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白相城的街道上行人渐稀,只有零星的巡夜更夫提着灯笼和梆子走过,留下昏黄的光晕和拖沓的bang声。
保险起见,林诺收敛气息,调出了太牢空间叠加在现实世界上,以最大程度隐匿自身的行动。
林诺如同暗夜中的影子,在屋檐与墙壁间快速穿梭,对周遭的动静了如指掌。
城南城隍庙,只是平头百姓的信仰,因为战事的缘故最近些年已经断了香火。
不知鹿压图此番深夜相召,究竟所为何事,是香神教内部生了变故,还是因为官府的打压已经撤离了白相城?
林诺心中念头飞转,脚下速度却丝毫不减,化为一道黑线,前行处,破庙那残破的轮廓已在前方夜色中隐约可见。
十数个呼吸的时间后,林诺一只脚已经踏在了城隍庙前的三阶石阶上。
夜风呼呼的吹过庙前的经幡,偌大的城隍庙却无半点生气可言。
林诺并未看到一个人影,就连气机感知,也没有发现异动。
庙门那有半个小腿高的门槛,虽然破旧但是还存在,没有朽断。
越往里走,林诺方才慢慢撤掉了太牢空间的叠加影响,让自身暴露在一半黑暗的庙内。
扫视四周,借助瓦缝漏下来的点滴月光,林诺看清了周身状况。
庙内蛛网密布,神像褪色歪斜,供桌积满厚厚的灰尘,许久之前的香灰洒在一边,显然已荒废许久。
神像四周自房梁垂下来的红色布条,随着夜风飘荡,好似游荡的女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腐臭气,感觉好像是角落里有死老鼠的尸体。
呱——
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身后传来一声鸦类的低鸣。
林诺猛地转身,却见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扑棱着翅膀,从破败的窗棂缝隙中飞掠而来。
那黑鸦稳稳停在神像歪斜的肩头上。
它歪着脑袋,一双豆大的黑眼珠在昏暗中闪着幽光,歪头歪脑盯着林诺,仿佛在审视闯入者。
林诺心中一动,这乌鸦出现得蹊跷,莫非是鹿压图的示警?
没有轻举妄动,只是静静地与黑鸦对视,试图从它身上捕捉些许线索。
黑鸦却嘿嘿一声道:“林老弟,这一手隐匿符阵玩得溜啊,连我都没发现你的到来。”
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几分戏谑,赫然是鹿压图的嗓音。林诺瞳孔微缩,这黑鸦竟是他所化?
不等林诺细想,黑鸦又道:“前些日子被饲妖坊的那帮家伙给举报了,郡守、郡使连夜派人把隐味庐那个据点给罢了,屮!”
“要不是我跑得快,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得被他们拿去喂狗!”黑鸦扑棱了两下翅膀,语气中满是后怕,“隐味庐里藏的那些东西,还有几个弟兄,都折在里面了。”
林诺闻言眉头紧锁,饲妖坊向来与香神教井水不犯河水,此次突然举报,背后定有蹊跷。
“可查到是何缘由?”他沉声问道。
黑鸦歪了歪头,豆大的眼珠转了转:“因为我先举报了他们......”
林诺:“......”
林诺一时语塞,望着那只黑鸦,眼神里满是滑稽式的无奈。
他实在没想到,这看似沉稳的鹿压图,竟会做出如此“先下手为强”的举动。
黑鸦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用尖喙啄了啄羽翅,继续说道:“那帮孙子早就看我们香神教不顺眼了,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
上次他们偷偷摸摸在隐味庐附近布下眼线,我忍无可忍,索性就先一步把他们饲妖坊的地址经由黑帮之手传给了郡守府衙。
本以为能让他们吃点苦头,没想到郡守和郡使竟然来得那么快,连给我们转移东西的时间都没有。”
说到这里,黑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懊恼,“现在倒好,隐味庐没了,我们在白相城的根基也折损了大半。要不是我提前察觉到不对,用归香令给你传了信,恐怕今晚就得在这破庙里跟你阴阳相隔了。”
“所以鹿执事,今日唤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别的么?”林诺停顿了几息方才问道。
“自然不是,”黑鸦拟人化的摆摆头,“我来是要告诉你,你今年的任务是追查一名坛主。”
“坛主?”
“没错,所谓坛主,是我们香神教对六级执事的称呼,实力约莫在阶四的修士这样。”
“阶四!?”
“鹿执事倒是瞧得起我,”林诺有些打退堂鼓了,“你看我鼻子眼睛,有哪一点是阶四修士的对手?”
黑鸦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翅膀在神像肩头拍了拍:“林老弟莫要自谦,你这次来,连我都未察觉你的行踪,追察一个修士的消息,绰绰有余了。何况这次的目标并非要你正面交锋,只需查清他的行踪与目的即可。“顿了顿,黑豆般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凝重,“此人名叫墨尘,原是教中负责铜阳郡地区的坛主,半月前突然携一批珍稀低阶的灵虫叛逃,去向不明。教中推测他很可能已投靠北边的白鹿叛军,或是另寻了靠山。“
林诺闻言,心中闪过一丝期冀,沉吟道:“既是叛逃,教中为何不派高手追杀,反倒要我这个阶九的执事追查?“
黑鸦歪头梳理了下羽翼,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无奈:“教中在背面的情况,如今自顾不暇,隐味庐被毁后,几位都在忙着清理门户、重整势力。墨尘此人极为狡猾,精通易容与追踪之术,寻常执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而你......“它上下打量着林诺,“你与教中其他执事无甚关联,他根本就没见过你,不易引起他的警觉,再者,你那只影蛛,追踪之能想必也不俗吧?“
林诺心中一动,鹿压图倒是打得好算盘,既利用了自己的能力,又避免了自己直接介入可能带来的风险。
他抬眼看向黑鸦:“我有什么好处?“黑鸦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问,嘎嘎笑道:“好处自然少不了。只要你能查明墨尘的下落,并在教中帮手赶到之前不断他的消息,教中便允你一记起步阶段的神药配方,如何?“
神药配方?林诺心中微动,这倒是个不小的诱惑。
修行之路,资源向来是重中之重,神药配方更是可遇不可求。
即便是各大神宗的神药配方,也只有在做出贡献,并表示过对神明的信仰过后,才能够获得。
他盯着黑鸦,缓缓道:“神药配方种类繁多,不知是何种神药?”
黑鸦扑棱了下翅膀,道:“具体是哪种,我也不知,这需得等你完成任务后,由教中高层决定。不过你放心,起步阶段的神药配方,就算你自己不服用,也有交换的价值,这可要比你一无所有强得多。”
林诺沉默片刻,这条件确实诱人,但追查一名阶四修士,风险同样不小。
墨尘能从香神教叛逃,还带走了灵虫,绝非易与之辈。
黑鸦见状,又道:“林老弟,这对你我而言都是一次机会。你帮我揪出墨尘,我在教中也能有个交代,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恢复些元气。你若能追查到此人,不仅能得到神药配方,还立即就能升任七级执事。”
林诺抬眼看向黑鸦,心中心念电转,已经有了决断。
先应了再说,查不查得到是两说的事,大不了自己完不成任务罢了,丢了归香令,也不会让自己掉块肉。
相反,若是成了,瞎猫碰上死耗子,自己还能白得一份神药配方。
想罢,林诺开口:“墨尘有何特征?他叛逃前可有什么异常举动?”黑鸦道:“墨尘约莫四十许人,左眉角有一颗黑痣,惯用一把玄铁折扇。至于异常举动……据我所知,他叛逃前曾频繁外出,接触了不少周边豪族势力,我们香神教也与这些当地豪族有过合作,当时教中只当是正常的情报交流,未曾多想。”
第173章 北境
“玄铁折扇,左眉角黑痣……”林诺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又问,“他带走的灵虫有何特殊之处?”
黑鸦道:“那些灵虫多是用于追踪和隐匿的低阶异种,其中有一种名为‘窃听虫’的,能附着在器物上,监听方圆十丈内的动静,极为隐蔽。”
林诺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深吸一口气,道:“好,这任务我接了。但我需要墨尘更详细的资料,包括他过去的活动范围、铜阳郡那几户豪族的情况,以及这位坛主的神途天赋。”
黑鸦见他答应,顿时松了口气,单伸出一只羽翅,指了指神像后座,嘎嘎笑道:“没问题!这些资料都在神像后面的神龛里。你打算何时动身?”
林诺道:“事不宜迟,明日一早我便离开白相城,前往北境。”
黑鸦道:“如此甚好。林老弟一路保重,若有需要,可通过归香令与我联系。不过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动用归香令,以免暴露行踪。”
林诺颔首:“我明白。”
“还有一点问题需要向鹿执事讨教。”
“但说无妨。”见林诺应承了下来,鹿压图显得轻松无比。
“我教名为香神教,可到现在为止,我尚且不知香神的尊名,鹿兄不准备透露一下么?”
“嘎嘎,”黑鸦一笑,“香神的完整尊讳,当林兄完成此次任务我自然告知,目前可说的是,外界一般称呼香神为香神娘娘。”
林诺闻言,将心头的一丝愤怒压下:“饲妖坊背靠深空图,铜阳郡的乌蒙山背靠南疆巫蛊洞,此外尚有桃花源这等隐秘组织,不知这三者之间关系如何?”
林诺实际上对深空图和巫蛊洞的关系,已经有所了解,不过还是要验证一下。
“所谓饲妖坊和血影教,实际上都是深空图的下属势力,或者说是延伸势力,它们和背后的深空图,都信仰着一位修士界俗称为血肉之主的古老存在,至于血肉之主的完整尊讳,外人是不可能了解的。”
“深空图系信徒与巫蛊洞弟子,一向势同水火,这在修行界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常识了。要说原因,恐怕要问两派信徒的信仰——也就是血肉之主和巫祖了。”
林诺点点头,这与夏扼金告诉自己的,没有相抵牾的地方。
“至于桃花源,你我二人能知晓这等势力的存在,全都是侥幸。这个隐士组织极少露面,每次露面也都是惊鸿一瞥,且几乎都是年轻成员露面,即便被各大神宗抓到,这些年轻子弟也根本不知道多少信息,有些成员甚至不知道自己组织的称呼。”
“甚至有传闻说,桃花源的成员似乎都拥有一种奇特的天赋,能与自然万物沟通,行事风格也颇为神秘,从不参与修士界的纷争,却又总能在不经意间影响某些事件的走向。”
至于后面这段鹿压图所述,林诺则是第一次听闻。
一个组织里面年轻的成员甚至都不了解自己所在的组织,这就意味着这个组织甚至只是存在于人们口中的存在。
或许,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隐秘的秩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维系着某种平衡。
林诺不禁想起自己过往的经历,那些看似偶然的事件背后,是否也有这样的神秘力量在悄然运作?就像自己被大运送到这个修行的世界里来。
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追查墨尘的下落。
黑鸦又叮嘱了几句关于墨尘可能使用的手段和应对之策,随后扑棱着翅膀,从破庙的窗棂飞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林诺独自站在破败的城隍庙内,望着黑鸦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追查阶四修士,这趟北境之行,怕是不会平静了。
转身走向神像后座,伸手摸索着神龛后的空间,果然触到了一个冰凉的木盒。
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卷油皮纸,上面用小狼毫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墨尘的详细信息。
林诺快速浏览着,将关键之处一一记在心里,尤其是铜阳郡那几户豪族的名单和墨尘曾接触过的人员姓名,这些都可能成为追查的突破口。
收起油皮纸,揣进了兜里。
林诺转身走进了春风里。
夜晚的春风里。
万物悄悄呼吸的,令人沉醉的春风里。
夜色如墨,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偶尔有几缕微光艰难地穿透下来,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巷上。
两侧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昏黄的灯火,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夜的寂静。
林诺乘着夜色,径往白相城南门而去。
他要从南门出城,就不再折返方向,从北门出发了。
林诺前脚刚走,城隍小庙中那个神龛内,歪着身子的神像,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猛地一下,睁开了。
那只眼睛漆黑如墨,瞳孔中却似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转,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与威严。
神像原本歪斜的头颅,竟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缓缓摆正,周身积满的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斑驳却隐约泛着金光的泥塑。
庙外的夜风似乎也骤然停滞,连空气中的霉味与腐臭气都淡了几分,唯有那只睁开的第三只眼,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林诺离去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夜色,将他的行踪尽收眼底。
片刻后,那只眼睛又缓缓闭上,神像恢复了之前破败歪斜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只有神龛周围悄然凝结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暗示着方才的一幕并非幻象。
......
三日后,白相城东北方向,一片林园交界处。
一名身着灰白纹交错猎装的年轻人,拄着一把铁剑,剑刃上没有丝毫血迹,倒是一片墨青色的草汁染透了剑刃和剑柄。
连他的衣衫、猎裙也沾染了片片青绿。
此人赫然正是已离开白相城三日的林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