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柳东闻言，放下手中茶盏，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妾身年少时曾在巫蒙山藏经阁做过三年杂役，偶然在一本残破的古籍残卷中见过关于锈鸽姒的零星记载。
那残卷似乎是某位前辈蛊师的手札，除了锈鸽姒，还提及了数种早已绝迹的上古奇蛊，只可惜后半卷遗失，未能窥得全貌。当时只觉这些记载荒诞不经，如今想来，或许并非虚言。”
对于这等奇言，林诺不知可否。不管真假，每个人一生总会有那么几次奇遇，即便是这位管家哄骗自己，或许也只是有难言之隐。
对此，林诺并未产生任何愠色，而是一笑了之。
反而从明镜椅上站起身，挥手从空中漾出一丝涟漪，紧接着一道身影攒射而出，孤零零趴在了阁楼地板上。
水柳东面上的警惕之色一闪而过，作为纵横白相城地下江湖多年的老玩家，她在第一时间，就从林诺的挥手动作里察觉到了危险气息。
那绝不是自己这个嗑药晋升上来的铁玉宗师可以抵挡的气息。
水柳东从林诺那简简单单的动作细节里，觉察出了修士的味道。
急忙站了起身，定睛看着地板上的那个小东西，水柳东呼吸顿时一促。
很显然，水柳东察觉到了此物的危险。
那是一只成人拳头大小的蜘蛛，赫然正是林诺所剩下来的两小只之一的影蛛。
这影蛛背部黑纹遍布，八只长足上覆盖着细密的绒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尤其是它那双复眼，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猩红，仿佛能洞穿人心。
水柳东虽是蛊术出身，见惯了各种奇虫异蛊，但面对这只影蛛，仍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这绝非普通蛊虫可比，其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竟让她体内的蛊虫都隐隐有些躁动不安。
“这是我的宠物，不会伤人，你凑近些看，看看能否瞧出它的来历。”
水柳东生怕自己看得不仔细，弯下腰来，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到了这只影蛛背部那道淡淡的闪电状的银纹。
这是一只三阶妖兽！
水柳东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是影蛛！而且是已经开启灵智的三阶影蛛！传说中以阴影为食，能隐匿于无形的妖兽，怎么会……”
她猛地抬头看向林诺，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敬畏，“阁主，此物……”
林诺抬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它叫影，以后会协助你训练影卫。它的隐匿之术，对影卫的潜伏训练大有裨益。”
水柳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郑重地应道：“是，属下明白。”
她知道，眼前的阁主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测，这只三阶影纹蛛的出现，只是冰山一角。
此前，水柳东一直都在猜测林诺的实力，应该是银玉级别的圆满宗师，却没有认为林诺就是修士。
若是修士，过了这么久应该展现一些手段才是。
可今日见到影蛛，便彻底打消了水柳东的疑虑，若非修士，怎会轻易拿出一只三阶妖灵辅助自己管理白相城的地下世界？
她定了定神，目光落在影蛛身上，只见那影蛛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猩红的复眼微微转动，八足轻颤，周身竟有淡淡的黑影缭绕，仿佛随时能融入周围的阴影之中。
水柳东心中暗叹，有此等妖兽相助，影卫的训练定能事半功倍，而阁主能将如此珍贵的三阶妖灵交予自己，这份信任让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责任感。
她再次躬身行礼：“属下定不负阁主所托，定让影卫成为阁主手中最锋利的暗刃。”
“哈哈，不急，你慢慢来就好。”
林诺非常满意水柳东的表现，慢悠悠地绕着长案、地毯、书架、景瓶走了起来：“我将这只三阶影蛛暂时交由你保管，实际上主要是为了保持联络。”
“既然你识得此物，定然知道三阶的影蛛已经能够穿梭于暗影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它们常被修士们用作自己的信使。”
“柳东明白阁主的意思。”水柳东收束心绪低头平静道。
“很好，以后若有紧急事务，你可通过影蛛传信与我。”
林诺一边说，一边回忆起了，前几日夜晚的试验。
虽然自己尚未成为一名真正的修士，但因为提前修习求道诀的缘故，外加精神力本就超出平常宗师的范畴，以及有着太牢世界的佐助，林诺就想着利用影蛛和太牢空间，发挥一下平台中转的作用。
让影蛛穿梭于太牢空间和现实世界之间，这样，不管自己身在何方，都能收到能够穿梭于暗影世界的影蛛投递的信件，及时得到信息。
这也算是初步构建起了自己的信息渠道。
本是心血来潮的设想，但却被接连试验了三天的林诺给整了出来。
毕竟，林诺设想的是，既然影蛛可以穿梭于暗影世界和现实世界，那么太牢作为一个独立于现实世界的小空间，应该也能够接纳影蛛，尤其是有着自己气息印记的影蛛。
这不适不要紧，一试居然真的可行！
这一发现，让林诺当场笑出了鹅叫声。
不过，影蛛在自己的控制下虽能任意往返太牢和现实世界之间，但其他人呢？
万一水柳东有消息急需传递，哪有该当如何操作。
这个问题的解决，是在林诺请教了已经成为了修士的大师兄后，才得到答案。
当然，林诺不敢直接这么问，只是在闲聊后，以一种非常好奇的口吻去问玉明羚大师兄：修士之间若要远距离传信，该当如何？
答案就是，让写信人诵念收信人的身份和它的信使，当然这是最简单的。
还有一种间接的方法，那就是若是写信人和收信人，是同一神明的信徒，那就可以诵念真神的尊讳，祈求祂来帮助自己传信。
但这第二种做法无疑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
更何况，有哪位信徒竟然敢让自家神明替自己传信的？
即便真有那个胆量，神明也会那么去做么？
首先，响应不响应就是一个问题，惩罚如何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很显然，水柳东也不会朝着第二条路去想。
但林诺的开口，直接让水柳东三观紧随。
“你可以向神明祈求，然后再召唤影蛛，这样做的好处是，为信件加密。”林诺这句话没有说完，实际上只是想看看水柳东对于自己效忠的人，有独属于自己的信仰，有何看法。
“具体称呼是，非此世之神兮，太上玄冥之幽客。明得失之患兮，雪藏万物之玄机。能六合之道兮，以诠天地之良心。大道在上，恭祈神应。”
林诺假装严肃，强憋大笑，实际上这个称呼也是朝向他自己的，毕竟他才是太牢的主人。
非此世之神，实际上林诺不仅不是这里的神，更还没有成为修士，甚至不是这里的人。
太上玄冥之幽客，是指林诺可以自由出入流淌着黑色的太牢。
明得失之患，藏万物玄机，自然是指向林诺的面板，通过面板，能够随时知晓自身状况。且通过面板，林诺也能够知晓洞察被纳入自身的功法、符文，甚至是神通天赋。
《道德经》说，自知者明，明得失之患，自然也有故乡的功劳。
最后一句，则是林诺结合修行感悟，体察天地道心，总结出来的条理。六合之道好理解，重点就是天地良心。
这里的天地良心，是林诺用来指代此方天地众神所共同遵信的大道的。既然有神途，有传说，而且神途晋升有规律，那么也一定存在天地之心。
即便上述三个段落，有所错漏，也足够唯一性的指向了。
何况这种三段落的称呼也是暂时的，主要是因为，关于自己身份的界定还需要时间调整，目前能够想到的，足够精确的也只有这种描述了。
水柳东闻言，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向神明祈求？而且还是从未听闻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明”？这简直颠覆了她数十年来的认知。
巫蛊之道向来信奉山川精怪、祖灵巫力，何曾有过向异界神明祈求的说法？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能死死盯着林诺，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第172章 举报
林诺却仿佛没看到她的震惊，继续道：“不必疑惑，照做便是。我主并非邪神，亦不会索取你什么，只需诚心诵念，影蛛自会感应。”顿了顿，他补充道，“这是我们之间最隐秘的联络方式，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当然，若是你足够确信有人对我主的光辉感恩戴德，那也不妨多一个信徒。”
水柳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神，她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阁主既有此安排，必有其道理。
一个神明！
水柳东心底实则非常之激动，没想到这辈子自己还能够成为一位神明的首批信徒。
之所以确认是首批，是因为在林诺所说的这段颂词中，水柳东发现缺少一个直观的称呼。
这说明，这个神明应当还相当弱小。
不过从后面的词语判断，这个神明应该很古老。
一个古老但又很虚弱的神明......这应当是古老纪元存活下来的老怪物！祂正在复苏！
她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属下……记下了。”
林诺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影蛛身上，那小家伙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猩红的复眼眨了眨，八足轻轻敲击着地板，发出细微的声响。
影蛛的进阶少不了斗兽场之行那些血肉大药的增补，更少不了林诺用十数块元玉的投喂。
林诺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随即话锋一转：“影蛛之事暂且如此。你方才提及巫蒙山藏经阁的古籍残卷，除了锈鸽姒，可还记得其他奇蛊的名目？”
水柳东凝神回想片刻，眉头微蹙道：“残卷破损严重，大多字迹模糊难辨，依稀记得有‘噬心蛊’‘子母同心蛊’之名，只言片语间似乎与追踪有关，具体细节却已记不清了。”
林诺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若有所思道：“这些奇蛊若真存在，将来或许会有用处。你若得空，可留意寻访类似的古籍，或许能从中发现更多线索。”
水柳东连忙应下：“属下明白，定会留意。”
林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沉声道：“郡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你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切不可有丝毫懈怠。”
水柳东肃容道：“阁主放心，属下定当殚精竭虑，守护好斗神阁的根基。”
“我不在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不可轻易接近修士，只可通过多方渠道打听，严禁跟踪甚至是接触。”
林诺不放心地嘱咐着：“蛊虫也不可动用。”
相比较一般的宗师境武者，林诺对修士对气机的感知，要深入了解的多。
“谨遵阁主教诲。”水柳东俯下身子，恭敬回道。
“好。”
林诺丢下一个好字，便轻飘飘地下了楼，就如一个勾栏听曲的寻常公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白相城的夜色之中。阁楼内，只留下水柳东与那只名为“影”的三阶影蛛相对而立。
影蛛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离去，猩红的复眼闪烁了几下，周身缭绕的黑影渐渐淡去，重新恢复了之前那副安静蛰伏的模样，只是八足偶尔轻颤，显示出它并非凡物。
水柳东望着林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方才林诺口中的“非此世之神”以及那段晦涩的颂词，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让她对这位神秘阁主的敬畏又加深了几分。
自己的人生轨迹，从遇到阁主的那一刻起，或许已彻底改变了吧......
走出斗神阁所在的街区，林诺依然没有朝白相城北门进发的迹象。
离开白相城前，还有一个地方得再去一趟。
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
怀中的归香令——那块甲骨，微微传来薄凉。
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林诺感受到了一条新的讯息。
归香令是香神教用来传递消息用的，林诺目前能收到的消息，毫无疑问，是鹿压图的。
那讯息简短却带着一丝急促：“城隍破庙，迟则生变。”
林诺眉头微挑，鹿压图向来行事谨慎，若非情况紧急，绝不会用归香令传递如此直白的邀约。
略一沉吟，将归香令揣回怀中，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道深处，朝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