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支原本隶属于他自己麾下,负责巡视边境的白马义从斥候小队。
领头的一名小队军官,身材极其高大,面如重枣,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
哪怕是骑着匹普通战马,也难掩其身上一股傲视天下的威压。
田衡眼睛一亮。
他记得这个人。
关羽,关长生。
那个在之前剿灭于毒战役中,凭一把长刀如入无人之境,
甚至抢了全军上千义从风头的那员猛将。
当时此人还只是个小小的马弓手。
回营之后,田衡就立刻将其提拔,成了义从军中的一名百人队屯长。
“近日诸事匆忙,竟是忘了此人。
若是能把此人带走......”
田衡心中微动。
他虽然要去河间上任骑都尉,官职秩比二千石,手底下有兵有钱,
但唯独,缺这种能镇得住场子的猛将。
想到这里,田衡立刻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脸上堆起了那副招牌式的礼贤下士笑容。
“前方可是关长生壮士?本官乃是行军从事田衡,我们之前见过的。”
田衡隔着老远便笑着招呼道,自觉已是极有诚意。
关羽闻声,缓缓勒住马缰。
他微微抬起眼皮,丹凤眼中,目光冷漠如刀。
待看清来人是田衡后,他在马背上欠了欠身,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原来是田从事。
不知从事公不在右北平纳福,领百骑至此,意欲何往?”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反目
田衡并不在意关羽的冷淡,他笑着招手道:
“长生啊,明人不说暗话。
某如今已得朝廷诏令,升任河间骑都尉。
此次南下,正是要去河间大展宏图。”
说着,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关羽:
“吾观足下武艺绝伦,屈居于这小小的义从斥候队中,实在是暴殄天物!
若是长生不弃,可愿随某同往河间?
某愿以军侯之职相待!金银美女,任君取用!
哪怕是那军中校尉的担子,日后也未尝不可与足下分担一二!”
这番话,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纳头便拜了。
毕竟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
从领百人的屯长,直接跃升为五百人级别的军侯,那简直是一步登天。
要知,一部军侯,下辖五个屯长。
而田衡口中许诺的未来的“军中校尉”,更是统管足有四到五个军侯!足足几十个屯长!
然而,关羽的反应,却让田衡脸上笑容渐渐僵硬。
只见那红脸汉子听完后,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轻轻抚了抚颔下那刚留起来不久的长须,微一拱手。
“田从事好意,关某心领了。”
关羽的声音不大,字字却如铁石落地:
“某既已投身义从军中,便受公孙司马之令巡守此地,身负军责。
至于什么校尉,什么富贵……”
他转过头,不再看田衡一眼,
只是手中长刀微微一震,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那自是从事公的富贵,与某何干?”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
“驾!”战马长嘶,关羽带着身后的斥候小队,径直从田衡身旁掠过。
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你——!!”田衡身后的一名亲卫大怒,按刀欲出,
“此人竟敢如此无礼!郎君,待我……”
“住手。”田衡脸上的僵硬转瞬间便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竟是一阵爽朗大笑。
他挥手制止了手下冲动,看着关羽远去的背影,
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多了一丝欣赏。
“哈哈哈哈!好一个傲上而不忍下!好一个关长生!”
田衡摇了摇头,笑得有些自嘲。
“就是这种不开窍的倔驴脾气,才能在这种惶惶乱世之中,活成得像个圣人一样吧。
也就是这样的人,我才最是喜欢。”
“可惜啊,这世道,圣人通常都活不长。”
他虽是个纯粹的利己主义玩家,然而心胸却颇为豁达。
既然招揽不成,那便不再强求。
对于他来说,带兵遣将,终是得你情我愿才行。
“走吧!”田衡猛地一挥马鞭,
“去河间!”
在公孙瓒那个疯子得到消息发飙之前,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田衡的预判,精准得令人发指。
数百里外。
冀州,广宗前线。
连日的攻城战让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层血色之中。
公孙瓒的大营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啪——!!”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响起。
一只价值连城的白玉茶盏,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崩成了无数碎片。
公孙瓒一身白甲,此时却满面通红。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极。
“混账!混账东西!!”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抽出腰间宝剑,
一剑将那张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的幽州地图劈成了两半。
“季玄那个废物,死了便死了!首鼠两端的墙头草,死在太行山里也是活该!
只可恨那田衡家奴!!”
公孙瓒咬牙切齿,双目赤红,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山野猛兽。
就在刚才,一封来自幽州的加急密报送到了他的案头。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季玄“殉职”,太行贼寇被刘备所部全歼。
刘备那个他向来瞧不上的“织席贩履之辈”,
竟然摇身一变,成了秩比二千石的涿郡都尉!
和在幽州经营了数年的他!和他公孙瓒!
几乎要平起平坐了?!
一时间,公孙瓒只感到如鲠在喉。
刘备。
那个曾经只能跟在他马屁股后面,执鞭坠镫的庸碌之辈,
那个他一直以来只当做是同门破落户,
随手施舍一点残羹冷炙,来彰显自己仁义大哥形象的“好师弟”。
如今竟然也配穿上两千石的官袍,
真的能和他公孙伯圭称兄道弟了?!
“涿郡都尉……”
公孙瓒反复念叨着这个官职,眼中怒火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
他太清楚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在幽州的权力版图上,那个曾经依附于他的小小义军,已经彻底摆脱了他的控制。
甚至在名义上,已经成为了他在幽州北部的……竞争对手!
“我那好师弟,当真是好心机啊。”
公孙瓒强压怒意,缓缓坐回帅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不声不响,便吞了太行贼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