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蠕动,老侯咽下一口唾沫,他也想吃一顿猪肉炖粉条子。
一边打仗,一边烧火做饭炖猪肉粉条子,对于整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好似并不特别,世界已经够奇怪了,不差这点。
拿起望远镜看向远处,在离村子二里地的距离,兴安军骑兵停下,并没有准备发起进攻的势态,而是派出十几骑在远远的监视。
“咋回事啊,不打?”包广皱起眉头。
“拿不准主意呗。”
乌尔扎布蹲在一个放倒的桌子后,从兜里掏出一包香烟自顾自抽起来:“甭指望这些人能有啥出息,很多人当兵是迫不得已,他们不敢随意发起进攻的。”
“别为你老乡说话。”老侯不满的说。
“里面没你老乡?”
如此,老侯不说话了。
等了十几分钟,锅里的水都烧开,做饭的战士正忙活着将剃下皮子的猪肉切成小块,带毛的猪皮随意丢弃。盐、油使劲往几口锅里倒,泛着米香的气味传来,一闻就知道是在闷小米饭。
“哎哎!”
“来人了。”
闻言,战士们爬上墙头,拉起枪栓做好战斗准备。
老侯拿起望远镜看去,发现十几骑伪军骑兵正慢慢悠悠往这里走,领头的似乎还是一个军官。待到一里地的时候,他们一行人下马,在视线范围内将武器放下,走到四百米距离,一个步枪精确射击范围边上。
眯起眼,乌尔扎布拿起一个单筒望远镜望去,那个领头的军官他认识。
老侯扭过头说:“真是你老乡。”
“是劝降吧?”
包广拉起保险:“要不然你去问问,他们想干啥?”
“合适吗?”
乌尔扎布将目光投向老侯,后者点点头示意可以搭话,如果能刺探到军情就好。
第573章 怎么能不知道
爬出来,站在墙头上。
乌尔扎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是前面的那人独自走了一段路,在一个互相都能看见脸的地方。上一次见面,一个是阶下囚,一个是胜利者,现在两人又成为敌人,在此之前两人是兴安骑兵军官学校的同学。
沉默良久。
“你怎么来这儿了?”
秦焕章有些无奈:“王爷命我来的,那仗过后我带着剩下的兄弟回去,本来日本人要把我送去军事审判,但王爷说我还晓得回来,是忠心的,日本人就没为难我,还给发了赏钱。
听说你在这里,王爷就让我随军一起,算是戴罪立功。”
“王爷来了?”
“他怎么能以身犯险。”
自嘲一下,乌尔扎布说:“也是,那个人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有意思吗?”
“有意义。”
秦焕章颇有一些恨铁不成钢:“你们已经被大军包围了,瞧瞧现在你成什么样子,堂堂少校军官成了人人避而不及的乱匪。
听说是抗联骑兵,我就知道是你,敢打这样仗的骑兵也只有你们。”
“你们这点人就能称为大军,手下败将罢了。”
“三个骑兵团,四个中队,几千号人。当年入蒙的军队也没这么多,如何不能称为大军,别看这里只有一个团,两个骑兵团正在渡河,无需半日就能抵达,另外四个中队从南北夹击,你们能往什么地方逃?”
“来当说客就免了吧。”
秦焕章很是无奈:“临来时,王爷让我给你带句话,如果遇见你。王爷说只要你能劝他们投降,让人放下武器归顺政府,该你的该是你的。
你知道日本人有政策,只要投降既往不咎,甚至能够委以重任。向前一步就是光明,留在这里就是万劫不复,就当时证明你的能耐,现在王爷瞧见咱们蒙人的能耐,能把日本人打的落花流水,他会委以重任。
有这份能耐,你的前途不会比任何人差,王爷说了只要愿意悔过,兴安局警务厅厅长、兴安军旅长以下职务可以随便选。”
摇摇头,乌尔扎布指着土地说:“往前一步是万劫不复,我守在这里,你们别想踏入一步,我的脚下是中国人的土地。
王爷们一开始想独立,后来想自治,但现在独立了吗,自治了吗?
什么都没,丧家辱国这个词对你们很贴切,总是自以为是,到头来什么都不是。出卖国家、出卖土地、出卖祖先,出卖蒙人,卖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可这个世道就是如此,你口口声声所念道的国家,比起我们更早出卖一切。国民政府都不要你们了,你发疯打个什么。”
“世道如此,就该如此吗?”
说的口干舌燥,秦焕章气得暴跳如雷。
这让乌尔扎布发笑,在其为阶下囚时,他可没有如此理直气壮跟自己讲道理,现在双方又成了敌人后,他开始跟自己讲道理。打又打不过,讲道理又讲不赢,乌尔扎布感受到全身心的愉悦。
话不投机半句多,乌尔扎布不想和他继续说,但秦焕章还在喋喋不休。
从同窗情谊说到故乡草原上的风景,从家人说到旗内的生老病死,这不像是劝降,更像是拉家常。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对方足足说了一个钟头,直到身后出现一名骑兵赶来让秦焕章回去,后者无奈叹息,挥手赶走传令兵。
说到现在,两人都已经明白了。
看着大地,秦焕章没由来说了句:“呼伦贝尔草原比起科尔沁草原绿多了,草也肥,或许有朝一日能证明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我一定是对的。”乌尔扎布笃定道。
转身,秦焕章叫人牵来战马,从马背的背包里取出两个小陶罐,高举着陶罐走到土墙下,用力抛给乌尔扎布。随后他转身离开,头也不回的走了。
目送故人走向太阳升起的地方,而乌尔扎布拿着陶罐扭头看向西方,太阳在那个地方。
走下土墙,乌尔扎布掀开小陶罐的木盖子,闻见罐子里的熟悉的酱料,勾出绿呼呼的蘸酱放入嘴中,乌尔扎布蜷缩在土墙下张嘴哭,可却发不出声音来。
一个人蜷缩在墙根下,无声哭着。
远行的孩子,怎么能尝不出母亲做出的东西呢?
“他们说什么?”包广问。
低头看了眼,老侯低声说:“他那个老乡人挺不错,天南地北准备说到天荒地老。”
“我不懂蒙语,你别骗我。”
“纯扯淡。”
“挺够义气的啊!”
老侯颇为自豪:“我们蒙人就这样,重情义。”
“天下重情义的不止你们蒙人,全天下好人都重情义。”
是啊!
一个系统性接受过专业军事教育的军官,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支抗联骑兵部队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当然是时间,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的时间。
昔我为同乡、同窗、同袍,今我为敌,亦不能所负。
猪肉炖粉条子出锅了,敌人也开始进攻。
骑兵战士们对于自身的处境大致了如指掌,于是乎鸦雀无声,也没人顾得上抬到阵地边上的大锅和几个木桶,也没人在锅边忙瞎眼的几个战士,把地主家厨房用来装泔水的木桶用来装猪肉炖粉条子。
老侯吹响铜哨,哨声让骑兵战士们明白很多,现在不是开枪的时候。
在村子外,下马的兴安军骑兵也没有携带太多重火力,为数不多的重火力是日军九七式轻型迫击炮。脑子有病似的日本陆军不认为九十毫米以下的迫击炮是迫击炮,但掷弹筒无法做到小口径迫击炮那样的射程,随着战争白热化他们急需一种轻便而能够快速适应山地游击作战的迫击炮。
九七式轻型迫击炮就是这样出现的,结构简单、造价低廉。
第一轮炮火偏差较大,抗联战士们躲在简易的工事后,等待着炮火的降临。
下马步战的兴安局骑兵在地平线上出现,拉起宽大的散兵线,以一种任何人见了都觉得脑子进水的线列前进,以排兵布阵的组织性来说,他们是优秀的,以战场来说这是送死。
他们以为是在剿匪,往往只有土匪瞧见这样线列散兵线会一触即溃,因为这样的排列队形能便于展开火力,在第一波攻势时,就能压住敌人。
躲在土墙后面,老侯闲来无事听枪声,七点七毫米子弹,那是九二重机打出来的,六点五毫米有坂步枪弹,那是三八式步枪和轻机枪打出来的。
竖起耳朵,老侯听见辽造十三式的枪声,这种枪声占据很大量。准头不咋样,并非是纯日械,这让老侯松了口气,证明敌人并非是那么精锐。
第574章 还吃上了
窝在简易的防御工事内,这样的工事不够看,但已经很足够了,至少能有个像模像样的工事。
高爆榴弹在泥土中炸开,掀起的烟尘和泥土散落,持续不断的轰击,让人无可奈何。骑兵部队没有携带迫击炮,只能被动的挨炸。
一名战士躲在踮脚的箱子后面,一发九十毫米炮弹落在边上,强大的气浪将他掀翻,那人从地上爬起来,双臂拄着,片刻间从口鼻中涌出鲜血。炮弹的气浪冲击将他的内脏震碎了,这是很痛苦的死法,临死之前他靠在箱子边上,找了一个尽可能让自己舒服的姿势。
“上来了!”
“敌人上来了!”
观察手大喊:“一百米!”
他又喊:“八十米了!”
这个距离,躲在围墙后的抗联战士拿起手雷准备投掷,观察手还在喊,已经到了五十米距离。战士们拔出插销在脚跟后敲了下,握着没有急着投出去,有些耐不住的战士投出去。
老兵喜欢刀尖舔血,他们会将爆炸时长控制住,让敌人难以防备,做不到在手雷落地的时候便卧倒。窝在手里片刻,老兵们将手雷投掷出去,丢了之后抱头蹲下身,样子很滑稽,但很有效。
在工事内投掷手榴弹就是这样,投出去、趴下,等手雷炸响之后在进入射击位置,若是第一时间冒头,说不定会被某个观察到投掷点位的敌军射手给盯上,露头就给一枪打掉。
敌人靠近,被海量的手雷投掷给惊了,趴在地上卧倒。
早已等候已久的机枪火力全开,在敌人卧倒的时候,是没有人盯着他的,这段时间他能肆无忌惮的打起急促射,对准趴在地上的敌人开枪。
敌人被挡在五十米距离外,这是守军最佳的攻击范围,在敌人是伪军的情况下,如果是日军,抗联绝不会将敌人放入这个距离,早在射击范围内就开枪。
循着围墙工事,打完一梭子子弹的机枪手开始转移射击阵地,机枪不能在一个点位持续射击,弹药手和副射手扛起弹药箱和工具箱,跟着机枪手跑。
在围墙的掩护下,爬上一个预备射击阵地,对准前方的敌军打起短点射,意图将自己隐藏在步枪点射枪声中。做的好的机枪手一个人能顶一个战斗班的步枪手,显然那家伙就是优秀机枪手,完全让敌军摸不着头脑。
一阵射击,趴在地上的敌军抬起头,在军官的指挥下向前抵近,猫着没有开枪的左右两侧阵地开火,交叉火力出现。兴安军开始撤退,倒不如说是溃散,扭头就往后跑。
第一波试探,被抗联给打的溃不成军,剩下的就是步枪手的精确点射,敌人不会用屁股开枪。
步枪手挨个将屁股面向他们的敌人舔倒,一枪一个,在步枪精确射击范围内,愣愣直直往后跑的敌人,根本不懂什么是走‘之’字型,那就是活靶子。
老侯趴在围墙上看撤退的敌军,这下让对面的兴安军伪军学会尊重,不会冒然发起进攻,吃痛的人才能学会量力而行。
现在有时间了。
在村子里,抗联骑兵队的战士们分批开始用餐,吃的是猪肉炖粉条子,主食的闷小米饭。
他们甚至开始炒菜,尖椒豆皮。地主家的东西不拿白不拿,若是表明态度愿意支援抗战,抗联肯定会给钱,但地主没给,那就只能发扬打汉奸土豪劣绅的精神了。
乌尔扎布用小刀割下一块炖熟的白肉,招呼战士们品尝母亲做的蘸酱,看见战士们竖起大拇指说母亲做的蘸酱香气十足,不由得高兴。
前一秒肃杀的战场,下一秒就成了联欢会,光怪陆离的世界。
······
在对面兴安军阵中。
一名身穿少将军服的兴安军将军眉头紧锁,他蹲在炮队镜前观察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