跳梁之辈。”
他望向窗外夜色,眸光如冰:
“不过,既然有人送上门来,
想把幽州的水搅浑,吾又何乐而不为?
且向这两条疯狗借一样东西,去探一探那涿郡陈默虚实。”
夜宴之上,酒香弥漫。
酒过三巡,厅内已是一片狼藉。
龙虎兄弟与那十余名随从早已没了初入府时的一丝戒备,
个个敞胸露怀,吆五喝六,仿若这国相府已成了他们的聚义大厅一般。
张纯亲自执壶斟酒,言辞谦卑,将这群“贵客”捧上了天。
“来,本府敬两位壮士一杯。
愿我等同心并力,共伐幽州贼人!”
“好!”龙虎兄弟大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