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峪关西边的乌鞘岭,东北方向大丘河边的云伞城,与青峪关成犄角之势,互为支撑。
白鹿叛军则撑握了乌鞘岭和锥陨窟之间的松云岭,以及云伞城和锥陨窟之间的雾黄丘堡寨。
双方之间争夺的焦点就是锥陨窟。
而通往锥陨窟的两处路径都被白鹿叛军占领。
西路方向第一关就是观音口,可现在的观音口固若金汤,叛军在上面修建了不下四五个山体石堡。
中位百夫长带领的精英小队,在观音口外数次试探性进攻,均被叛军依托石堡的强弓硬弩和滚石檑木击退,伤亡不小,连百夫长本人都在一次冲锋中被流矢擦伤了臂膀。
东路方向的雾黄丘堡寨,则是另一番景象,那里的叛军似乎更擅长布设陷阱和利用地形,进入其范围的斥候往往有去无回,至今官军都未能摸清其具体布防。
锥陨窟这块肥肉,就被这两扇“门”死死锁在了里面,让大夏官军如鲠在喉。
林诺一边听着欧阳旭的介绍,一边在心中勾勒着战场的态势图。这锥陨窟,果然是个烫手山芋,但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其价值。
如此看来,林诺也终于明白当初离开凌南郡城之时,夏扼金要求自己弄清楚锥陨窟周边叛军布防力量的形势图的含金量。
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先不说锥陨窟本身的危险,林诺现在就算想进去都难,遑论绘制周边的布防形势图了。他甚至连锥陨窟的具体入口都还不知道,更别提深入其中探查了。
欧阳旭似乎看出了林诺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别想太多。这锥陨窟的事,不是你我这种小角色能操心的。咱们巡狩队的任务,就是在外围警戒,清理小股流窜的叛军和蛮族散兵,偶尔配合主力部队进行一些小规模的袭扰和清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最近这几日,雾黄丘方向似乎有些异动。派出去的几波斥候都失去了联系,恐怕那边的叛军有新的动作。”
林诺心中一凛,雾黄丘堡寨,那可是连官军都未能摸清布防的地方。
“欧阳队长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接下来几天,咱们第七巡狩队可能要去雾黄丘那边碰碰运气了。”欧阳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刀疤在脸上显得有些狰狞,“上面下了死命令,必须搞清楚雾黄丘的情况,为后续可能的进攻做准备。”
“观音口这边的动作持续了这么久,为何突然改到更远而且一无所知的雾黄丘那边了,这样搞的话,那之前的牺牲岂不是毫无意义?”林诺将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谁说不是呢,可是上面的命令,咱们这些当兵的,除了执行还能怎么办?”欧阳旭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我估摸着,大概是观音口那边实在啃不动了,上面的那些将军们才想着换个方向试试运气。不过话说回来,雾黄丘那边虽然常年被大片的黄雾笼罩,但地势却是相对平坦,适合我们集中力量正面强攻。”
他拍了拍林诺的胳膊,“好了,别琢磨这些了。命令就是命令,咱们准备准备,过两天可能就要动身了。你小子刚来,正好趁这两天熟悉熟悉队里的情况,尤其是咱们巡狩队的斥候技巧和战场生存手段,到了外面,可没人能时时刻刻护着你。”
欧阳旭的话语重心长,但林诺却从中闪过了一丝明悟!
若是从雾黄丘进军,自己刚好可以趁混战之际,利用太牢的叠加态隐身,摸到锥陨窟里面去。
一来可以摸清四周的军事布防,二来可以潜进去侦察一番叛军为何花大力气也要拿下这处小型元玉矿脉的原因了。
只是这个计划的风险太高,林诺心里也没底。
甚至连计划也算不上,这只能算的一个搏命的想法。
林诺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恐惧,自己什么时候这般赌狗心态了?
这可要不得。
深吸一口气,林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险的局面,越要保持清醒的头脑。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去探查锥陨窟的秘密。他看向欧阳旭,认真问道:“欧阳队长,咱们巡狩队去雾黄丘,具体是执行什么任务?是渗透侦察,还是配合主力进行正面佯攻?”
欧阳旭想了想,道:“目前还不清楚具体的作战部署,大概率是先进行渗透侦察。毕竟雾黄丘那边情况不明,直接强攻损失太大。上面的意思是,先派我们这些熟悉雾黄丘外围的地形,且让擅长潜行的巡狩队员过去,尽可能摸清一路上几个关口,对方的布防,最好能抓个活口回来审问。”
“抓活口?”林诺眉头微挑,这倒是个机会。如果能捕获一名叛军的低级军官,或许能从他口中套出一些关于雾黄丘几处关口的布防乃至是锥陨窟的信息。
自己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
以自己眼下的实力,外加太牢的掩护,抓几个百夫长级别的白鹿叛军军官,不可谓没机会。
“没错,”欧阳旭点点头,“不过这活儿可不好干。雾黄丘的叛军狡猾得很,而且据说里面还有懂些邪门歪道的萨满,咱们可得小心应付。你小子符术不错,到时候或许能派上用场。”
林诺心中一动,欧阳旭这话倒是提醒了他。
符文之术,不仅仅是攻击和防御,在潜行、隐匿、探查方面,一直以来都是修士们利用的正途。
比如“敛息符”,或许可以进一步改良,使其效果更强,持续时间更久。眼下当以适应雾黄丘的大雾天气改良敛息符基础符阵,算一个要紧的事。
第194章 神秘再现
“队长谬赞了,某毛手毛脚粗造的玩意儿,哪敢拿出来献丑,万一坏了诸位的性命,某怎敢担待。”
林诺嘴上谦虚着,心里却已开始盘算。
这敛息符,若是改好了用,确实大功一件,若是生出几分差池,却是徒增烦恼。
尤其是雾黄丘的黄雾不仅能遮蔽视线,说不定还对气机的感知有一定的干扰,寻常的敛息符恐怕效果要打折扣。
这是因为雾黄丘的黄雾,不是浮尘物质,而是一种极为渺小的浮游生物。
它们以极高的密度聚集在某一片区域,形成泼天的黄雾景象奇观。
若是让一整支部队都用上敛息符,不仅是量的问题,林诺还得想办法调整符阵的结构,增强其在复杂环境下的隐匿效果,同时也要考虑到燃窍境武者的气血消耗,争取让符箓的持续时间更长一些。
敛息符作为几种少有的即使是燃窍武者也可以应用一二的纹符术器,确实很有必要。
毕竟,在敌境之中,任何一点细微的疏忽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
“行了,别跟我这谦虚。”欧阳旭拍了拍林诺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熟稔,“你的本事,李团都跟我提过一嘴。郡学测试七宝琉璃塔的魁首,整个凌南郡学唯一古文大师古帖笙在凌南的关门子弟,这可不是浪得虚名。”
欧阳旭的夸赞给林诺直接说蒙圈了,不知不觉自己有这么多名号了?确实是自己小看了这些军中将校搜集信息的能力。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怎么自己就忘了行伍将校哪个不是闻风而动知悉千机的好手。
“到了雾黄丘,你小子机灵点,跟紧我,别掉队。咱们巡狩队的兄弟,可都是过命的交情,不会让你一个新人去送死。”
心中微暖,林诺点头道:“多谢队长关照,林诺明白。”
接下来的两天,林诺除了熟悉巡狩队内的情况,便是一头扎进了符纸和古禾文图符阵的世界。
这还是第一次自己研究一款改进版的基础符文符阵的大实验,此前在郡学所学到的巨力符、火符、风刃符等符箓符阵,算是给这次打了个基础。
将自己关在临时分配的营帐里,反复推演、绘制、试验。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符纸用了一沓又一沓,指尖也被朱砂染得通红,甚至因为精神高度集中,隐隐有些刺痛。
但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五天之后,第七巡守队就要开拔雾黄丘,做第一次试探。
眼下每一次失败都让林诺对敛息符的理解更深一层。
尝试着融入一些描述金土两行的古禾文字符,并利用抓捕搜集来的黄雾蜉蝣小虫子,来模拟周围环境的气息,又借鉴了蛊虫与蛊者之间的心神感应的一些思路,试图让自身的气息与弥漫的黄雾更好地融合。
可惜这种融合,像一种大杂烩,虽然功能齐全,营养均衡,但始终缺乏一定的粘度,让林诺很是担心它在实际应用中会不会掉链子。
它还缺乏一根主心骨,用来统筹和调动能量与气机变化,符文和百脉律动的东西。
林诺想得有些乏了,也找不到合适的方案和灵感,遂走出屋外,坐看帐外星河。
夜凉如春水,春风如温河,仰头看去,星子稀疏地缀在墨色的铁幕上,偶尔有流云飘过,遮住几点微光。
营地的篝火早已熄灭,只有巡逻掌灯的士兵,偶尔晃动,在帐篷间广场外,投下摇曳的影子。
林诺深吸一口半山腰温中薄凉的仲春之气,试图让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古帖笙老登曾说过:“符文之道,存乎于心,应乎于境。天地万物,皆可为符;人情事理,皆可入阵。”
之前的改良,似乎过于执着于“术”的层面,将各种对应于元素的古禾文胡乱编排堆砌,却忽略了“意”的贯通。
敛息符的核心在于“敛”,是收敛,是潜藏,是融入,是秋之敛,谷之藏,而非简单地模拟和叠加。
黄雾是环境,是掩护,那么自己为何要去“模拟”它,藏身于它,而不是“成为”它的一部分?
为何要执着于不成为它的一部分,为何要执着于一定不被发现?
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自然不显踪迹。
之前借鉴蛊虫与蛊者的心神感应,方向或许没错,但那种感应更像是一种主动的联系,而非被动的同化。
同化不要紧,反倒是好事,被发现未必致命,反倒潜藏机会。
有舍才有得,林诺忽然觉得领悟到了要点。
自己得敛息符并不是要完全消弭众人的气息,而只是需要将气息降低到最小程度范围内。
林诺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符阵的轨迹,脑海中闪过黄雾中那些浮游生物的形态——微小、轻盈、无定形,随风而动,聚散无形。
它们没有固定的“气息”,或者说,它们本身就是环境气息的一部分。
“主心骨……”林诺喃喃自语,“如果不需要主心骨来统筹呢?如果符阵本身就像黄雾一样,是弥散的,是流动的,是与环境同频共振的呢?”
这个念头一起,如水到渠成,如春来冰化。他一直试图寻找一个“核心”来控制符阵,让它稳定、持久。
但黄雾本身就是不稳定的,是变化的。强行赋予一个固定的核心,反而会显得格格不入。
“或许,应该削弱符阵的‘核心感’,增强它的‘弥散性’。”
林诺眼睛一亮。
“将金土二行的符文节律打散,不再集中于一点,而是像雾气一样均匀分布在符纸之上。同时,引入‘水’的意韵,让符文能量能够随水势、雾势轻微流动,始终与周围环境保持一致。”
不再追求绝对的“无”,而是追求相对的“同”。不是让气息消失,而是让气息变得与黄雾无异,难以分辨。
想到这里,林诺豁然开朗,之前的滞涩感一扫而空。
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星光之下,他仿佛看到了改良后的敛息符在黄雾中如鱼得水的景象。
“对!就是这样!”他忍不住低喝一声,引得不远处的掌灯士卒望了过来。
林诺连忙摆手示意无事,心中却已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帐中,将这个新的想法付诸实践。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营帐,重新铺开符纸,在纸上流转笔尖。
这一次,他下笔不再犹豫,符阵的线条变得更加流畅、飘逸,少了几分之前的凝重,多了几分豪放不羁。
金土符文的印记被巧妙地拆解、融入到水势的纹路之中,不再是突兀的存在,而是成为了构成“黄雾”意境的一部分。
指尖的刺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精神虽然依旧高度集中,却不再是紧绷的压抑,而是一种创作的愉悦与流畅。
在不知不觉中,林诺也将自己在当初燃窍境学到的,通过炼血道对于自身气血得感知和律动融进了符文之中,成了一股可以将众多元素拧结起来得主心骨,这主心骨还不会太过约束整个符阵得流散和模糊之感。
当真是天衣无缝之作,妙手偶得的神曲。
当最后一笔落下,林诺看着眼前这张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敛息符,符纸之上,仿佛真的有一层淡淡的、流动的黄雾在氤氲,一层水波在荡漾。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丝真气注入其中。
符箓无声无息微微一亮,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融入感”。
仿佛这符文如同自身的发肤,是身体的延展。
林诺能感觉到,自己手中的这张符箓,其散发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像周围的空气,像那片他未曾亲见却已在心中模拟了无数次的雾黄丘的黄雾。
甚至还能体悟到那种蜉蝣沧海的渺小飘然,一种无所形住的自在虚无。
“成了!”林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虽然还未经过实战检验,但他有预感,这一次,方向对了。这张改良后的敛息符,或许真的能在雾黄丘的危机四伏环境中,为他们多带来一线生机。
小心翼翼地将符箓收入贴身的符袋中,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
三日后,已完成初次测试的林诺,正埋头制作第三十六张符箓,却忽然抬起头来,望向石房外。
恰在此时,只见一道剑形的竹叶飘了进来,落叶般来回周折,落入了林诺的掌心。
林诺将心神一沉,便有一道清晰可闻的女声在心头响起。
“城南,望月楼,速来。”
是二师姐!
花斐花,这个时候,时隔半个月了,终于再次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