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第322节

  “什么啊,这根本不是匪寇。”

  兴安军少将是个日本人,兴安军名义上是蒙满自治军,但实际指挥权在伪满军政顾问部手中,随着‘特权奉上’政策实行越发彻底,日本人连演都懒得演,直接任命退役军官,或者是预备役军官担任兴安军军事主官。

  “狄野将军,要不还是等援军抵达吧。”秦焕章建议道。

  狄野横秋为难的挠挠头,他不想就这样了事,能够一举歼灭这支抗联骑兵部队最好,如果等援军抵达,那么战功就不会是他的,而是关东军那群家伙的。

  他们只有一个骑兵团,七百多人,缺乏重装备,想要攻克村屯较难。

  秦焕章说:“这才稍微打一下就有上百伤亡,咱们已经把抗联逼入绝境中,若是逼急眼,难保他们鱼死网破。这样的话,我军伤亡会很大。”

  狄野横秋也知道兴安军的战斗力,如果兴安军真的能打抗联,就不会在三江大讨伐时期被打的丢盔弃甲,最后被关东军参谋部一脚踢开,滚回原驻地休整。

  另外一位兴安军中校军官说:“敌军人困马乏,若是能以持续不断攻击让其陷入极端疲敝,后续增援抵达将不费吹灰之力。”

  那家伙也是一个日本人。

  秦焕章反驳道:“如果能等援军抵达,照样能够歼灭敌军,不用付出更多伤亡。”

  指挥部内开始吵起来,秦焕章跟其他兴安军军官低声窃窃私语,说日本人根本不在乎蒙人的生死,明明能等增援抵达后再行进攻,以强大之兵力、火力形成压倒性优势,非得用蒙人的性命换取敌军的疲惫。

  这样的说法引起很多蒙满籍兴安军军官的赞同,那些基层军官听见日本人让他们继续进攻挺不乐意,秦焕章让他们不要进攻自然赢得欢迎。

  望着远处地平线上的小黑点,秦焕章叹息一声,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也算是做点好事。

  一名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旧官宦之家出身的青年军官,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些王公贵族的软弱,从妄想独立再到意图自治,到如今丧失治理权,明眼人都明白,可谁都不想戳穿那层窗户纸。

  思索片刻,狄野横秋决定暂且不进攻,他看出手下蒙满籍军官抵触作战心理,让一群抵触作战的人进攻,后果只能是徒耗伤亡。

  闻着那边传来的丝丝香味,秦焕章忍不住吐出一口唾沫。

  “草,还TMD吃上了,老子都没炖肉吃。”

第575章 对

  既然不选择进攻,那就只有围困等待援军,奔袭而来的兴安军骑兵也是开始野炊。比起抗联的伙食,兴安军的伙食,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日军顿顿大米白面使劲造,但兴安军配给的粮食是小米和高粱,军官和士兵伙食也不一样,他们可不讲究什么官兵一致。军官们吃肉罐头,甚至有水果罐头,而兴安军士兵只能吃杂粮,跟日军的骡马伙食差不多一个档次。

  伙食问题一直伴随着伪军,早在诺门罕战役期间,兴安军、伪满军就因为与关东军的伙食差异过大而产生严重问题,直到现在日寇高层也没有改,或者说根本没意愿去改。这是仆从军的一贯问题,后世半岛某个国家也遗传这一问题,日军没把仆从军当人,没有经历军队改革的伪军们也没把士兵当人。

  东北的夏夜,天黑时间很晚,大致到七点或者八点左右才会彻底天黑。

  趁着有时间,骑兵队的几个干部一边吃饭,一边开个碰头会。

  “对个表。”

  “四点一十三。”

  老侯说:“现在距离天黑尚且还早,敌人的援军肯定会在天黑前赶到,这对我们很不利。咱们的任务是坚持到天黑后突围,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说一说。”

  “死顶呗,还能怎么办。”包广扒拉着粉条子。

  “死顶之后呢?”

  “撤啊!”

  翻了个白眼,老侯面对铝制饭盒里的猪肉粉条子食欲并不大:“撤退也得讲究一个有序,总不能一股脑全撤出去,总得留下人断后。若是敌人追击,必须有人牵扯住。

  死顶到天黑,等天黑之后包广你带人先撤,我带一小部份人留下来牵扯住敌人。”

  “我不懂骑兵指挥,万一你死了,谁来指挥骑兵作战?”

  “这不有一个骑兵学校毕业的。”老侯指向乌尔扎布。

  “我负责断后掩护吧!”

  乌尔扎布小心翼翼将剩下半罐子蘸酱放进行军背包中,用布条捆扎结实,准备留着下一顿。

  此话一出,两人纷纷向他投去目光。

  “怎么?”

  感受到莫名的敌意,乌尔扎布说:“怀疑我会投降,别想太多。我认定的事情不会改,现在我连佛爷都不信了,改信马老爷。

  让我留下来断后掩护,那帮子人跟我认识,说不定会放我一马,不会追的太死。说真的,我留下来断后掩护。”

  “你凭什么留下来断后掩护,有资格吗?”

  转身,乌尔扎布从腰间随身的个人挎包里取出一张纸,郑重的交给包广。

  “这是我的申请书,现在算是火线了吧,希望组织能够同意。”

  接过申请书,包广看了一眼:“说笑的吧?”

  “你们什么时候见过我说笑?”

  “认真的?”

  “当然。”

  整理着个人物品,乌尔扎布将目光从两人身上挪开,装作一副很忙碌的样子,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当做毫不在意,实际上他很在意包广会不会同意他的申请书,眼睛的余光一直往那张纸上瞥。

  他低着头整理散落的子弹,将子弹压入弹夹:“我加入抗联小一年了,说实话一开始我就憋着一口气,想跟王爷们对着干,不服气为啥受苦受难的都是我们穷人,无论是北洋军还是国民军,还是日军,到头来老爷们还是老爷,老百姓连点指望都没有。

  我知道你们会说,才小一年,能有什么理想和信仰可言,但我服抗联,也服组织。说真的,我做梦都梦到咱们能赶走日本人,各民族的老百姓都能安安稳稳生活,没有压迫。

  这一路上,我跟着抗联也算行千里路了,自古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没读过万卷书,但勉强行了万里路。咱遇见的蒙人,当咱敌人的不少,当朋友的没几个,有时候我都觉得丢人。”

  包广说:“你要是觉得丢人,我得找根绳子吊颈。”

  噗嗤一笑,好了。

  大哥别说二哥,这实在不是什么能够当谈资的事情。

  剩下的时间相当漫长,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会让人体会到什么是一分一秒的难熬。敌人的进攻没有发起,谁都知道将会有数千敌军赶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黄昏之时,在瞭望塔上放哨站岗的观察手看见,在草原上一条土路上,一队日军赶来,少说也有两三百人。马不停蹄赶来,在抵达后就开始将各种战斗物资丢下,迅速做好战斗准备。

  远处地平线上,那边人马晃动着,但他们并没有进攻。

  或许觉得不保险,这是在五支队兵临呼伦贝尔草原之后,他们第一次包围住抗联部队,且是成建制的骑兵部队,以往日伪军吃了很多亏,都是在抗联骑兵身上。

  乌尔扎布找到老侯,跟他谈论起未尽的事情:“得让我留下断后掩护,来这里是我的主意,我得负责到底,证明这项命令的正确性。

  兄弟们都服你,但不服我,说真的,我没法像你一样。你豪气干云,是正统的蒙人老爷们儿,在草原长大。可我不是,你不会想知道我在什么地方长大,马厩、厨房、那是奴隶待的地方,少爷们吃的圆乎乎上马都费劲,王爷不是正统即位的,他看上我所以我才能去学堂。”

  “你想说什么?”

  “以往什么事我都是被动的接受,小时候王爷问我想干啥,我额吉教我说孝敬王爷,我就跟着说。阿克察他们问我要不要加入抗联,我心里不得劲,我就跟着抗联走。

  现在,我自己选一个,以我的绝对忠诚发誓。”

  听的莫名其妙,老侯懒得跟他计较:“想死的人多了,知道为什么老兵不怕死,因为打这种仗,死掉的人才是最心安理得,最痛快的。

  你想说的话太多了,先想好自己要说什么再找我。”

  说罢,老侯拎着步枪走去围墙后另一个射击点巡视。

  愣神片刻,乌尔扎布追上去,握住他的手臂。

  “我说了很多废话,现在我想说实话。”

  抬手看了眼腕表,老侯说:“长话短说。”

  “我想死,这种仗我打不下去了,我想死个痛快。你说的对,没人跟你一样打了十年还想着打,你简直是个怪人,这种仗打了十年都要打,我打不了。

  小一年,只是小一年我就不想打了,但我不想投降也不想离开你们,所以~~~”

  老侯替他补充完:“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战死疆场,这样无愧于国、无愧于民?”

  一下,乌尔扎布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失神落魄。

  “对。”

第576章 托举

  “对!”

  残酷的战争时时刻刻折磨着每个人,没人能像老侯那样打了十年还坚持,这是极少数人。长达十年的奔波血战,在后世人眼中是金戈铁马,可现实中金戈铁马是一种折磨。

  没人想要这样的折磨,经历过战争的人才会对战争深恶痛绝,上过战场的人才会对战场闭口不谈,这不是什么谈资。

  走过去,老侯踹了他一脚。

  恨铁不成钢。

  “抗联需要心怀死志的人,但不是这种心怀死志,一心想死的人没资格去执行这样的任务。就你还想着加入组织,告诉你,我代表支部不会批准你的申请。

  改!你这是错的,组织的同志应该是积极乐观的,而不是一心想死的,对一切事物和未来都存在积极乐观的心态,进取心知道吗?”

  见两人吵起来,包广不明所以的走来。

  被气昏头的老侯动手从包广的挎包里取出那份申请书,当着乌尔扎布的面撕的粉碎,重重的丢在他脸上。如果同意这份申请书,不亚于在打老侯的脸。

  看似铁血的猛汉,实则是个软弱的家伙。

  软弱到让人无法相信,我们的战士是人,人就是会有七情六欲,想偷懒。在抗联,最有良知最软弱的做法就是一死了之,人死百事消,将责任交给活下来的人。

  包广将乌尔扎布搀扶起来,而老侯则忙着视察战线。

  看着老侯的身影,乌尔扎布觉得自己说的对,老侯是一个正统的蒙古人,在草原上长大,身材并不高大但足够敦实。战争什么时候能够结束,在他眼里那是一个未知数。

  吵嚷声响起,观察哨大喊着,所有人进入阵地。

  吃饱喝足后,敌人的进攻开始了,现在距离天黑还有不足两个小时。

  黄昏的夏风抚弄着脆嫩麦草,云缝中闪耀柔和的夏日夕晖,野花闲草爬满静静的山岗,低矮的草原尽头传来阿伦河滔滔江水声。落霞似一面军旗,高不可攀于天空中猎猎。

  抬起手遮住今日最后一缕夕阳,在黄昏之下,战马的铁蹄声随着炮弹落下。

  ‘咚——!’

  整个大地都震动一下。

  “一百二十毫米重迫击炮!”老侯嘶吼着。

  在炮弹落地的刹那间,戎马半辈子的他很快就分辨出武器类型,这样的重型迫击炮不会随着日军步兵中队出现,只有可能是大队及以上加强炮兵中队。日军并不将九十毫米以上的炮火编入步兵中,而是单独编练成中队,临战加强给某一支部队。

  枪炮声、喊声组成的喧嚣声占据整个前沿。

  在抵达后仅仅休整半个小时,日军增援部队为主力发起进攻。

  炮击中,绝大多数人都躲在简陋的防炮工事内,卫生员把自己扎成一个胖子,拖着至少四五个医疗包在战壕内蠕动,寻找因为炮击而受伤的战友。

  谢绝来自身旁战友邀请他躲入那个逼仄的防炮工事内,卫生员继续向着前方炮弹落下的位置蠕动,爬进弹坑内喘息一二,将因为炮击而震倒的人拖进去。

  “射击!射击!”

  日军进入射击范围内,硬扛着炮火轰击,战士们回到战斗岗位。

  冲天的烟尘炸开,村屯内的房屋遭到炮火的轰击,绝对精锐的关东军,在迫击炮的掩护下发起进攻,比起硬挺挺列队冲锋的兴安军,他们可难打多了。

  日军没有冲的一往无前,而是在两百米内互相点射,再往前冲有可能成为自家炮兵的手中亡魂,他们就这样在如此距离与抗联互相点射,借由充沛的迫击炮挨个去拔掉抗联的火力点。在平坦的空地上,日军的伤亡同样也不小,可人家就是愿意用人命去耗。

  战斗持续一个多小时,敌军的炮火更加猛烈,在炮火的掩护下,日军且战且退。

  步兵撤退,不代表炮兵也停止轰击,炮击仍然存在。

  躲在一个八仙桌叠起来的简陋防炮工事内,头顶因为炮击掉落泥土灰尘,老侯摘下军帽拍打掉上面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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