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光是毛利都达到两千万铜洋。
他没有丝毫犹豫。
“李总管,”周一山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帮我给临斋先生发一封电报。”
李婉糖早已备好纸笔:“东家请讲。”
周一山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缓缓开口:
“晚辈周一山,敬呈临斋先生钧鉴:
“五年前,先生以全部身家,购八千麻袋内库档案于废品堆中,使龙朝旧史免于湮灭。”
“晚辈有幸,得先生辑佚之《铸兵丛稿上编》,捧读再三,如获至宝。”
“先生以一己之力,于故纸堆中爬罗剔抉,成此巨编,功在千秋,利泽后学。”
“今闻先生困于金陵,薪俸断绝,栖身陋巷,日食白粥,晚辈闻之,痛心疾首。”
“以先生之才之学,竟遭此厄,此非先生之不幸,乃神州文脉之不幸,乃我辈铸兵后学之不幸。”
“晚辈不才,蒙乱世机缘,于滇省老山城略有薄产,名下现有灵船制造厂、精密机械工坊、联合运输公司、储蓄银行等数处实业,虽不敢言富甲一方,然供养先生著书立说、整理档案之资,尚能勉力为之。”
“今冒昧致信,恳请先生移驾老山城,晚辈愿以每年百万铜洋之资,礼聘先生为晚辈之灵兵顾问,专事铸兵文献整理、古法研究、技艺复原诸务。”
“先生之八千麻袋档案,晚辈当以专车、专船护送南来,于老山城择清静院落妥善安置,配专人协助整理。”
“先生若来,则晚辈可朝夕请益,龙朝铸兵秘藏,可逐渐显于世,先生毕生心血所系之八千麻袋,亦可得安稳传承。”
“晚辈周一山,顿首再拜。”
周一山说完,转过身,看向李婉糖。
李婉糖执笔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不是没记下。
她一字一句,记得分毫不差。
只是她没想到,周一山会说出这样一封信。
不是商人谈买卖的讨价还价,不是资助者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个后学,向一位穷困潦倒却身负绝学的老学者,郑重其事地求贤。
她想起当年那个在山货店后堂、听她讲述八千麻袋故事时,眼神逐渐炽热的年轻人。
那时他说:“不知能否投资临斋先生购买的这八千麻袋档案?”
那时她以为他是大愚,或者大智。
如今她知道了。
那是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电报当晚便发了出去。
从老山城到金陵,穿过崇山峻岭,最终抵达金陵城南那间不足十平米的柴房。
彼时正是黄昏。
临斋先生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前,桌上摊着一册泛黄的档案残卷。
桌上油灯的灯芯已烧到尽头,火苗微弱如豆,将老人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上。
他已这样枯坐了一下午。
并非在研读,只是发怔。
白日里房东又来催租,言辞一次比一次难听。
他陪尽笑脸,好说歹说,才宽限到月底。
可月底又当如何?
口袋里已经没什么钱,倒是有一屁股的欠条。
八千麻袋档案,是他这二十年心血的结晶,也是他此生最大的负担。
当初倾尽所有买下,后又费尽心力运至金陵。
可如今,连存放它们的仓库租金都快要交不起了。
难道真要卖掉几麻袋?
可卖给谁?谁会要这些故纸堆?
这年头,连命都不值钱,谁还在乎几百年前的陈年旧账?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是隔壁杂货铺的小学徒,跑得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一张折叠的电报。
“先生!先生!有您的电报,从滇省老山城来的!”
临斋先生愣了一下。
他在滇省举目无亲,何人从滇省给他发电报?
他接过电报,缓缓展开。
油灯太暗,他凑近了些,眯着眼,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抖。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手臂。
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在他手中簌簌作响,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第三百六十三章 士为知己者死
小学徒吓坏了:“先、先生?您怎么了?”
临斋先生没有回答。
他忽然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桌上那盏残破的油灯。
“哐当”一声,油灯落地,火光熄灭,屋里一片昏暗。
他顾不上去捡。
他捏着那张电报纸,踉跄地走到门边,借着门缝透进的那一丝天光,将电报贴在眼前,一个字一个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嘴角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这一生,年轻时意气风发,以一己之神通,立志整理龙朝残档,还原千年文脉。
中年时穷困潦倒,为八千麻袋奔走呼号,四处举债,遭尽白眼。
老来漂泊南渡,栖身柴房,食不果腹,连最心爱的档案都险些无处安放。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守着一堆无人问津的故纸,吃着白粥咸菜,写到哪天算哪天。
死了,这些档案或许被后人当废纸卖掉,或许被一把火烧掉,又或者,继续堆在某个仓库角落里,等着下一场浩劫。
他从未指望过有人懂他。
没想到一个远在滇省的年轻人,会以“求贤”二字,将他残破的尊严,一片片拾起,郑重地捧在掌心。
“先生若肯屈就,晚辈当亲赴金陵迎接。”
临斋先生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两行浊泪,沿着满是皱纹的脸颊,缓缓滑落。
三日后,金陵京都大学临时校舍。
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敲响了文学院院长的办公室门。
“临斋兄?”院长连忙起身相迎,眼中带着关切,“听说你近来……境况不佳?要不要我从薪俸里先匀一些……”
临斋先生摆摆手,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释然。
“不必了。”他说,“我是来辞行的。”
院长一愣:“辞行?你要去哪里?”
“滇省,老山城。”
“老山城?”院长更疑惑了,“那里偏僻,又正在开发,你去那里做什么?”
临斋先生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电报纸,轻轻放在桌上。
院长狐疑地展开,低头细看。
室内安静了许久。
当院长再次抬起头时,看向临斋先生的目光,已完全不同。
那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羡慕与敬佩的神色。
“百万铜洋……专车护送档案……清静院落……”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发涩,“临斋兄,你这是……遇到了识货的人啊。”
临斋先生点点头,苍老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年轻时才有的光芒。
“当年他投我二十万铜洋,买的是八千麻袋的可能,如今他礼聘我做顾问,求的是我肚子里的学问。”
“士为知己者死,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院长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也好,也好。”他拍了拍临斋先生的手背,“金陵如今……确实留不住人。你去那边,好好做学问,那八千麻袋,总算有了安稳的去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替我谢谢那位周老板,神州文脉不绝,多亏有他这样的人。”
同一日,金陵城南陋巷。
临斋先生向房东退了房,将那间住了几年的柴房钥匙交还。
他的全部行李,不过是两个旧木箱,一箱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另一箱装着十余册他平日翻阅最多的档案辑稿。
八十多箱档案,早已雇人运往火车站,委托货运专车发往滇省。
他站在巷口,回望那扇斑驳的木门,心中竟有一丝恍然。
来时两手空空,去时满载而行。
他转过身,向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脚步不再踉跄。
电报线路的另一端,老山城。
李婉糖亲自送来了电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临斋先生已启程南来,”她的声音比平日轻快许多,“八千麻袋档案也已发运,走的铁路专线,预计十日后抵达老山城。”
周一山接过电报,仔细读完,沉默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