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位列当前第四!
场边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这一次,惊讶中多了几分凝重与探究。这林诺,看来并非侥幸。
“古道友真是慧眼如炬啊,难怪当初不顾学正大人们的劝诫,将此子收归门下,即便未见其人、未闻其声也要执意如此,原来是早就缘定了。”柳依烟看着林诺浑身上下青烟袅袅的模样,不咸不淡道。
林诺退场后,众人议论纷纷,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有人惊叹他的肉身强横,也有人暗自揣测他背后的秘密。而此时,柳依烟却并未多言,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思索什么更为深远的事情。
接下来的比试依旧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后续上场的弟子们明显感受到压力,动作间少了先前的张扬,多了几分谨慎。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努力,成绩始终未能超越林诺的三十六击。这让原本喧闹的场地逐渐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
林诺站在人群边缘,没有急于离开。他抬头望向天空,心中隐隐觉得,这场雷池试炼不过是开始。
林诺走到一旁调息,闭目掩去眼中一丝意犹未尽。
通玉金刚之体,对雷电之力竟有特殊的适应与吸收能力,那三十六击,大半威力都被筋骨血肉吞噬消化,此刻体内筋骨反而有种酥麻畅快之感。他退出来,只因记得师父“藏锋”二字。
柳依烟与玄阴学院另外三位导师低声交换意见,目光不时瞥向林诺,惊疑不定。古帖笙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望着自己徒弟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笑意。
最后一项,也是决定性的测试——大黑天。
玄阴坛深处,一栋完全由玄铁与冥石铸成的四方建筑静静矗立。它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漆黑石门,门上密布着扭曲奇诡的古禾文禁制符文,光是注视久了,便觉头晕目眩,心神摇曳。
这便是“大黑天”,玄阴学院锤炼精神、考验心性的秘地。
室内绝对黑暗,隔绝一切光线与声音。
更可怕的是那些古禾文符文,它们能扭曲感知,制造时间幻觉(室内三分钟,室外幻觉三日),并在绝对的孤寂中,引诱、放大内心深处的恐惧、欲望、迷茫,形成种种心魔幻象,侵蚀神魂。
深入其中的宗师武者,在里面坚持越久,代表精神越坚韧,越能抵御郡学大比中可能遇到的各种精神冲击与幻术。
弟子们依次进入。时间在门外缓慢流逝。
不断有人脸色惨白、神魂恍惚地摔出来,有的甚至口吐白沫,昏迷不醒。幻觉中可能已度过数月乃至数年孤寂,对精神的负担极大。
施伐凯坚持了一刻钟(幻觉约四十日),出来时双眼赤红,嘶吼着胡乱挥拳,好一会儿才被同门安抚下来,但眼神中的凶悍被一层深深的疲惫取代。
骆未觉坚持了近两刻钟(幻觉近八十日),石门开启时,他缓步走出,虽然面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但眼神依旧清明,甚至比进去前更加幽深锐利。
他盘膝坐下,立刻入定调息,周身有淡淡水烟缭绕,迅速稳定着动荡的神魂。柳依烟见状,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欣慰。这弟子,心性果然是她最看重的。
然后,林诺走了进去。
石门轰然关闭。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半个时辰过去了!
早已退出许久的弟子们聚集在玄阴坛外,议论声越来越响,越来越不安。
“林诺还没出来?”
“怎么可能?骆师兄都只坚持了两刻钟!”
“他是不是晕在里面了?大黑天里失去意识,符文可不会停!”
“以前就有师兄硬撑,结果精神崩溃,变成白痴的!”
“为了个名额,把命搭上,值吗?”
有与林诺相识的弟子开始焦急,凑到石门前高声呼喊:“林师弟!林诺!听得见吗?不行就出来!”
石门死寂,毫无回应。
柳依烟终于坐不住了。
她起身,缓步走到古帖笙身侧,低声道:“古师兄,已过半个时辰。大黑天幻觉,恐已逾百日。《求道诀》虽直指本心,但最重心性磨砺,于致幻环境中,若根基不稳,极易迷失。是否……强行中断?若神魂坠入‘虚无’,便万劫不复了。”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弟子都竖起了耳朵。“虚无”二字,让许多人打了个寒颤。
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颤声问:“院长,什么是……虚无世界?”
柳依烟环视一圈担忧的面孔,叹了口气,解释道:“那是一个传说中,精神彻底崩溃、灵魂失常者可能坠入的未知之境。浩瀚无边,永世沉沦,无人知晓其真正模样,因为……从未有坠入者能归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这并非危言耸听,学院历史上确有先例。
气氛凝重如铁。不少人都觉得,那扇石门后,恐怕已是一具行尸走肉,甚至……更糟。
柳依烟看向古帖笙,等他决断。毕竟,林诺是他的弟子。
就在柳依烟准备示意执事启动应急符文,强行开门时,古帖笙缓缓抬起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这位一直因为醉醺醺而沉默寡言的副院长,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并不十分明亮,却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波动。他凝视着那扇漆黑石门,片刻,用他那特有的、平稳而苍老的声音说道:
“不必。林诺无恙。”
众人愕然。却无人敢于反驳他的话。
古帖笙继续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其魂火虽隐于极暗,却如古灯长明,未摇未熄。此刻正是关键,贸然打断,反损其机缘。等。”
一个“等”字,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柳依烟怔住。她知道这位临时驻地的师兄在精神领域的造诣远胜自己,他既如此说……她咬了咬唇,挥手让执事退下,重新坐回主位,但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微微发白。
骆未觉已调息完毕,站在师父身后,目光复杂地盯着石门。施伐凯挠着头,咕哝道:“这林师弟,玩得也太大了……”
时间,在焦灼、疑惑、担忧与一丝隐秘的期待中,一点点爬过。
一个时辰了。
玄阴坛内外,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个时辰!幻觉中便是整整四个月的绝对孤寂!这怎么可能?人的精神怎能承受?
“轰隆——”
就在柳依烟几乎要再次起身时,那扇沉重的石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一个身影,扶着门框,踉跄而出。
是林诺。
他脸色是一种奇异的苍白,仿佛久不见天日,眼眸深处残留着浩瀚星海冲刷过的震撼与茫然,一时间焦距都有些涣散。
青衫被冷汗浸透,紧贴身体,更显得身形单薄。他站在那里,微微喘息,似乎还未能完全从那个漫长的“四个月”中回过神来。
一个时辰!
换算成大黑天里面的幻觉时间就是,四个月!
这个成绩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脑中一片空白。
执事弟子愣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记录下这前所未有、骇人听闻的时间。
看柳依烟,她霍然起身,脸上血色褪尽,震惊得无以复加。
骆未觉瞳孔骤缩,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施伐凯张大了嘴,足以塞进一个拳头。
其他弟子更是呆若木鸡,看林诺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从洪荒走来的怪物。
然而,当最初的震撼过去,更深的疑惑浮上心头。
柳依烟迅速以神识探查,眉头却越皱越紧。没有预想中精神极度凝练、甚至可能突破的迹象,林诺身上的真气波动……依然停留在初入宗师的水平,与进去前几乎无异!这怎么可能?在那样漫长的精神幻境中煎熬出来,修为竟毫无寸进?
林诺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远胜外界。那“四个月”,绝非简单的煎熬。
他坠入了一个诡异的梦境。
一个无法言说、通体由无数颗颗蠕动眼球构成的生物,在一片微光闪烁的黑暗中凝视着他。三个问题,直叩本心,关于真实与虚幻,存在与意义。
眼球生物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生物早期用四条腿走路,中期用两条腿走路,晚期却用三条腿走路?
林诺的回答是人族。
第二个问题是:如果神明是全能的,那祂能否创造出一块自己也举不起来的石头?
这次林诺想了一会儿,回答道:“没有这种如果。”
眼球生物听到林诺的回答,所有的眼睛微微一缩,像是在笑:“你很勇敢嘛,这种反驳似地回答,我倒是第一次听到。”
林诺也是微微一笑:“如果有人问出的问题本身就有问题,那就否定掉这个问题。”
“好了,第三个问题,一粒谷子不能算一堆,两粒也不行,三粒也不行,那么,我们说,到底从哪一粒开始,才算是一堆谷子呢?”
“一粒谷子如何不能算一堆呢?这个一堆到底是谁定义的呢?”
“这算是什么回答?”
“心外无物,你我言中的一堆本就不同,又何必趋同,只要你愿意相信,一粒谷子又如何不能算作一堆呢?对于蚍蜉而言,一粒谷子不能算作一堆么?所以无论哪一粒开始算,都可以是一堆谷子。”
“哈哈哈,真是有趣的人族,这是我听过最妙的一次回答。”
第142章 禁制符文的等级
眼球生物似乎满意,又请林诺讲一个故事。
林诺鬼使神差,讲了故乡那个“皇帝的新衣”故事。
眼球生物听后沉默了片刻,随后爆发出一阵奇异的震颤,仿佛在笑。
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退入黑暗之中,留下林诺独自面对无尽的虚无。
那种孤寂感几乎要将他的灵魂碾碎,但他却意外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他开始意识到,这不仅仅是考验,更像是一场对话——与自身、与世界本质的深刻交流。
数个呼吸的时间后,眼球生物发出一阵无声的、仿佛亿万星辰摩擦的浩瀚嗡鸣,轰然消散,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星光璀璨的汪洋。
“和你聊天真的很有趣,这是送你的礼物,期待下次见面......”
眼球生物的余音直接在林诺的脑海中袅袅烟去消弭。
林诺就在那片星辰海洋中沉浮、修行。海量的、精纯无比的星辰之力涌入身体,《求道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他清晰地“感受”到,真气凝液,丹田拓展,从一眼清泉,到一片湖泊,最终化为浩瀚无垠的丹田如海!
宗师境三关,一气呵成,直达圆满!只差领悟阴极阳生、水火相济的玄妙契机,便可尝试引动神药,踏足神途!
那力量充盈的感觉如此真实,那丹田气海的浩瀚如此真切。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醒来后,一切如旧?那磅礴的力量呢?那拓展的丹田呢?
仿佛只是一场逼真到极致的梦,梦里山河壮阔,醒来陋室依旧。巨大的落差感让他瞬间失神,懊恼、困惑、不甘交织,让他脸色木然,眼神呆滞,久久无法回神。
他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中,便是另一番解读。
“他……他好像傻了?”
“眼神都不对了,空空洞洞的。”
“肯定是强撑太久,伤了神魂根本!”
“可惜啊,成绩逆天,人却废了……”
“我就说不能硬撑!虚无世界的边缘,怕是擦到了!”
窃窃私语声再起,这一次,带上了惋惜、怜悯,甚至一丝幸灾乐祸。
柳依烟心中五味杂陈。
林诺的成绩无可争议,甚至是完完全全创造了历史。但这状态……她看向古帖笙。古帖笙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只有嘴角那丝弧度,似乎深了那么一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