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山听了,若有所思。
他又走访了几家布庄,甚至专门找到两家还承接来料加工的小染坊。
说法大同小异,土灵布市场狭窄,利润微薄,兵纹加工困难,在批量生产的洋布面前已成鸡肋。
傍晚,周一山回到储蓄银行。
窗外,老山城华灯初上,码头的喧嚣依稀可闻。
他面前摊开着货栈的存货清单,“土灵布”那一栏的数字显得格外刺眼。
问题很清楚了,土灵布质料底子其实不差,但因无法进行有效批量兵纹加工,导致其价值极低,市场不断萎缩。
而他的银行,正在被动地吸入这些贬值资产。
“必须找到破局之法。”周一山喃喃道。
单纯地期待市场好转,或者低价抛售,都是下策。
他要的,是化废为宝,点石成金。
他拿出《日不落百科全书》查找,翻到“纺织印染”相关章节。
“……灵能纺织品之价值,三分在原料,七分在后处理。优质灵性纤维如冰蚕丝、火浣纱、地脉灵棉乃天成之基,然其真正效用之发挥,仰赖于精妙的漂染与兵纹加持。”
周一山精神一振,继续往下读。
“漂染之术,非止于赋色。以特定灵能矿物、植物精华调配之染料,经特殊工艺渗透纤维,可唤醒或增强原料固有之灵性,或赋予其全新属性。如赤焰朱砂染,可令布料具备微弱耐火之能;深海蓝晶染,可增益避水效果……”
“然,传统手工浸染、晾晒之法,效率低下,品质参差,尤难处理如地脉灵棉等灵韵内敛、抗拒外灵之材质,近代工业之突破,在于灵能机械卷染之应用。”
看到这里,周一山的心跳微微加快。
“灵能卷染机,乃融合精密机械结构与秩序神纹之造物,其核心为卷染灵枢,通常熔炼有灵渗均流纹、固彩定纹纹、调谐灵韵纹等兵纹。”
“灵能布料经导辊传送,浸入特制灵能染槽,在神纹力场与机械压力共同作用下,染料灵能可强行均匀渗透最顽固之纤维,并将预设之基础兵纹同步烙印固化。”
“此类机械,以日不落帝国兰开夏灵械公司、法兰国圣戈班灵能纺织机械厂之产品为优,然造价极为高昂,标准型号三相灵染机,售价通常不低于五千万铜洋……”
“五千万铜洋!”周一山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他目前能动用的全部资金,连同银行里那些不能轻易动的存款和准备金,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两千万铜洋。
这还只是机器本身的价格,厂房、配套设备、灵能染料、灵兵技师……这些都要花钱!
这是一条他目前绝对无法独自走通的路。
周一山合上百科全书,闭目沉思。
书中描述的前景是如此诱人,将低廉的土灵布,通过灵能卷染机加工,变成具备实用灵效灵能布。
其价值提升何止十倍百倍?
若能实现,不仅货栈里堆积如山的抵押品能瞬间变成抢手货,更能开创一个全新的产业!
可这该死的门槛——五千万铜洋的机械!
怎么办?
低价抛售积压的土灵布,承认损失?
尝试手工刻画兵纹或土法漂染?
自己研发熔炼秩序神纹机器?
都不可行。
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借力。
而在这老山城,乃至整个滇省,有能力、有渠道接触到这种尖端灵能纺织机械,并且肯帮他忙的,似乎只有一个人。
伊莎贝拉·杜邦。
这个念头浮现时,周一山的心情极其复杂。
如今去找她,求她帮自己一把。
希望渺茫。
但,这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缝隙。
“管他能不能走通,先试一试。”
翌日上午,周一山换上一身整洁的深色长衫,再次来到滇法联合灵能机械制造总厂。
高墙依旧,电弧铁丝网闪烁,门禁森严。
当他向守卫出示那枚代表“名誉总组长”的铭牌时,守卫明显愣了一下,旋即态度变得恭敬,迅速放行。
这枚铭牌,是伊莎贝拉当初为他争取的体面退路之一,此刻成了他直通内部的通行证。
厂区内部依然轰鸣震耳,灵能焦煤与熔融金属的气息混杂灼热。
周一山径直走向那座二十层高的管理小楼,来到了杜邦主管的办公室。
深吸一口气,他敲响了厚重的橡木门。
“请进。”门内传来伊莎贝拉那熟悉而清冷的声音。
周一山推门而入。
伊莎贝拉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似乎在审视下方的生产进度。
她今日穿着一套剪裁精良的深蓝色女士西装,金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身姿挺拔。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当看到来人是周一山时,她碧蓝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审视。
“周?”她微微挑眉,“没想到你会来。”
她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示意周一山也坐。
“杜邦主管,”周一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坦然,“冒昧打扰,今日前来,并非为了机械厂的旧事,而是有一桩新的生意,或许你会感兴趣,想与你谈一谈。”
“哦?新的生意?”伊莎贝拉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说说看,不过,周,我希望你清楚,任何可能触及不竞争条款或影响我在此地声誉的事情,我们都无需再谈。”
“你放心,此事与灵能机械制造毫无关联,”周一山开门见山,“是关于灵能纺织品加工,我手中目前积压了数量可观的土灵布,同时,我在老山城外围拥有大片地皮。我想在那里,兴建一座专门处理土灵布的灵能染坊。”
伊莎贝拉的眼神动了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染坊?土灵布?周,你知道神州本地的土灵布并没有多少价值。”
第二百四十六章 远道而来的莫罗先生
“正是因为知道它现在的价值极低,我才看到了机会。”周一山语速平稳,“土灵布质地坚韧,内蕴微薄地脉灵韵,底子不差。它之所以贱,是因为缺乏有效的后期加工,无法漂染上色,无法刻画基础兵纹以激活其潜能。而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一种机器,一种可以卷染固彩定纹等灵能兵纹的卷染机。”
他紧紧盯着伊莎贝拉的眼睛,继续说道:“我了解到,一台最基础的标准型号全新卷染机,售价不低于五千万铜洋。这远远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杜邦主管,我知道你在法兰国有些人脉,我今日前来,就是想恳请你,能否为我牵线搭桥,我愿意支付合理的佣金,或者,在未来的染坊利润中……”
伊莎贝拉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周一山的话。
“周,”她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倒是直接,五千万铜洋的机器……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帮你?或者说,我有能力帮你弄到?”
“我无法笃定,”周一山坦然道,“但我知道,你是唯一有可能做到这件事的人。”
伊莎贝拉沉默了片刻,碧蓝的眼眸如同深潭,静静映照着周一山坦诚而坚决的面容。
“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魄力,也更大胆,”伊莎贝拉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却松动了些,“直接找上门来,要买秩序神纹机械……这种事,在老山城恐怕你是头一个。”
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我可以帮你问问,我在法兰国纺织机械行业确实认识一些人。但是,周,有几件事你必须明白。”
“你请讲。”周一山精神一振。
“第一,我只是牵线。我不会以灵能机械厂或我个人的名义为你担保,也不会参与你的染坊生意,不要股份,不介入管理。这纯粹是我个人基于……旧识情分,提供的一个信息渠道和引荐。成与不成,交易条件如何,全部由你和卖方直接谈。风险,你自己承担。”
“这意味着,如果交易出现问题,或者你的染坊失败,与我伊莎贝拉·杜邦,与杜邦家族,与灵能机械厂,都没有任何关系,你明白吗?”
周一山重重地点头:“完全明白。”
“第二,五千万铜洋的全新机器,别说你,就算是我,也很难轻易调动如此大一笔现金。”伊莎贝拉继续道,“所以,你可以考虑从那些有老旧型号需要处理、或者经营不善急于变现的厂家入手。这意味着,你得到的机器可能是过时的、二手的,甚至是有故障待修的。价格或许会低很多,但后续的维修、调试、适配,会非常麻烦,可能需要你投入更多的时间和金钱,你确定要这样的机会?”
“确定!”周一山毫不犹豫,“只要它还能运转,还能完成基础的灵能渗透和兵纹固着,哪怕它老、旧、慢,我也愿意尝试。价格,是我目前最关键的制约。”
看着周一山眼中没有丝毫动摇的决意,伊莎贝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第三,即使找到合适的卖家和机器,你也未必付得起对方要求的价格。”
周一山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关于支付,我可能有一种……非现金的方案。”
他顿了顿,从随身携带的布囊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放在伊莎贝拉的办公桌上。
“这是?”伊莎贝拉看着木盒。
“一件或许能引起某些人兴趣的东西。”
周一山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三样物品:一块灵韵深邃的布样,一块色泽火红的布样,还有一小块质地奇特的皮甲残片。
“这布料的颜色和灵韵……”伊莎贝拉是识货之人,立刻看出不凡,“很特别,不像普通染料和兵纹的效果……”
“这是我祖上传下一口古老染缸的产物,”周一山解释道,“那口染缸五百年前浸染原始灵能,漂染布料非以秩序神纹强行刻印,而是以一种引导浸润的方式,调和材料本身灵性与色彩本源。用它处理过的材料,会有一些独特的效果。我想,对于一些对古老技艺有研究兴趣的机械制造商来说,这件古物本身,或许比等价的铜洋更有吸引力。”
伊莎贝拉放下样品,目光在周一山脸上停留了许。
用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古物,去换一台价值连城的秩序神纹机械?
这个想法既疯狂,又透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精明。
“你总是能拿出些出人意料的东西,”伊莎贝拉最终说道,“好吧,我会把你的事情和你的支付方案,向我认识的一位合适的人选提及。他是法兰国鲁贝地区一家老牌灵纺机械厂的技术总监,也是个喜欢收集研究古老机械和工艺的怪人。他们厂最近……确实有些老机器需要处理。至于他是否感兴趣,你的古物能折价多少,就看你的运气和谈判本事了。”
“我会先给他去一封私人电报说明情况,并附上你这些样品的详细说明和那口染缸的情况。”
“杜邦主管,大恩不言谢,”周一山激动道,“此事无论成否,我都铭记于心。”
伊莎贝拉摆了摆手,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清:“不必谢我,这只是一次引荐。记住我对你说的三点。另外……”她顿了顿,看向周一山,碧蓝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周,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会很艰难,祝你好运。”
离开灵能机械厂。
周一山感到肩头的压力并未减轻,但方向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就在周一山按部就班处理银行事务,同时规划染坊地基,对法兰国那边的回音已不抱短期希望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从杜邦主管那边传来。
法兰国的克劳德·莫罗先生,那位牌灵纺机械厂的技术总监,决定亲自前来!
不是派技师,而是本人亲至。
据杜邦主管说,这位老先生在详细研究了寄去的样品后,对那口古韵染缸的兴趣达到了顶峰,甚至等不及漫长的海上邮轮,决定动用一种在神州极为罕见的交通工具——跨洲灵能飞艇。
七日后,周一山接到了来自春城的加急传讯。
法兰国的克劳德·莫罗先生乘坐的跨洲灵能飞艇降在了春城东郊的新辟起降场,两日后便可乘坐专车来到老山城!
两日后。
三辆由法兰国领事馆派出的黑亮汽车,卷着尘土,驶入了略显简陋的老山城,最终停在了储蓄银行门前。
这阵仗引来了半条街的围观。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一根黄杨木手杖,稳健地踏上了老山城的石板路。