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话音落下,席间却出现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方才还热闹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众人或低头吃菜,或假装与邻座交谈,目光闪烁,无人应声。
洛平渊举着酒杯,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勉强,他的目光落在了陈立身上。
陈立淡然道:“县尊容禀,犬子守恒,去岁三月,中了郡试魁首。郡守大人开恩,从今年起,免了我家三年的田税和徭役。”
原本,今年三月所收田税时,陈立便可以登记免除。
但当时所算,不过是去年的田税,家中田亩不过八百二十亩。
那样太不划算了,陈立自然不会登记。
闻言,洛平渊眼底深处,一抹怒意和狠厉一闪而逝,但很快就隐去。
最终,略带求助的看向了蒋宏毅。
蒋宏毅眼皮都未抬,不冷不淡地道:“洛县尊多虑了。缴纳田税,乃是朝廷法度。在座诸位都是明事理的人,岂会有人敢抗税不交?县尊放心便是,届时,我蒋家自会带头,绝不让县尊难做。”
他这一开口,席间众人纷纷附和起来。
“县尊放心,我等定当尽快筹措。”
“绝不敢延误朝廷大事。”
一时间,表态之声此起彼伏,场面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洛平渊看着这一幕,脸上僵硬的笑容终于缓和下来。
他深深看了一眼蒋宏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连声道:“好,好!有蒋家主此言,有诸位支持,本县就放心了!多谢!多谢!”
……
宴席终散,杯盘狼藉。
士绅富户们互相拱手道别,三三两两走出酒楼。
醉仙居外的夜色已深,凉风拂过,吹散了几分酒气。
陈立随着众人走出酒楼。
刚到门口,便见几名衙役正挨个给离去的宾客分发一个精致的竹盒。
口中说着客气话:“县尊大人从江左老家带来些土仪,些许心意,还请笑纳,莫要嫌弃。”
陈立见那些衙役并未主动向自己走来,心中微觉诧异,以为并未准备自己的份,倒也并不在意,正欲径直离开。
“陈员外请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陈立转头,见一位身着青色儒衫、年约四旬、面容斯文的中年书生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个与其他宾客式样相同、但略大一些的食盒。
中年书生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将食盒双手奉上:“陈员外,这是县尊特意吩咐,为您单独备下的一份。县尊言道,初来乍到,日后多有仰仗之处,一点家乡风味,不成敬意,还望员外莫要推辞。”
陈立目光微凝,接过食盒:“县尊大人太客气了。陈某多谢厚赠。”
“员外慢走。”
中年书生拱手相送,态度恭敬。
陈立提着食盒,与几位相熟的乡绅点头致意后,便融入了县城的夜色之中。
……
宾客散尽。
仆役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不敢发出太大响动。
二楼雅间,烛火重新剪亮,映照出两个对坐的身影。
气氛却与方才的宾主尽欢截然不同,冰冷而压抑。
蒋宏毅并未离去,他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左首主位。
洛平渊脸上的官场笑容已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方才宴上,多谢岳丈出言相助,否则小婿这秋税一事,怕是要当场下不来台,日后更是寸步难行了。”
蒋宏毅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冰冷:“洛平渊,我耗费大量资源,将你运作到这镜山县来,不是让你来扮演青天大老爷,兢兢业业收什么秋税的。更不是让你拿着朝廷的刀子,来割我蒋家血肉的。”
他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酒水溅出。
目光直刺洛平渊:“怎么?你还真想让我蒋家带头,把八万多两白花花的银子,乖乖送进你那县衙银库?你莫不是忘了,你这身官袍,是谁给你披上的?”
洛平渊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吓得身体一颤,腰弯得更低,急忙辩解道:“岳丈息怒,小婿岂敢忘本。小婿今日盘查县衙银库账目,方才得知一桩隐秘。今岁张鹤鸣身死前,拍卖县中田产所得巨款并未全部上缴,除却县衙开销,库中竟还存有现银四十余万两。”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此乃张鹤鸣私留之财。据说他当时宁肯独自硬扛溧水民乱,也未向郡城求援,便是想死死捂住这笔巨款。
小婿思忖,蒋家在镜山有二万七千亩良田,今岁税银按例当缴八万余两。但这笔钱,不过是从左库挪到右库,走个过场。待税银入库,小婿便将蒋家所出之银,分文不少,如数奉还。”
他语速加快,试图平息岳丈的怒火。
蒋宏毅听完,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抬起眼:“四十多万两?倒是笔不小的数目。既如此,这笔钱,三七分成。”
洛平渊似乎早有预料,立刻接口:“成!岳丈放心,小婿定会将其中三成,尽快秘密送至府邸。”
“三成?”
蒋宏毅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洛平渊,你是不是还没睡醒?我要的是七成!”
第203章 围攻
“七……七成?”
洛平渊脸色一变:“岳丈,这……库银虽巨,但骤然短缺这么多的银两,这窟窿实在太大……”
“窟窿?”
蒋宏毅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洛平渊,一字一顿道:“你从一介寒门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这些年,耗费我蒋家银钱几何?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还不算我蒋家为你打通关节所动用的人情。若是算上利息,这四十万两的七成,恐怕都还不够抵账的。你还有脸跟我谈三成?”
洛平渊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争取:“岳丈明鉴!并非小婿不愿,实在是……小婿初来乍到,在县衙尚未树立威信,仓促动用如此巨款,若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啊!”
“威信?”
蒋宏毅嗤笑一声,缓步走到洛平渊面前:“那是你的事。我给你三天时间,去处理你的威信。三天之后,若我还见不到该见的东西……”
旋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再未多看这位女婿一眼。
厚重的房门“哐当”一声被关上。
雅间内只剩下洛平渊一人。
他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
良久,才缓缓直起腰板。
脸上所有的卑微、惶恐、屈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阴沉。
烛光摇曳,映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庞。
他走到窗边,看着蒋宏毅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消失在街道尽头。
“老贼……”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低语,带着刻骨的恨意,消散在夜风里。
……
醉溪楼。
昔日灯火辉煌、笙歌不断之地,如今却是一片死寂。
蒋家之事后,“惊鸿”莫名其妙失踪,香教也急忙撤回了本就所剩不多的教众。
这座曾经的第一销金窟便彻底关门歇业。
此刻,楼内房间中三三两两亮着油灯。
一间布置雅致的客房中。
“确定住下了?”
蒋宏毅面色阴沉地听完手下关于陈立入住城中客栈的禀报。
“回家主,确定。”
一名黑衣劲装的心腹低声回禀:“陈立入了城东的平安客栈,甲字三号房,再无外出。”
蒋宏毅挥了挥手,那名心腹悄无声息地隐退。
室内重归寂静。
蒋宏毅转过头,看向闭目养神的刀老:“刀老,宴席之上,你可曾看真切了?那陈立……当真如我所感,周身毫无内气波动?是我感应有误?还是朝山之死,当真与他无关?”
刀老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蕴。
他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声音沙哑:“老夫神识仔细扫过,此子虽平平无奇,但内息运转绵长,不像寻常百姓。却也绝非灵境之人该有的气象,更无半分宗师之意……确实古怪。”
得到刀老的证实,蒋宏毅眉头锁得更紧。
难道……真不是他?
醉溪楼之事,朝山、朝宗之死,另有其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阵烦躁,仿佛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在了空处。
刀老微微摇头:“也难以断定。或许其背后另有高人,或许…其修炼了某种极其高明的敛息秘法。”
他顿了顿,看向蒋宏毅:“家主,既然如此,明日计划,是否还要照常进行?”
蒋宏毅脸上掠过一抹决绝的狠戾,斩钉截铁道:“箭已在弦,不得不发。不管朝山是否死于他手,宁可错杀,不可错放。明日待他出城,便按原计划动手,先杀他,再速赴灵溪,灭其满门,以绝后患。”
“好。”
刀老简短应道,苍老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
吱呀!
客房的木门推开。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外阴影之中,缓缓走了进来。
“谁?”
两人均是大惊失色,夜深人静,此地早已封锁,何人能无声无息至此?
蒋宏毅与刀老霍然起身。
当看清进门之人的面容时,蒋宏毅瞳孔骤然收缩,惊怒交加:“陈立?是你!好好好!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本想让你多活一夜,既然你急着送死,今晚就成全你!”
他话音未落,陈立已率先动手。
没有半分废话,更没有一丝迟疑。
只见他右手虚空一握,乌沉沉的乾坤如意棍凭空出现。
棍身一震,发出一声低沉嗡鸣,一股磅礴刚猛的气势骤然爆发,瞬间充斥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