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短暂沉默后,一声莫名的闷哼,从这怪人喉间逸出。
那音色波动极大。
上一息如土石摩擦般沙哑刺耳,下一息却陡然转成敲击玉磬似的清越婉转。
两种声音毫无过渡地交替,像是同一个喉咙里塞着两个人。
雌雄难辨,年岁成谜。
“今日,事已闹大……”
那怪人缓缓开口,声音阴阳变换,毫无规律,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索性便彻底放开手脚,你们,散到周围,杀……”
那‘杀’字从喉间滚出,先是沙哑低吼,随即拔高成凄厉尖啸,两种音色交叠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瘆人。
“见人就杀……杀到他们把‘月髓’交出来为止。”
“杀!!!”
最后又是一个‘杀’字炸开。
四周断壁残垣间,竟有回音穿梭往复,久久不散。
这一瞬间,陈成耳中嗡嗡作响,像有无数细针,密密扎在耳膜上。
那八个血袍信徒,身子齐齐一震。似是也被那穿脑的余音刺得身心不适。躬身领命后,迅速朝不同方向散去。
陈成贴在墙后,目光死死盯着其中一人的去向。
朝他那个方向,再过去不足半条街,便会进入安乐里地界。
……
安乐里。
此刻正午刚过,家住在这一片的青壮年,大多在外头做工讨生活,留下的,基本都是老弱妇孺。
也不知消息是怎么传过来的,说有红月妖孽在附近作乱,还杀了好多官差。
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没有一个不害怕的,纷纷聚集到龙山下院附近。
人头攒动,挤挤攘攘,几乎把整条巷子都给堵死了。
有妇人搂着孩子蹲在墙角,孩子哭,她就捂着孩子的嘴,压低声音哄着。
有老人靠墙站着,手拢在袖里,时不时踮脚往远处张望一眼,眼里满是恐惧与无助。
没有人说话,却到处都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们都很清楚,龙山下院没有保护他们的义务。
但这种时候,连巡司差役都死伤惨重,他们还能指望什么?
聚集在龙山下院附近,已经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稍稍增加些安全感的法子。
命如杂草,能生长在大树周围,比起那些连树荫都无法触及的人,他们其实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这时,陈安和媳妇白氏,废了老大劲,才从人缝里挤到李氏住的小屋门前。
“他三叔三婶,你们怎么来了?”
李氏此刻正站在门口,陪着几个相熟的街坊邻居。
“二嫂,你没事吧?我们听说这头闹出了大乱子,怕你有事,就赶过来瞧瞧。”
白氏几步上前,一把拉住李氏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手心潮热,攥得死紧,是真着急。
陈安没说话,但那张一向木讷的脸上,也同样写满了紧张与担忧。
“我没事,好端端的,倒叫你们操心了。”
李氏拍拍白氏的手。
她打眼瞧着,陈安身上还穿着米行的衣服,白氏也没来得及解下酒楼的围裙。应是刚收到消息,便临时告假,直接赶过来的。
李氏心里颇为感动。
但同时,她也非常清楚,自己能被陈安和白氏如此记挂,完完全全,是因为自己有个好儿子。
若不是儿子越来越有出息,谁又会真把她当回事?
就在刚刚的半个时辰之内,龙山下院的新教习来过,请她去下院厢房暂避。火水帮的帮主和南五卫的差头也来过,都惦记着她的安危。
这毫无疑问,也是因为儿子的面子。
这一点,李氏心下明镜般清楚。
“李婶有个好儿子,咱们这些街坊,都跟着沾光哩。”
隔壁王婶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笑呵呵恭维。
“那可不?”
相熟的马嫂子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小娃娃,挨着墙根坐着。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笑着连连点头。
“成爷的威名往这一亮,武馆、衙门、帮会,哪家不是给足面子?咱们聚在成爷家门前,比哪儿都安全!安心得咧!”
她说着,怀里的小娃娃也跟着嘟囔。
“成爷……成爷……”
奶声奶气的,‘成’字拖着长音,‘爷’字含在嘴里,软软糯糯的一团。
爹娘都喊不利索的年纪,成爷二字却是越喊越清楚。
众人看着,无不被这小娃娃逗得满脸笑容,心头那点压抑与不安,都淡了许多。
……
那血袍信徒脚步极快,在逐渐收窄的巷弄间穿梭腾挪,血色斗篷的残影一闪一没,宛如鬼魅。
安乐里虽整体环境不错,但说到底仍是贫民窟。
越是靠近,巷弄便越收越窄。两侧土坯房挤挤挨挨,有些地方,檐角几乎碰着檐角,晾衣绳横七竖八凌乱交错,破衣裳、烂布条挂在上头,寒风吹过,像招魂的幡子。
而这种环境,历来是陈成最熟悉的。
他远远缀在后面,脚步轻得像踩在云层上,落地无声,眸光咬死前方那抹血红,耐心等待最优的攻击契机。
就这吧……
陈成忽地加快脚步,从一条仅容侧身通过的窄巷,朝前方斜插包抄过去。
这个位置,距离那斗笠怪人已经足够远。
而且,前方一处有视线盲区的拐角,是那血袍信徒的必经之路。
关键是,那个位置,两侧巷墙收得极窄,那血袍信徒若要过去,必得贴着墙根走。
那简直就是一处专为伏击量身定制的天选宝地!
陈成计算得分毫不差,抢在那血袍信徒之前抵达拐角后,左肩贴着墙面,蓄势待发。
他凝定心神,迅速积聚伏劲。
在无间月息的隐匿下,呼吸、心跳、杀意、乃至血气催调的细微波动,皆无丝毫外露。
这意味着,在他暴起出手前,那血袍信徒,绝察觉不出半点异常。
脚步声近了。
一丈。
五尺。
半尺。
那抹血色刚探出拐角……
陈成骤然暴起!
他左肩猛地撞向土墙,肩头抵住墙面,巧妙借力,轰的一声闷响,整堵墙骤然炸开无数裂纹,碎土簌簌而下。
腰腹顺势拧转,浑身筋骨在这一拧间,节节贯通串联,劲透臂梢,右拳自腰侧勾转而出,拳锋划出一道凌厉的圆弧,绕过墙角,直取那血袍信徒心口。
这一拳,陈成毫无保留。
周身血气尽数催调,血香充盈拳锋,肌肤透出赤红如火的光泽,仿佛有无形的火舌猎猎喷吐。
再加上伏劲极致积聚,辅以太极劲的运劲方式,将之压缩成球,再由球坍缩为点。
这一瞬间。
拳锋骤然轰出,速度力量皆已臻至陈成当前实力的巅峰。
远胜他自身寻常状态下的一切攻势。
“嗯!?”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那血袍信徒竟爆发出异乎寻常的反应,以及近乎五炷血气巅峰的速度。
他上身后仰,腰脊弯折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仿佛每一寸筋肉都经过精密丈量,可以确保,恰好让陈成的勾拳擦着前胸掠过,却连他的衣襟都别想触及分毫。
与此同时,他右手那柄刃口扭曲的短刀,自下而上,骤然斜撩而起,以一个极其刁钻,且极其精妙的角度,抹向陈成咽喉。
在他的计算中,陈成这一拳势必会落空,身形因惯性前倾,中门洞开,脖颈甚至会主动撞上刀刃,必死无疑!
他甚至已经看见了下个瞬间的画面。
陈成的头颅,被一刀斩去,热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溅满两侧斑驳的土墙,以及他身上的血色斗篷。
然而!
就在陈成的拳锋,真的按照那血袍信徒的计算,即将彻底落空的瞬间……
那臻至陈成实力巅峰的一拳,竟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方式,硬生生向前挪移了两寸!
瞬间挪移!
那血袍信徒瞳孔骤然收缩,哪怕他反应再快,这下也再没了应对之法。
“嘭——!!!”
一声巨雷般的闷响骤然爆开,陈成的拳锋,不偏不倚,正正撼在那血袍信徒的心口。
斗篷大帽的阴影下,那张脸瞬间扭曲。口中呕血,眼珠暴突,胸腔里传来骨头爆碎的噼啪脆响。
但即便如此。
他仍竭尽全力稳住握刀的手。
手背青筋暴起,臂膀肌肉贲张,无论如何他都要稳住!
只要刀锋稳稳抹过陈成咽喉,胜负仍能瞬间分晓!
“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