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学大比在即，玄阴学院内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演武场上，黑曜石铺就的地面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四周看台上早已坐满了玄阴一脉的内院弟子与外院前来观摩的学子。
今日是院内初选的最后一日，将决出代表玄阴学院参加郡学大比的那四人。
院长柳依烟端坐主位，一袭烟青色长裙，发髻高绾，眉眼间既有女子的温婉，又带着一派宗师的肃然。
她身侧坐着副院长古帖笙，这位在古禾文与精神秘法上造诣深厚的长者，大鼻头红红，醉醺醺的，仿佛周遭喧嚣与他无关，只有腰间的酒葫芦和指间一枚暗沉木戒偶尔流转过晦涩符文。
选拔三项——气力、耐击打、大黑天耐性，层层递进，考校的正是郡学大比最看重的肉身根基与精神韧劲。
场中央，那根三人合抱粗细的测力玉柱巍然矗立，柱身漆黑，内里却隐隐有光华如流水脉动。
柱面上镌刻着古老的计量符文：牛、虎、象、龙……每一样图腾都代表着力量的不同天地。
率先上场的是柳依烟座下两位得意门生。
施伐凯踏步而出时，地面仿佛都震了震。
他身高九尺，肩宽背厚，裸露的臂膀上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站在那里便像一尊铁塔。
有弟子低声议论：“施师兄天生神力，据说幼时便能倒曳牛车……”
施伐凯咧嘴一笑，冲着柳依烟方向抱了抱拳，随即沉腰坐马，右拳缓缓后拉。
空气似乎被那只拳头抽紧，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他喉间一声爆吼，拳头如重锤砸出！
“轰！”
玉柱剧烈震颤，柱内光华疯狂奔涌，瞬间冲过“九牛”区域，一头斑斓猛虎的虚影在柱身上清晰浮现，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第七头！
七虎之力！
满场哗然。
看台上，柳依烟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眼中流露出满意。她侧目瞥了一眼身旁依旧闭目的古帖笙，心中暗忖：古师兄那新收的弟子，今日怕是要吓傻了。
“肃静！”执事弟子高声道，“下一位，骆未觉！”
议论声渐息。
骆未觉缓步登台，与施伐凯的雄壮截然不同，他身形修长挺拔，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面容冷峻，眸色沉静如寒潭。
他是柳依烟最欣赏的弟子，不仅天赋出众，心性更是沉稳坚韧。
骆未觉没有蓄势，只是静静立于玉柱前三步，抬手，握拳，一击。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烟火气。
“嗡——”
玉柱清鸣，光华跃动，四头栩栩如生的猛虎图腾凝现。
四虎之力。
力道不及施伐凯刚猛，但那股凝练纯粹、收发如一的控制力，却让不少眼力高明者暗自点头。
柳依烟眼中的赞许更深了，骆未觉这弟子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下一位，林诺！”
这个名字被叫出时，看台上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许多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候选队列末尾的那个青衫少年。
“林诺？是那个上月才加入内院的？听说还是偷偷摸摸进的郡学，该不会是走了后门的差生吧？”
“古副院长新收的徒弟？听说一直在藏书楼打杂……”
“他也敢报名？前面可是骆师兄和施师兄！”
“怕是连‘虎’力层次都够不上吧？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不丢人。”
议论声嗡嗡作响，大多是不看好甚至带着轻蔑的。
林诺进入内院时日尚短，又师从常年不问院务、专研古文的古帖笙，在多数弟子眼中，不过是侥幸得了副院长青眼的边缘人物。
柳依烟目光也落在林诺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她倒非轻视此子，古师兄看人向来极准，只是郡学大比事关学院声誉，林诺修为初入宗师，此时参与确实为时过早。她余光扫向古帖笙，后者依旧如老僧入定。
然而，古帖笙只是今早那名酒白龙江曲喝多了而已。
林诺就在这纷纷议论中走上了场。
他身量不算高，青衫素净，面容尚带几分少年稚气，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那些钻进耳朵的话语只是拂面清风。
“装模作样。”看台前排，一个与施伐凯交好的壮硕弟子嗤笑，“我看他连玉柱都不敢用力打，怕震伤手。”
“九牛之力顶天了。”另一人接口，“骆师兄四虎之力那是千锤百炼，他算什么？”
林诺在玉柱前站定，没有摆开架势，只是微微吸了口气，右臂随意后撤，然后向前一挥。
动作轻飘飘的，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噗。”
一声闷响，不像施伐凯那般震耳欲聋，也不似骆未觉清越鸣响，倒像一拳打进了厚实的棉絮里。
玉柱却轻轻一震。
柱内光华先是微微一滞，随即如溪流遇阻，倏然向上窜起，越过“九牛”，在那象征着力量分水岭的位置，稳稳地勾勒出三头清晰的下山猛虎图腾。
三虎之力。
满场死寂。
方才嗤笑的壮硕弟子张着嘴，表情僵在脸上。周遭那些议论声像被一刀切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柳依烟端坐的身姿微微前倾，烟青色衣袖下的手指轻轻收拢。三虎之力？
这林诺刚入宗师不久，竟有如此根基？
她不由得再次看向古帖笙，后者眼皮似乎动了一下，嘴角那抹常年不变的淡然线条，仿佛柔和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骆未觉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荡起些许涟漪。
他看得比别人更清楚，林诺那一拳，力道凝而不散，击打点精准无比，更关键的是——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那不是拼尽全力的爆发，而是有所保留的试探。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某根弦轻轻绷紧。
施伐凯挠了挠头，铜铃大眼里满是困惑，瓮声瓮气地对身旁同伴道：“这小子，劲儿藏得挺深？”
场中，林诺收回拳头，垂眸看了一眼柱身上的虎形图腾，心中亦是微震。
方才一击，他谨记“韬光养晦”的嘱咐，连十分之一的气力都未用到！通玉金刚之体在燃窍境打下的根基，其蕴含的磅礴力量，远超他自己的预估。燃窍境时的苦熬与机缘，竟有如此馈赠。
他平静地走下台，回到队列，仿佛刚才那引起轩然波澜的一拳并非他所为。只是无人看到，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因用力过猛（自我压制所致）而微微发白。
第二项测试移师至演武场东侧的仿造的天罡雷池。
这是一处直径十丈的圆形石台，地面与周围八根石柱上刻满了银蓝色的雷霆符文，隐隐有电光在其中流窜，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踏入雷池范围，符文便会激活，降下仿天罡雷霆之力的电击，一次强过一次，直至测试者主动退出或昏迷。
“肉身坚韧与耐力，才是扛过郡学大比连番恶战的根本。”执事弟子高声解释规则，“坚持越久，成绩越好。切记量力而行，莫要强撑伤及根基！”
已有数十名弟子在前两日测试中或伤或退，此刻围观的众人神情都肃穆了许多。
“施伐凯皮糙肉厚，这项该是他强项。”
“骆师兄的‘烟水气’绵长坚韧，护体能力极强，恐怕也能坚持很久。”
“至于那个林诺……”有人压低声音，“气力或许取巧，但这实打实的雷击，做不得假。刚入宗师，护体真气都未凝实，我看悬。”
柳依烟注视着雷池，心中也在评估。
骆未觉的《烟水诀》已修至第三重“烟波浩渺”，真气绵密如水，最擅卸力持久。
施伐凯虽不精妙，但天生体魄强悍，血气旺盛如烘炉，硬抗能力惊人。至于林诺……古帖笙传下来的《求道诀》直指大道根本，初期进境缓慢，护体之能并非强项，这一关，怕是他的短板。
测试开始。
施伐凯率先踏入雷池，符文骤亮！
“咔嚓！”第一道拇指粗的电光劈落，他浑身肌肉贲张，硬生生扛住，只是闷哼一声。
五道、十道、二十道……电光越来越粗，颜色从炽白转为淡紫。施伐凯头发根根竖立，皮肤上出现焦痕，但他双目圆睁，吼声连连，竟一步不退。
第五十二道雷霆落下时，他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被执事迅速带出。虽浑身焦黑冒烟，却咧嘴大笑，显然对自己成绩极为满意。
第141章 虚无世界
骆未觉上场，风格截然不同。
他身周缭绕起一层朦胧水汽，步入由禁制雷符伪造的雷池后，电光落下，竟似泥牛入海，被那层看似轻柔的水汽层层削弱、导引，散入脚下符文。
他步伐平稳，面色沉静，如同在雨中漫步。
此人御气之神妙，就连林诺看了也暗暗吃惊。
第四十八击时，水汽屏障剧烈震荡，终于溃散。骆未觉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果断后退认输。虽次数不及施伐凯，但那举重若轻的姿态，更显修为精纯。
骆未觉下场后，接连上了柳依烟门下数人，几乎都是骆未觉的师弟，但入门时间都在林诺之前。
林诺打眼观去，这些院长门生个个气血旺盛，但周身气机却有些紊乱，远不如骆未觉的细腻整齐有节率，也不如施伐凯的雄浑厚实。
这样的真气水准，多半尚未达到丹田如海的境界。撑死只是开拓出了丹田。
结果也如林诺所料，这些家伙没有一个撑的过雷池的第三十六击的。其中有一个家伙还想硬撑，但被柳依烟出手，直接给一掌扇飞了出去。
这一幕看得众人噤若寒蝉。
轮到林诺时，周边一众围观的弟子们又重新活络起了精神头。
“看他能挨几下。”
“我赌不超过十五。”
“十下吧，刚入宗师，真气护体稀薄得很。”
林诺步入雷池，瞬间，符文大亮！第一道电光撕裂空气，直劈头顶！
他既未像施伐凯那样硬撼，也没有骆未觉的巧妙化解，只是微微绷紧了身体，任由电光贯体！
“砰！”他身体晃了晃，脚下石板出现细微裂纹。
第二道、第三道……他就像一块顽铁，被重锤一次次锻打。皮肤渐渐泛红，衣衫出现焦痕，但他始终站立如松。
十道、二十道……看台上的窃窃私语消失了。
三十道！林诺依旧站着，虽然眉头紧锁，呼吸粗重，却丝毫没有崩溃迹象。
柳依烟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锁定林诺。
不对劲。修习《求道诀》带来的真气塑形护体能力她有所了解，绝不该如此强悍！
此子肉身根基，扎实得可怕！
骆未觉原本平静的眼眸中，锐光闪动。他能感觉到，林诺并非依靠精妙的真气化解，而是纯粹以肉身硬扛！这是什么体魄？
第三十六道电光，已粗如儿臂，颜色深紫，带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轰然落下！
林诺全身剧震，皮肤表面甚至渗出细微血珠。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力竭之色，向后一跃，踉跄退出雷池范围。
三十六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